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敦煌莫高窟发现一批唐代离婚文书,其中一件写有: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段文字让人过目难忘。且不说这个文书对研究当时婚姻的意义及书写人豁达善良的心性,只就写作而言也值得一谈。这段短短文字,却可以找出6处对仗的句子,还有更多的字与字、词与词的对仗。你看,可以是两句相对: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而在一句之内又寻求词组相对:重梳婵鬓,美扫娥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进而在一个词组四个字这么小的空间内再次寻求字与字的对仗:解怨释结,“解”与“释”、“怨”与“结”相对;一别两宽,“一”与“两”,“一别”与“两宽”相对。这已近乎微雕了。
对仗是文章中常用的手段,并不稀奇。我们这里讨论的是在短文、短句中的“微对仗”,就是说在很小的空间内还能从容作对,像在八仙桌下面打太极拳。又好比花样滑冰,冰刀刃上的芭蕾。
对仗之美有三层,第一是字数相同的对称美、几何美。第二层是内容相映衬的画面美,是“平对”。如著名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而最难的是第三层相反相成的“反对”,在保持严谨对仗的同时揭示出事物对立统一的本质,有深层逻辑的美。文章鲜明,生动、有棱角,有个性,让人眼前一亮。敦煌离婚书在极短的文字中有许多鲜明、亮眼的相反相成的对立词汇:“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会及诸亲,各还本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且比例较大。作者揭示事物矛盾对立的本质,又在形式上给它披了一件熨帖的对仗外衣,既有思想又有美感。好对仗求四平八稳的“平对”,更求深、准、巧的“反对”。
唐代《放妻书》
无独有偶,北宋庆历年间,出了一篇大文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它与敦煌离婚书相仿,也是四字短句式的文章,且善用相对立的词汇设对。全文除了头尾,几乎全用对仗。段段相对,句句相对,句内词、字相对。而且无论用词、用意都有强烈的矛盾对比。如写景与情: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写情与理: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文章的立意高远自不待说,而这种借外在的严密对仗来揭示事物内在的对立统一,既美且深,无疑更强化了作者的思想表达,留住了读者的审美目光。
为什么短句中的对仗会有强烈的艺术效果呢?因为短句本身已经浓缩、凝练,可腾挪的空间很小,这时再求对仗,又更求矛盾对立的“反对”,就是走钢丝了。而且句式的字数愈少,则钢丝愈细,难度愈大。
唐代《放妻书》
下面这段是笔者用四字句的对仗写竹子:
人之爱竹,爱其有节,操守可持;爱其皮坚,守颜自重;爱其虚心,纳言容人;爱其色翠,永葆青春;爱其身直,刚正不阿。单竹一枝秀春色,一片竹海有涛声。可握管为笛,奏升平之乐;亦可揭竿而起,抗强敌暴政。竹之通人性,盖草木之冠也。历来文人咏竹、赞竹之作,汗牛充栋,难尽其敬畏之心,爱怜之情。(《小摊上的实心竹》)
这段是用三字句的对仗写沙子:
沙与土,性相近,习相远。沙为圆粒,性流动;土为粉状,性黏滞。沙有空隙,吸水透气;土质紧密,无水板结,见水成泥。这一比就见出沙子的可爱,也有了许多专门的用途。小者,可洗油瓶,弥砖缝。大者,可修公路,改土壤。(《风沙行》)
这段是用二字句的对仗写人:
你看现在这个“真武大帝”不威自重,静镇八方,还有几分慈祥。他圆头,大耳,无冠,短须,丹眼,龙鼻,腰壮肩阔,轻衣便服,难掩杀气,这正合朱棣的身份。(《武当山,人与神的杰作》)
短句式作“微对”“反对”的难度大,但风险高,回报也高,用得好有一种点瓜种豆、一钉一铆、精准奇绝的效果。
敦煌离婚书可以算作运用“微对”“反对”的经典,这也可以看出当时民间文书的水平。
原标题:《梁衡:一封敦煌离婚书的文字之美》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刘芳 钱卫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梁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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