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井底养5条水蛇

井是口老井,在德贵大爷家院子的正中央。

这院子有些年月了,青砖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墙头上生着一丛丛瓦松,秋天开细碎的白花。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不大,却被那口井占去了小半。井是圆口的,青石井沿用麻绳勒出深深的槽痕,井台边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打脚。井口上面盖着一块榆木板,板上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怕有百十来斤。

德贵大爷独居在此,村里人很少见他出门。他耳背,你站在他跟前喊三声他都不一定搭理你,所以渐渐地也没人来找他说话了。只有镇上的鱼贩子每隔两天骑三轮车来一趟,把后斗里那些卖剩的杂鱼整筐整筐倒在他院门口。德贵大爷也不说话,闷着头把鱼拎进去,院门一关,半天没动静。

村里人都知道他养蛇。德贵大爷早年是个渔民,在黄河边上打过半辈子鱼,后来上了年纪干不动了,才搬回村里住老宅。他养的那些蛇听说是从黄河里捞上来的水蛇,浑身上下漆黑,滑溜溜的,养在井里,每天喂新鲜的鱼。

"多少条?"有人问过。

德贵大爷耳朵凑过来,皱着眉听半天,然后伸出五根手指头:"五条。"

五条水蛇。多大的蛇能吃多少东西?村里人估摸着,就算每条长到胳膊粗,一天三五斤鱼也顶破天了。但鱼贩子那三轮车一车一车地往他家送,村里人心里都犯嘀咕。

终于在深秋那天,开豆腐坊的李嫂忍不住了。她趁德贵大爷开门接鱼的功夫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鱼贩子从车斗里抬下来的鱼,足足两大筐,白花花的小鲫鱼、小餐条,压得筐底都在滴水。德贵大爷一筐一筐拎进去,来来回回拎了四趟。李嫂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一趟少说二十五斤,四趟就是一百斤。

她拽了拽刚路过的大刘:"你看见没?一百斤!"

大刘探头瞅了一眼德贵大爷佝偻的背影:"一天一百斤鱼?喂那几条蛇?"

"可不是嘛。"李嫂压着嗓子,"前儿我听人说,他这井里的蛇养了快十年了,喂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前几年还一天五十斤,今年涨到了一百斤。那几条蛇是饕餮变的?"

大刘搓了搓手,没说话。但他心里也发毛。他在村里住了三十来年,头些年德贵大爷刚搬回来的时候,井里养蛇的事大家还当个新鲜事说道说道。那时候德贵大爷喂蛇不避人,蹲在井台上,拎着一串小鱼往井里丢。有人凑近去看过,黑魆魆的井水里翻着几道黑影,确实有蛇,筷子长,手指粗,在井壁上攀来攀去的。

但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德贵大爷越来越不爱见人,院门成天关着,鱼贩子来了也只从门缝里递鱼进去。谁也不知道井里那几条蛇长成了什么光景。

事情是秋分那天闹大的。

那天傍晚下了场急雨,雨点子又大又密,砸在屋顶瓦片上啪啪响。德贵大爷的院墙年久失修,被雨水一泡,哗啦啦垮了半扇。隔壁二奎家的猪趁机拱开破口子窜了进去,二奎媳妇追猪追到德贵大爷院子里,一眼看见了那口井。

井盖不知怎么挪开了半尺宽的一道缝,雨水顺着缝往下灌。二奎媳妇拽住猪尾巴的功夫,鬼使神差地探头往井里瞄了一眼。雨太大了,天色又暗,她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就觉得井里黑咕隆咚的,一股子腥气顺着水汽往上冒,冲得她脑仁发晕。

但紧接着,她听见了声音。

嘶——嘶——嘶——

那声音从井底下翻上来,一声接着一声,密密麻麻的,像有几百条蛇同时在吐信子。二奎媳妇腿一软,猪也顾不上抓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一路嚎着回了家。

第二天村里就炸了锅。流言传得飞快,有人说得贵大爷井底下养了个蛇窝,那五条蛇怕是生了几百条小蛇出来;有人说得贵大爷根本不是养蛇,是在井底养什么东西,蛇不过是看守;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得贵大爷每天往井里扔一百斤鱼是喂底下那个东西的。

德贵大爷还是闷着头不吭声。院墙塌了半扇他也不修,搬了几块石头堵上就算了。鱼贩子照常来送鱼,德贵大爷照常一筐一筐往院里拎。但这次李嫂和大刘带着几个村民堵在了院门口。

"德贵大爷,"李嫂喊,"你那井,我们得看看。"

德贵大爷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几个村民脸上扫了一圈,半天才听明白他们说什么。他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看啥看,蛇有啥好看的。"

"那也得看。"大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那井都快成隐患了,昨晚上二奎媳妇听见里头嘶嘶地响,怕是有几百条蛇,万一哪天跑出来——"

"跑不出来。"德贵大爷打断他。

"怎么就跑不出来?墙都塌了——"

德贵大爷不说话了。他转身进了院子,把门从里头插上了。村民们在外面拍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后来是村长带人来的。村长年纪大了,拄着拐杖敲德贵大爷的门,喊了好久德贵大爷才开。村长跟他说了半天,大意是井水不犯河水,但你那井里要真是蛇成灾了,早晚得出事,村里这么多人,不能跟着提心吊胆。德贵大爷靠在门框上听着,那双老眼里头的东西谁也看不懂,像隔着一层雾。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抽。"

