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长寿了,也不好。我老公的舅舅,今年90岁,有两个儿子
去年腊月里,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人太长寿了,也不好。
我老公的舅舅,今年九十岁,两个月前摔了一跤,胯骨碎了。老人家身子骨一向硬朗,这一摔像是把攒了九十年的劲儿都给摔散了,整个人瘪了下去,躺在县医院白被单下面,像一块被太阳晒干的橘子皮。
老公接到大表哥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碗,脸色就变了。我跟了他二十年,太熟悉他那种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疙瘩,可眼睛里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狠劲。“我舅摔了。”他说,“大表哥说,二表哥那边,可能不想拿钱。”
我们当晚就开车往县城赶。三百多里路,老公一句话没说,车里只有暖风吹在脸上的嗡嗡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看着他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想伸手去拍拍他的手背,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那个是他亲舅舅,是把他从小抱大的人。老公八岁没了爹,是舅舅把他从泥地里拽起来,供他读了初中,后来他出去打工,又是舅舅托了人在县城给他找了第一份活儿。
我是远嫁过来的媳妇,头几年对这边亲戚都生分,唯独对舅舅亲近。他话不多,见人就笑,每次我们去看他,他都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两包好烟塞给老公,又从枕头底下掏出几颗糖递给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拿卖废品攒的零钱买的,大表哥二表哥逢年过节给的那点零花钱,他自己舍不得花,全买了烟和糖,等着外甥和外甥媳妇来。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大表哥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看见我们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媳妇站在他旁边,眼睛是肿的。
“二表哥呢?”老公问。
大表哥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边上。“他说他腰不好,来不了。让咱们先垫着,回头再算。”
老公没说话,径直走进病房。舅舅半靠在床头,看见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想往上扯,却牵动了哪里的疼,又呲了一下牙。“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来了,舅。”老公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把舅舅身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几天,老公几乎没合眼。白天跑前跑后交费拿药,晚上就蜷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我也跟着忙,给舅舅擦身、喂饭、接大小便。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掀开被子,我看见老人右半边胯骨那儿鼓起老高一块,青紫青紫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在跳。舅舅一声不吭,只是攥着床单的手指头在抖。
大表哥每天来,送两顿饭,坐一会儿就走。他开了一家小超市,走不开。他媳妇倒是勤快,帮着洗洗涮涮。可二表哥自始至终没露过面,只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说:“哥,爸这事儿你也知道,我刚给小子交了首付,手头紧。你先垫着,回头爸的存折房子什么的,该怎么分怎么分,我那份儿抵扣就是了。”
大表哥接完那个电话,回到病房门口,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久,我才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爸九十了,他嘴里说的,还是存折和房子。”
舅舅住院的第二十天,医药费花了四万多。大表哥拿了两万,老公拿了一万五,剩下的缺口大表哥又垫了。那天晚上,大表哥和他媳妇在走廊里吵了起来。
“你傻不傻?你弟一毛不拔,你全扛着?超市下个月进货款都没了!”他媳妇压低声音,可压不住那股火气。
“那是我爸!”大表哥也压着嗓子。
“是你爸,也是他爸!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管?住院二十天他来看过一眼吗?你爸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你在那儿换床单,他呢?他带着老婆孩子去三亚旅游!朋友圈我都看见了!”
