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栓柱,山东鲁南枣树沟村人,今年四十八岁。

村里修路那年,我家刚遭了一场霜冻。

三亩桃园,花开得正旺时被一夜寒风打蔫了。原指着那批桃子还儿子的学费,再把屋后的猪圈翻修一下,结果树上只剩半青不红的小果子,卖也没人要。

所以村里说修路每户要摊四千六时,我坐在村委会最后一排,半天没抬头。

老支书郭长海在黑板上写得清清楚楚。

县里补一部分,镇上补一部分,剩下的村里自筹。

“这条路从村口修到东坡桥,一共两公里八。谁家都受益,谁家都不能当没看见。”

大家都点头。

轮到表态时,前排几户当场就说交。

我攥着口袋里那八百二十块钱,手心全是汗。

郭长海看见我没说话,就问:“栓柱,你家咋说?”

院子里一下静了。

我站起来,嗓子干得发紧。

支书,我不是不想交。我家今年桃园冻坏了,眼下真拿不出四千六。”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也有人低声说:“哪家不难?”

我脸烧得厉害。

我接着说:“钱我先欠着。工地上要是缺水,我家老井离东坡最近,我每天烧茶送过去。工期多久,我送多久。”

郭长海皱眉:“送茶是送茶,摊款是摊款,这不是一回事。”

我点头:“我知道。可我现在只有这个力气。”

坐在门边的老会计老耿叹了口气:“路还没开修,就先记一笔欠账吧。”

那天散会,我走在土路上,鞋底全是干泥。

媳妇秀琴在家门口等我。

我还没开口,她就问:“拿不出来?”

我嗯了一声。

她没骂我,只进屋把柜子上的两个大铁桶拎出来。

“那就送茶。别人出钱,咱出人。”

四月二十,修路开工。

施工队把搅拌机安在东坡桥边,那地方离村里远,太阳一出来,连个阴凉都没有。

我凌晨四点起床,先从井里打水,再劈柴烧锅。

第一锅放茶叶,第二锅放麦冬和薄荷,天热时再抓一小撮盐。

秀琴把两个铁桶擦得锃亮,又把我卖桃子用的三轮车推出来。

我把桶绑好,骑车往工地去。

第一天到的时候,工人们正啃馒头。

带队的师傅姓韩,叫韩顺,五十来岁,脸黑,话少。

他看着我车上的桶,问:“干啥的?”

我说:“给你们送茶水。热的,能喝。”

他愣了一下,揭开桶盖。

白汽一冒,茶香散出来。

一个年轻工人笑着说:“韩师傅,这村里还挺讲究。”

韩顺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行,放那儿吧。”

我没走。

我把路边几块砖头摞起来,架了块旧木板,把茶碗摆上去。

谁来喝,我就给谁添。

中午日头毒,工人们一碗接一碗喝。

有人问我:“大哥,你家是开茶摊的?”

我笑笑:“不是,我家是欠修路钱的。”

话一出口,大家都没笑。

韩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送茶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磨人。

天没亮要烧水,锅太小,一次不够,就得烧两三趟。

铁桶装满后,一个人抬上三轮车,腰都直不起来。

赶上刮风,路上全是土,桶盖压不紧,茶水洒出来烫手。

第九天,秀琴劝我:“要不隔天送一次?你白天还得去桃园剪枝。”

我摇头:“会上我说了,工期多久送多久。一天缺了,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我拿茶水糊弄。”

秀琴看了我半天,把围裙一摘。

“那我早上帮你烧第一锅。”

就这样,我送了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村里也不是没人说闲话。

有人在小卖部背后嘀咕:“四千六不交,弄两桶水就想过关,算盘打得精。”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争。

我家确实没交齐。

人穷的时候,解释太多也像狡辩。

第三十七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特别闷,东坡桥边一点风都没有。

一个小工推砂浆车时突然晃了两下,蹲在地上吐。

韩顺喊人拿藿香水,可工棚里那箱已经空了。

我正好送第二趟茶过去,见他嘴唇发白,赶紧把桶里的盐茶舀出来,又去路边摘了把我早上放进去的薄荷叶,搓开给他闻。

缓了十来分钟,人总算醒过来。

韩顺蹲在旁边,脸色很沉。

“今天要不是这桶茶,麻烦就大了。”

我摆手:“别这么说,谁碰上都会帮。”

韩顺抬头看我:“你天天几点起?”

