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谈论文徵明的书法,大多逃不开两个标签:一是吴门书派的儒雅书卷气,二是一辈子严守法度、下笔谨慎,极少放纵。而《自书诗帖》常常被简单归为“师法黄庭坚,长枪大戟”的范本,人们多着眼于笔画开张、结体雄健这些表层特征,却容易忽略一件事:这卷行书,恰恰是文徵明在森严法度框架里,安放个人复杂心绪的一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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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卷作品作于嘉靖十年,时年文徵明六十二岁。诗卷抄写的是他在北京翰林院待诏时期所作的早朝诗篇。此时他已经辞官归乡,离开京城已经七年。纸上写的是朝堂的盛景,笔下却是归乡之后回望往事的心境,并不是当时身在朝堂的即时抒发。很多鉴赏只谈笔墨技法,却少有人留意这种“事后回望”带来的特殊书写状态。

文徵明这一生,性格拘谨,做事一丝不苟,写字极少率性挥洒。即便写自作诗文,也不会像祝允明那样肆意奔放。《自书诗帖》明显吸收黄庭坚行书体势,笔画舒展,撇捺放开,有山谷体开张的架子,但他并没有照搬黄庭坚锋芒毕露的宣泄感。黄庭坚写字重在向外张扬,情绪外露;文徵明把向外的张力收进笔画内部,线条看似舒展,转折处依旧克制圆融,没有剑拔弩张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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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此帖容易被误读之处:不少人看到大字开张,便认为这是文徵明晚年追求雄强、刻意模仿宋人的结果。实际上,这不是技法上的刻意模仿,而是心境上的一种释放。远离朝堂之后,再回头抄写当年的朝会诗作,心中既有对那段经历的回味,也有脱身宦海之后的释然。诗歌内容是庄重的庙堂文字,书写时却不必再面对官场的拘束,于是他适度放开结体,却又守住读书人内心的分寸。庙堂诗歌的庄重,和归乡文人的松弛,在一卷纸上互相交织。

细看笔墨,全帖没有大起大落的墨色剧变,没有狂草那种大幅度的提按跳跃。字的大小变化克制,行距疏朗,行气平稳连贯。即便部分长画肆意舒展,每个字的重心依旧稳当。他的抒情,不靠激烈的线条冲突,而是藏在细微之处:某些转折轻轻一带,个别捺画微微放开,字与字之间的顾盼呼应,把情绪藏在法度外壳之下。这是明代士大夫一种典型的情感表达方式,不呐喊,不宣泄,于规矩之中留一点心理的留白。

对比文徵明大量的小楷与日常尺牍,更能体会这件作品的特殊价值。小楷见他毕生的功夫,尺牍见日常交游的性情,而这卷《自书诗帖》,是他以大字行书回望自己官场岁月。诗是庙堂之诗,书是文人之书。他没有借书写来批判仕途,也没有一味抒发归隐的快活,只是平静地重温过往。书法不再仅仅抄录文字,而是成为记忆的载体。

后世学习此帖,很多人只学外在开张的形态,一味模仿长撇大捺,丢掉了内里的克制,写出来便流于张扬浮滑。文徵明给后人的启示,恰恰在这里:书法的性情表达,未必一定要冲破法度。真正的意趣,可以建立在严谨的规矩之上。法度不是束缚情感的牢笼,而是安放情绪的容器。《自书诗帖》正是这样,外表端庄雅正,笔墨深处,藏着一位老者回望半生的复杂心境。

这件作品也让我们重新看待吴门书风。吴门并非只有潇洒放逸一路,同样存在这种“守正而求变”的创作路径。文徵明不是天才型书家,依靠长年累月的打磨,把晋唐、宋人的笔法消化吸收,化为自己所用。《自书诗帖》证明,即便是性格内敛、恪守传统的文人,同样可以在行书当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情感出口。

(撰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书法家、文化学者、纪实摄影,主流媒体撰稿人等)

参考文献

[1] 石渠宝笈初编,御书房卷,故宫博物院整理,1985年影印本。

[2] 周道振辑校.《文徵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

[3] 江兆申.文徵明自书诗帖,吴派画九十年展论文集,台北故宫博物院,1975年。

[4] 中国古代书画图目,文物出版社,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