台安宾馆那把褪色的藤椅,贾莉莉还记得。1988年盛夏,保管室柜顶的搪瓷盆落满灰,她搬了梯子去够,脚下虚浮,一栽,盆砸在水泥地上,铛啷啷响,惊起半走廊的目光。没人伸手扶她。她自个儿爬起来,掸掸裤腿,把那盆擦净摆好。那年她十九,以为世界可凭力气攥住。
后来进了县委办,打字机嗒嗒响彻深夜,油墨染黑指缝。她将废纸一页页理平,背面抄名人名言,“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同行笑她痴,她不辩,只将每一份公文校对到无一错字。科员、副科长、副局长、主任……步子不快,但稳,像老农锄地,一垄一垄往前赶。有人说她是“台安第一铁娘子”,她笑笑,低眉顺眼:“哪有什么铁,不过是磨。”
磨到最后,组织部副部长兼任编办主任,又下沉富家镇当书记。那几年扶贫,她踩着泥巴路走遍每个屯,裤脚上的泥点子干成硬痂,夜里泡脚热水都泛黄。农民递来粗瓷碗,她咕咚咚灌下井水,抹嘴道:“甜的。”再后来副县长、县委常委、统战部长,她成了县里炙手可热的女领导,会议桌主位那把椅子,坐上去温温的,像被人焐热了等她。
可焐热她的,何止椅子呢。第一回是一箱南果梨,果农赶了三十里送来,搁在门卫室,留条“尝尝鲜”。她皱眉,吩咐退回。副手在旁笑道:“几颗果子,不收反倒生分。”她想也是,便留下了。那夜剥开一个,汁水淌满手,甜得舌尖发颤。她想,这点甜,总不至于齁着。
从梨到烟酒,从烟酒到信封,从信封到卡……她给自己划的线,像退潮的海岸,一浪退一尺,不知不觉滩涂尽露。账面上数字越来越大,她夜里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盯着天花板喃喃:“就一次,最后一次。”可“最”字无底,像她当年擦过的搪瓷盆,看着光鲜,一敲,铛啷啷全是空响。
东窗事发是纪委循着一条乡镇公路的招标来的。她被带走那日,办公室那只兰花笔筒还插着笔,是她当保管员时工会发的纪念品,笔帽上刻着“廉洁”二字,经年摩挲,字迹模糊如泪痕。
看守所铁窗窄窄,她常望见一角天。忽记起十九岁那年午后,她从梯上跌下,满屋目光如针,只有一个老保管员默默递来半块手帕,说:“姑娘,地滑,当心脚底。”她当时没哭,此刻眼泪却噗噗掉,烫在囚服上,洇出深色的圆,像当年那盆砸出的印,终究没能擦掉。
古人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她这一生堆了三十八年的土,最后那筐,是自己亲手泼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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