我站在拐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候,病房里舅舅忽然咳了起来,我赶紧推门进去。老公正在给舅舅拍背,老人咳得满脸通红,眼角挤出泪来。他抓住老公的手,气还没喘匀,先说:“你大表哥……不容易。你别怪他……媳妇。”
老公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过了几天,舅舅能下地走两步了,扶着墙慢慢挪。那天下午,大表哥和他媳妇一起过来,他媳妇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笑着跟舅舅说话。说了没两句,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彻底变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大表哥,一字一句地说:“你弟妹刚发朋友圈,说他们从三亚回来了,还买了新房,精装修,下个月搬家。”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舅舅靠在床头,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往里一收,整个人忽然显得又老又小。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把老二叫来。”
二表哥是第二天下午来的。穿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门就笑:“爸,我前两天腰疼得下不来床,今天好点儿了赶紧过来。”他看了舅舅一眼,又看了看大表哥和我们,“哥,辛苦你了。医药费多少?你说个数,回头我转你。”
大表哥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沓单据,一张一张理平了放在床头柜上。
二表哥脸上挂着笑走过去,拿起单据看了两眼,笑容慢慢就僵住了。“四万八?”他声音拔高了一截,“爸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报完的,这是自费部分。”大表哥的声音很平。
“那也不能这么多啊!爸平时身体好好的,怎么摔一跤就花这么多?是不是医院乱收费?哥,你别被坑了……”
“老二。”舅舅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人直直地坐在床上,脊背挺得很直,看着二表哥,眼神平静得吓人。“你腰好了?”他问。
“好、好多了……”
“好了就坐下。”舅舅指了指床边的凳子,“我有话说。”
二表哥坐下了,夹克的拉链头碰到凳子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舅舅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大表哥脸上,又移到我们身上,最后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子上。冬天下午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进来一点儿热气也没有。
“我今年九十了。”舅舅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十七岁当学徒,二十三岁自己开裁缝铺,养活你妈,养大你们俩。这房子是单位分的,后来房改我买下来了,六十平,不值几个钱。存折上有八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本来想,等我走了,房子你们俩一人一半,存款也一人一半。可现在我想改改。”
二表哥的脸一下子白了:“爸,你说什么呢……”
“房子给老大。”舅舅说,“存款给老大。你,一分没有。”
二表哥腾地站了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爸!你凭什么?我也是你儿子!从小到大你就偏心我哥,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
“你哥十六岁就在铺子里帮我锁扣眼,你十六岁在街上跟人打架,我给你赔了三条烟。”舅舅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哥结婚,我给了他两千块钱,你结婚,我给了五千。你说我偏心?”
二表哥嘴唇哆嗦着,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媳妇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房子至少值三十万!你凭什么全给老大?我不服!你要是敢这么立遗嘱,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舅舅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了泪光,“你就再也不来看我了,是不是?这二十天你一次没来,我还以为你早就不要我这个爸了。”
二表哥愣在那里。窗外有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
那天晚上,二表哥摔门走了。大表哥和老公留下来陪夜。舅舅躺下之后一直没说话,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老公坐在走廊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大表哥靠在墙边,头仰着,眼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他也不擦。
“我弟从小就这样,”大表哥嘶哑着嗓子说,“妈走的时候他也没回来。他说他忙。爸住院他也没回来,他说他腰疼。现在听说房子归我,他急了。他不是急爸,他是急房子。”
老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舅舅铁了心要给大表哥。可第二天早上,二表哥又来了。这回没穿夹克,穿一件旧羽绒服,脸色灰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大表哥看见他,没说话,起身走了出去。兄弟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走远了。我趴在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看见二表哥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大表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那天下午,舅舅把两个儿子都叫到床前。“我想了想,”他说,“房子给老大,存款给老二。”
二表哥猛地抬头。
舅舅看着他,慢慢说:“你拿这八万块,够不够给你小子再添点儿装修?”
二表哥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舅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一样。
“起来,”舅舅说,“九十岁的人了,还看儿子哭。丢不丢人。”
我们都笑了。可笑着笑着,大表哥媳妇别过脸去抹眼睛,我鼻子也酸得厉害。
舅舅的伤慢慢好了,能拄着拐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大表哥跟他媳妇商量,超市请了个帮手,他每天下午来陪护。二表哥隔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带着他妈生前爱喝的那种老式麦乳精。舅舅喝一口,咂咂嘴说:“还是那个味儿。”二表哥就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那天傍晚,我和老公推着轮椅带舅舅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冬天的日头落得早,五点多钟就斜斜地挂在天边,金红色的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舅舅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问:“小芳,你说,人活这么长,是不是不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能活到八十就知足了。结果活到了九十,多赚了十年。这十年啊,看着孙子结婚,重孙子满地跑,也看着老二越来越不像话,老大越来越难。有时候我想,我要是不活这么长,是不是他俩就不用闹这一出?”