抽干井水。村里人借了两台水泵,管子伸进井口里,马达突突突地响起来,浑浊的井水被抽出来,顺着院子里的浅沟淌出去,一路淌到村口的池塘里。水是墨绿色的,泛着浓重的腥气,李嫂拿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差点没呕出来。

第一台水泵抽了一上午,水位降下去两丈多。第二台水泵换上去又抽了一个多时辰,井水终于见了底。几个胆大的后生举着手电筒趴在井口往下照,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射下去,打在湿漉漉的井壁上,湿滑的砖缝里密密麻麻爬满了手指粗细的小水蛇,一层压着一层,挤挤挨挨地蠕动着,看得人头皮发炸。

但井底那五条大蛇,才是让人看呆了的。

手电筒照到井底的时候,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井底是一个幽深的洞穴状空间,比上面的井口拓宽了三四倍,四壁是粗糙的岩石,表面被水泡得溜滑。五条水蛇盘踞在井底的岩石上,每一条都有碗口粗,通体漆黑,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它们盘成五个硕大的圈,首尾相衔,像五根并排放在一起的黑色绳子。而每条蛇的肚子,都鼓得快要撑破了。

那不是普通的鼓。

手电筒光柱定格在其中一条蛇的腹部,那肚皮底下清晰地透出一个人脸的轮廓——圆圆的,五官模糊,但眉眼鼻口的位置清清楚楚,像一张被薄皮蒙住的面孔。旁边一条蛇的腹部鼓出一个蜷缩的婴儿形状,四肢蜷着,脑袋抵在膝盖上,手电光一照,能看见纤细的手指骨纹路。

五条蛇。五条鼓胀的腹部。五个人形。

"我的娘——"大刘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井台边的青苔上。

李嫂已经捂住嘴跑了出去,蹲在院墙根底下吐得天昏地暗。二奎媳妇昨天晚上听见那嘶嘶声就吓掉了魂,今天根本不敢来。剩下几个后生举着手电筒的手都在抖,光柱在井底下摇摇晃晃的,照得那些人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在动。

村长扶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探头往下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转头问靠着墙根蹲在那里的德贵大爷:"德贵,你这是……"

德贵大爷没抬头。他闷闷地蹲着,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出去老长,拖到井口的边缘,断在黑黢黢的井洞里。

"我老婆。"德贵大爷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低,像砂纸磨着铁皮,"还有我四个娃。"

村里人都知道德贵大爷的事。那年黄河发大水,德贵大爷还在河上打鱼。他的婆娘带着四个孩子住在河滩上的窝棚里,半夜水涨上来,窝棚被冲走了,五个人连尸首都没找到。德贵大爷在河滩上找了七天七夜,后来疯了似的在河边上挖了一个大坑,说要等他们回来。再后来他就搬回村里住了,院中央的那口井,是他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挖了三丈多深。

"我挖到水了,"德贵大爷继续说,声音平平的,不带什么起伏,"挖到底下那个石洞,洞里盘着五条小蛇。我就把她们放进去了。"

"把谁放进去?"村长的嘴唇在抖。

德贵大爷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搂着四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抱在怀里,五六张脸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德贵大爷把照片递过去,村长接过来看,照片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都快断了。

"我把她们放进去了。"德贵大爷又说了一遍,"我老婆跟我说,她在底下冷,四个娃也冷。蛇身上暖,我让蛇抱着她们,她们就不冷了。"

井底下,五条水蛇的腹部在人形的位置微微起伏着,像在呼吸。

大刘从井台边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井底:"大爷,那、那不是人……那是蛇吃的……"

"你懂什么。"德贵大爷慢慢站起来,腰还是佝偻着,走到井边往下看。他趴在井沿上,手伸下去,够不着,就那么虚虚地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头张开着。井底那条最大的黑蛇缓缓抬起头来,信子吐了一下,又吐了一下,往他手指的方向探了探。

"她们在里头呢。"德贵大爷说,"好着呢。"

他收回手,把腰直起来,看着围在井边目瞪口呆的一圈人。秋风从破墙头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飞。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子刻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

"鱼不够吃,"他说,"一百斤不够。底下她们五个呢,还有那么多小的,都得吃。明天让老王多送五十斤来。"

没有人说话。水泵还在突突突地响着,但井底下已经不剩多少水了,抽出来的只有稀薄的泥浆。阳光直直地照进井底,照在那五条盘踞的黑蛇身上,照在它们鼓胀的腹部透出的人形轮廓上。那些轮廓安安静静的,蜷缩着,像沉睡的胎儿。

村长把那张发黄的照片还给德贵大爷。德贵大爷接过来,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裹进布里,揣进怀里。然后他蹲下身,把那块榆木井盖拖过来,盖住井口。压上石头。严丝合缝。

"行了,"他说,"没事了。你们回吧。"

李嫂吐完了,扶着墙根走回来,脸上的泪把胭脂冲花了一道一道的。她看着德贵大爷把那井盖盖好,看着他佝偻着背走回灶房去烧火做饭,看着他灶房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

井底下又传来嘶嘶的声音,轻轻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底下说悄悄话。

李嫂转过身,抹了把脸,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破墙根那儿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盖上那块石头压得稳稳的,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