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讨方腊的大军推进到丹徒县时,梁山队伍里有个头领撑不住,病倒了。
行军打仗,身子骨吃不消也算常事。
可怪就怪在周围人的反应上。
大部队拔营起寨,继续往前赶,愣是没人提出来留下来照看他。
直到病情恶化,他在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见哪个昔日的“好兄弟”回头看他一眼。
这人是谁?
正是青面兽杨志。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凉薄。
按理说,水浒传颂的是什么?
那是哪怕挨刀子也要护着弟兄的义气,是大碗喝酒的交情。
怎么轮到杨志,就变成了这般冷清凄惨的结局?
大伙儿都说这人命硬,犯了孤星。
确实,他这辈子够倒霉的。
可要是把杨志的人生像剥洋葱一样剥开看,你会发现,让他活成梁山上一座“孤岛”的,压根不是什么运气,而是他在好几个岔路口,自己把路走窄了。
他心里始终揣着一本账,可惜每一笔都算得稀烂。
先把目光得挪回到他命运的那个死结上——智取生辰纲。
这可是他咸鱼翻身的最后稻草。
之前因为把花石纲弄丢了,官职被撸了个干净,费尽心思才搭上大名府梁中书的线,讨来了这个差事。
任务难度属于地狱级:十万贯的金银财宝,顶着三伏天的毒日头,还得穿过强盗窝子。
摆在杨志面前的难题其实就一个:这队伍怎么带?
看看手底下的人:杨志虽说是提辖,可队伍里还插着梁中书派来的老都管,外加两个虞候,剩下一帮全是出苦力的军汉。
杨志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响:这是我官复原职的唯一指望,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既然我是头儿,你们就得听喝,唯一的死命令就是安全送到。
为了这个死命令,他定了个变态的行军规矩:专挑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赶路,早晚凉快了反而歇着。
从战术上讲,这招挺高明,毕竟强盗也是人,大中午的都躲阴凉地里睡觉呢。
可从人心上讲,这就是把人往死里逼。
军汉们挑着几百斤的担子在烈日底下煎熬,嗓子冒烟,腿脚发软,发两句牢骚太正常了。
杨志是怎么应对的?
没安慰,没解释,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他只有一招——那根举起来就抽的藤条。
“轻的张嘴就骂,重的抡起藤条就打,逼着大家往前挪。”
这一顿鞭子下去,把本来就不齐的人心彻底打散了。
不光得罪了底层的兵,连中层的虞候和高层的老都管,他也给得罪光了。
一路上,杨志那张脸拉得老长,刚愎自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硬生生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所以,当吴用那帮人扮成卖枣贩子出现时,杨志的防线脆得像张纸。
根本不是蒙汗药有多神,而是他的队伍早就盼着“造反”了。
当军汉们眼巴巴看着别人在松林里喝着凉酒解暑,心里积攒的怨气瞬间炸了锅。
这时候杨志再想拦,老都管带头一嗓子反对,局面立马失控。
生辰纲丢了,不是输在脑子上,是输在做人上。
杨志把所有人都当成垫脚石,却忘了垫脚石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这也不是杨志头一回这么“精明算计”了。
再往前翻翻,看看他丢花石纲时候的德行。
那会儿他还是殿司制使官,押运花石纲,船在黄河里翻了。
出了这种大事,稍微有点担当的汉子,第一反应肯定是上报朝廷,哪怕蹲大狱,也算条硬汉。
杨志干了啥?
他脚底抹油,溜了。
“畏罪潜逃。”
这四个字把他骨子里的怯懦扒得干干净净。
在杨志看来,只要自己不吃亏,责任什么的都可以扔一边。
更有意思的是,等到朝廷大赦天下,这老兄又冒出来了。
他没想着隐姓埋名过太平日子,反而带着积蓄跑到东京去钻营,一心想官复原职。
他撞到了高俅手里。
高太尉虽然名声臭,但这笔账人家算得精:十个人去运石头,九个都回来复命,唯独你把船弄翻了还玩失踪。
这会儿没事了,你倒想起回来讨官做?
高俅这话,说得没毛病。
一个遇事就躲,风头过了又想回来占便宜的人,换谁敢用?
这里就能看出杨志性格里那个巨大的窟窿:顶着杨家将后代的名头,他对“当官”有着走火入魔般的执念,表面看着一身正气要报效朝廷;可骨子里,藏着深深的奴性和自私,为了保全自己,原则底线统统能让路。
这种别扭劲儿,一直跟到了梁山。
上了梁山,杨志活得像个笑话。
论出身,他是名门之后,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帮草寇。
论经历,他是被吴用、晁盖这伙人硬坑上山的。
他和鲁智深、武松不一样,那是看透了朝廷的烂,反得痛快淋漓。
他和宋江也不一样,宋江虽然也想招安,但人家会演戏,能把弟兄们哄得团团转。
杨志呢?
放不下那个官架子,又融不进这个强盗窝。
书里写他出场,哪怕落草成了贼,他也得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戴着那顶标志性的范阳毡笠,穿着雪白的战袍。
这身行头就在告诉所有人:我和你们这帮大老粗不一样。
这种格格不入的劲头,注定了他只能是个局外人。
在梁山好汉眼里,杨志整天板着那张铁青的脸,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张嘴闭嘴就是怎么回朝廷当官,怎么光宗耀祖。
对于这群大碗喝酒的粗人来说,杨志就是个被迫落难的“路人甲”。
他赖在这里,纯粹是没地儿去了,压根不是因为看得起这里的人。
所以,打方腊的时候,杨志拼了命地往前冲。
他哪是为了兄弟情分啊,他是在为自己赌命。
他把这当成了最后一次洗白身份、重回体制的救命稻草。
他想用战功,给祖宗争口气,给自己挣个前程。
这种赤裸裸的功利心,让他和周围的人越走越远。
直到在丹徒县,他病倒了。
这场告别冷清得让人心寒。
从卧床不起到撒手人寰,书里没提过谁特意留下来伺候他,也没写死后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哭丧。
他就像个没完成指标就被裁掉的伙计,悄没声儿地从名单上划掉了。
最讽刺的一幕来了:等到战事平定,宋江回朝受封,追封的名单里赫然写着杨志的名字。
那张盖着大印的委任状,终于发到了他手里——虽然是在他坟头草都长出来的时候。
这大概是老天爷给他开的最大的玩笑:算计了一辈子,委屈了一辈子,为了那个官帽子不惜鞭打手下、甚至落草为寇,折腾到最后,只换来一张发给死人的废纸。
那个青面兽,终究是死在了自己的“官迷梦”里,走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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