老公握住了舅舅的手。“舅,”他说,“你要是不活这么长,我上哪儿再找一个人,给我藏二十年的烟和糖?”
舅舅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拐杖都拿不稳了,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出院那天,二表哥开着新车来接。舅舅看着他崭新的SUV,啧啧两声:“这车贵吧?”
二表哥不好意思地挠头:“贷款的,爸。”
“贷款也得还啊。”舅舅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存折递过去,“拿去吧,装修归装修,车贷归车贷,别都花光了。”
二表哥打开一看,愣住了。那是八万块,一分不少。“爸,你不是说……”
“我说存款给你,没说不给老大别的。”舅舅拄着拐杖往车跟前走,头也不回地说,“我那裁缝铺子当年盘出去,人家后来又找补了我两万块老机器的钱。我给老大了。你们俩一人一份,谁也别再说我偏心。”
大表哥在旁边听见,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笑了。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在县城最好的馆子吃饭。二表哥破天荒给每个人都倒了酒,包括他媳妇,包括我,包括大表哥媳妇。他举起杯,对着舅舅,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我错了。”
舅舅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一桌子人——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加上我们两口子,还有大表哥家的闺女女婿,二表哥家刚买房的小子带着女朋友。满满当当坐了十个人,热热闹闹的一屋子。
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说:“这酒不错。以后每年过年,都来这儿喝一顿。我出钱。”
二表哥急了:“爸,你那点退休金……”
“怎么,怕我喝穷了你?”舅舅瞪他一眼,“放心,我存折上还有钱。我活到九十岁了,这点账还算不明白?”
大家都笑了。笑声撞在包间的墙壁上,弹回来,暖融融的。我看着舅舅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搀着坐下,左边大表哥给他夹菜,右边二表哥给他倒酒,心里忽然觉得,人太长寿了,可能也没有那么不好。
只要活着,有些东西就还有机会弥补。就像舅舅说的,他九十岁了,见得多了,不怕等。等儿子想通了,等兄弟和好了,等一家人重新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等得起,才是真正活够了的底气。
回去的路上,老公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跟来的时候一样,可车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老公哼着小调,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
“媳妇,”他说,“等我老了,要是我儿子也这样,你别管,让我自己收拾他们。”
“你儿子?”我笑着拍他一下,“那是咱儿子。舅舅教出来的外甥,能差到哪去?”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窗外,县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河流,把冬天的夜都焐热了几分。我想起舅舅最后在花园里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有时候觉得,要是没活这么长就好了。可他又说,要是没活这么长,就看不见二表哥跪在床前哭的那一幕了。
“看见了,就值了。”他是这么说的。
值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是啊,人太长寿了,确实会遇见很多麻烦——身体不行了,儿女争财产了,兄弟反目了。可要是不长寿,就等不到和好的那天,等不到一家人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等不到那个九十岁的老人,看着他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搀着他,笑着喊一声“爸”。
那就再活几年吧,舅舅。再活几年,看看重孙子上学,看看二表哥家的新房装修,看看大表哥的超市开分店。等你一百岁的时候,我们还去那家馆子,还是这一桌子人,还喝那种酒。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暖洋洋的。冬天快过去了,路边的梧桐枝子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毛茸茸的芽苞。九十岁的舅舅都能等到春天,我们这些还年轻的人,有什么等不起的呢?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老公忽然说:“明天去看看咱爸吧。”
他说的咱爸,是他亲爹,走了二十多年了。我点点头:“带上舅舅给的烟。”
他笑了。
夜色温柔地拢下来,远处谁家放起了烟花,嘭的一声在天空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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