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法国的机票没我
团建通知是三个月前发的。
行政部的小姑娘踩着细高跟在晨会上念,语调抑扬顿挫,像在朗诵诗歌:"为增强团队凝聚力,丰富企业文化生活,公司决定组织全体员工赴法国进行为期五天的团建活动。"底下掌声雷动,市场部的王胖子当场就哭了,说这辈子没想过公司能报销他去巴黎。
我也挺高兴的。入职四年,从实习生熬到项目主管,除了年会抽中过一个电饭煲,基本没沾过公司什么光。这回CEO大发慈悲,我第一时间就把护照翻出来检查有效期,还特意买了条新围巾,想着去埃菲尔铁塔下面拍张照发朋友圈。
出发那天是周五,凌晨四点半的机场大巴。
我拖着行李箱到T2航站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航站楼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值机柜台前面,有人裹着U形枕打哈欠,有人端着星巴克拍照。行政部的Lisa在发登机牌,一张一张按姓名分,嘴里念念有词。
"张伟。李婷。王建国。赵小曼……"
我排在队伍中间,耐心等着。行李箱上还贴着去年出差剩的条形码,新围巾整齐叠在随身包里。
"陈浩。"Lisa叫到我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翻了翻手里剩下的几张牌,又翻了翻,"陈浩……"
"这儿呢。"我往前凑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嘴唇抿了抿,转身去翻背后的文件袋,翻了足足两分钟。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骚动,王胖子伸着脖子问怎么了。
Lisa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有点红:"陈浩,那个,名单上好像没有你。"
"什么?"
"就是……报名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她把那张纸递过来,是一份打印好的团建人员确认表,密密麻麻四十几个人,我上下扫了两遍,确实没有"陈浩"两个字。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打印漏了。行政部那群小姑娘做事毛毛躁躁的,去年年会还把销售总监的名字打成过"张狗蛋"。
"是不是漏了?我三个多月前就报名了。"
Lisa摇头,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漏,我问了主管,他说……说当时报名有个截止日期,你是截止之后才填的表。"
我愣了两秒。后来想起来了,行政部发那个报名链接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出差,信号不好,点进去转了半天没打开,过了两天才重新填的。我当时以为这玩意儿就是个形式,公司出钱让全员去法国,还能有人不让去?
"那我能补票吗?"我问,"自费也行。"
Lisa为难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主管。那个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平时跟我们项目组没什么交集,此刻正背着手站在值机队伍旁边,脸上挂着一种领导特有的、既不抱歉也不尴尬的微笑。
"小陈啊,"他踱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这次机票是提前批量订的,现在临时加,经济舱都没了,只剩头等舱,一张三万多。公司这边……"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意思很明确。
我扭头看了一眼值机柜台。同事们已经开始托运行李了,王胖子正把一箱老干妈往传送带上放,看见我这边僵着,远远地喊了句"浩哥你干嘛呢,赶紧的"。
"没事,"我对刘主管说,"你们先办,我打个电话问问。"
然后我推着行李箱往旁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其实没什么电话可打,通讯录翻了翻,也不知道该问谁。行政部,人事部,CEO助理,每个人我都认识,每个人我都不是很熟。
我就站在那里,在凌晨五点的T2航站楼里,身旁是疾步走过的旅客和嗡嗡作响的航班广播。落地窗外天边泛了鱼肚白,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入跑道。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熬夜赶早班机的困倦,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从胃里往上顶。
新围巾在包里,柔软的羊绒面料,我特意选了条灰色的,跟什么衣服都搭。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掏出手机给Lisa发了条微信:"没事,你们玩得开心。"
然后推着箱子转身往外走。
"哎陈浩!"Lisa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了航站楼,清晨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出租车排队的地方人不多,我上了车,师傅问去哪,我说回家。他就从后视镜里瞅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这个点儿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回家的。
路上手机震个不停。工作群炸了,几十条消息刷出来,王胖子发语音问"浩哥你真不去啊",Lisa私聊说"对不起啊陈浩我真的不知道截止日期那个事",还有人拍了张登机口的照片,配文"巴黎我们来了"配三个飞吻表情。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头靠在车窗上。出租车上了机场高速,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橙色的一大片,把高架桥上的护栏照成金色。
到家八点不到。两居室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有昨晚泡了没喝的茶,凉透了。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靠,换了睡衣,刷牙洗脸,然后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真舒服。
被子是上周新晒的,有股干燥蓬松的味道。窗帘没拉严,一道光线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我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摸过手机看了看。
群里还在刷屏。有人发登机视频,有人在免税店买化妆品,王胖子发了个自拍,脖子上挂着U形枕咧嘴笑。我翻了翻,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睡了一整天。
中间醒过一次,肚子饿了,去厨房煮了碗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那些油渍和水痕在光线里无所遁形。我端着面碗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声音调低,面汤喝完了也没看进去什么。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是闹钟,摸出来一看,是部门总监老周。
接了。
"陈浩,"老周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失真,背景音嘈杂,听着像在机场候机,"那个票的事我听说了,我当时出差没顾上批那个名单,刘主管那边是按流程办事,你别有想法。"
"没想法,"我说,"我都睡一天了。"
"你……要不你自己飞过来?机票公司报,我给你批。"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一群人在沙滩上奔跑,笑声被调得很低,像隔了一层水。
"算了周总,"我说,"去了也没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叹了口气,跟我说回来请我吃饭,又说了一堆"团队需要你"之类的场面话。我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天黑了。我没开灯,窗外的城市亮起来,万家灯火像碎金子撒在绒布上。厨房里那碗吃完的面还没洗,客厅茶几上那杯隔夜的茶也没倒。四年来我一直在追什么,赶什么,怕错过任何一个会议、任何一封邮件、任何一次"露脸"的机会。结果团建去法国这件事告诉我,在这个几千人的公司里,你错过一次截止日期,就没人记得你。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反而是那场觉睡得格外踏实。没有闹钟,没有早会,没有"小陈你来我办公室一下"。只有晒过的被子,安静的午后,和一碗加了两个鸡蛋的方便面。
第二天下午,我手机终于充上电开机的时候,叮叮咚咚进来几十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王胖子的,巴黎时间上午十点发的,语音点开,背景是街头的鸽子声和手风琴。
"浩哥,"王胖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喝嗨了的兴奋,"我们在塞纳河边吃饭呢,旁边全是鸽子,你不来真亏大了,我跟你说那牛排——"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放下,拉开窗帘。
天气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对面的早餐铺子冒着热气。我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吃早饭。豆浆油条,茶叶蛋两个,老板娘认识我,多给了半勺咸菜。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Lisa发了张照片,九宫格,埃菲尔铁塔灯火通明。我没点开大图,只是看着那九个小方块在屏幕上亮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阳光从早餐铺的塑料棚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豆浆碗旁边。我咬了一口油条,脆的,咔嚓一声。
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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