“四点。”

“送完茶还干活?”

“桃园还有活,不干不行。”

他没再问。

从那天起,工地上没人再喊我“送茶的”,都叫我“马哥”。

第五十天,下了一场大雨。

夜里雨大得像瓢泼,刚压好的路基被冲出两道沟。

我睡不着,披着塑料布去了工地。

韩顺带着人正拿铁锹排水。

我没吭声,把三轮车停到坡上,回家又烧了两桶姜茶。

雨水打在脸上疼,我推着车走到桥边时,鞋里灌满了泥。

韩顺站在灯下,看见我,骂了一句:“这么大雨,你来干啥?”

我说:“你们都在路上,我在家躺不住。”

那天晚上,工人们站在雨棚下,每人捧一碗姜茶。

没人说笑。

只有雨声砸在塑料棚上,噼里啪啦。

韩顺喝完,把碗递给我。

“马栓柱,你欠村里的钱,我不知道怎么算。但这六十天的茶,我记下了。”

我当时没听懂。

我只说:“韩师傅,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茶水不值钱。”

他摇摇头:“值不值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第六十天,路修完了。

那天收工很晚,我最后一次把茶送过去,桶底还剩半碗。

韩顺把那半碗喝了,笑着说:“明早别起那么早了。”

我也笑:“习惯了,怕是睡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天刚亮就醒了。

院子外头安静得很。

我推开门,整个人站住了。

村里的新路是灰白色水泥路,从村口一直伸到东坡桥。

可唯独我家门前那一段,约莫三十多米,铺着黑亮黑亮的沥青。

太阳刚冒头,沥青面上泛着一层细光,像被人认真擦过。

我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秀琴从屋里出来,也愣在门口。

“栓柱,这是咋回事?”

我没回答。

因为韩顺正从路那头走过来,手里夹着烟,鞋上还沾着黑灰。

我几步迎过去。

“韩师傅,这段路谁让铺的?是不是搞错了?”

韩顺笑了笑:“没错,就是你家门前。”

我急了:“别人家都是水泥,咋就我家是沥青?村里要问起来,我说不清。”

他把烟掐了,认真看着我。

“那我来说。”

没一会儿,郭长海和几个村民也来了。

有人蹲下摸路面,有人小声议论。

“他钱还没交齐,咋还铺得最好?”

“这不是让人心里不平吗?”

我听得脸发烫,刚要开口,韩顺先说话了。

“这段沥青,不走村里的账。”

院子口一下静了。

韩顺指了指我家的老井,又指了指东坡桥。

“六十天,马栓柱每天烧茶,晴天送,雨天送。我们工地三十多号人,没断过一口热水。”

“他不是用茶水抵钱。他是知道自己钱不够,就把能拿出来的东西,一天一天拿出来。”

“这段沥青,是我们队里收工前自己凑钱加铺的。没多长,也不值大钱,就是想让他知道,人的心意,不能总被当成便宜东西。”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郭长海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老会计老耿翻了翻随身的本子,忽然低声说:“栓柱家还欠三千八。”

我赶紧说:“我会还。秋桃要是补上来,我先还一半。”

郭长海摆摆手。

“欠款照记,规矩不能乱。但今天这事,我也得说一句。”

他转身看着围过来的村民。

“咱们修路,不光靠钞票,也靠人心。栓柱没钱是事实,可他没躲。他送了六十天茶水,也是事实。”

人群里没人再说话。

秀琴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我低头看着那段黑亮的沥青,忽然觉得脚底很稳。

那年秋天,桃树缓过来一些,果子不多,但价钱还行。

我卖完第一车桃,先去村委会交了一千五。

郭长海接过钱,在本子上记下,又抬头说:“不急,慢慢来。”

我说:“急。路都到家门口了,账也得往前走。”

后来两年,我把欠款还清了。

每次回家,车轮压过那段沥青,我都会放慢一点。

村里孩子问我:“马叔,为啥你家门前这段路是黑的?”

我就告诉他们:“因为那年我出不起钱,就送了六十天茶水。”

孩子又问:“茶水能换沥青啊?”

我笑着说:“茶水不能换沥青。可人只要不躲事,不亏心,总有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