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百姓从贼者,请尽族之。

这几个字落到武则天案前时,已经不是几户人家、几十个逃民的事了。

万岁通天元年,营州那边起火。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杀了营州都督赵文翙,骑兵从今天辽宁朝阳一带杀出来,往河北压过去。

唐军没想到,河北许多百姓没有死守州县,也没有替朝廷报信。

他们跟着走了。

这才是最扎眼的地方。

在唐朝官员眼里,这些人就是从贼。若按后世最刺耳的说法,就是给契丹当了“带路人”。

可这口怨气,不是一天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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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年间,唐太宗增置折冲府,关中、河东都添兵。河北人多壮勇,偏偏没有按同样办法大规模置府。

朝廷不是不知道河北能打。

恰恰是因为知道。

河北的汉子能骑马、能拉弓、敢结社,隋末刘黑闼一乱,已经让长安记住了这里。关中的皇帝坐在殿上,嘴上说四海一家,心里却分得清哪里是根本,哪里要防着。

这根刺扎得很深。

往后东北用兵,高句丽、契丹、奚,一个接一个。兵可以从江淮调,粮草、车马、夫役,却多半压到河北州县身上。

官府催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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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梁拆了,田卖不出,百姓逃到山泽里。狄仁杰后来写到河北情形,说州县役使十倍于军需,枷杖之下,痛切肌肤。

这不是一句怨话。

那是一个地方被反复抽筋剥骨后留下的账。

到了契丹兵南下,许多河北人看见的不是“外敌来了”,而是另一支能打破州县催逼的武装来了。

这话难听。

却能解释后来那一幕。

李尽忠自称无上可汗,孙万荣当前锋,旬日之间兵至数万。冀州、瀛州一带震动,燕南诸城,十仅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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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名将王孝杰也死在战事里。

朝廷脸上挂不住了。

等孙万荣败死,武周军队凯旋,河内王武懿宗把刀口转向河北百姓。他奏请:凡是跟过契丹的河北百姓,全部族灭。

这一下,连朝堂都静不住了。

左拾遗王求礼当廷顶了回去:这些百姓平日没有武备,力气敌不过契丹,不过是求活命;武懿宗拥强兵数十万,望风退走,现在却把罪推给草野之人。

他还撂下一句更狠的:要谢河北,先斩武懿宗。

刀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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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也上疏,请求曲赦河北诸州,一概不问。

武则天最后没有让这场大清算落下去。

河北百姓暂时活了。

可朝廷和河北之间那道裂缝,并没有合上。

从此以后,唐朝在东北边地越发倚重归附部落、边地胡兵。契丹、奚、粟特、突厥系统的人群,长期在幽州、营州一带杂居、服役、经商、从军。

他们熟悉草原,也熟悉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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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就是从这种缝隙里长出来的。

他出身营州柳城一带,通晓边地语言,又能在唐朝官场里周旋。长安派来的文武官员,未必听得懂边军里那些复杂的口音;安禄山却能把这些人拢到自己身边。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起兵。

队伍里有同罗、契丹、室韦,也有范阳、平卢、河东、幽州、蓟州之众,号称十万,鼓行而西。

很多人把安史之乱看成一个胡将反唐。

这只是表面。

真正可怕的是,安禄山起兵时,河北并没有像长安想象中那样站出来替朝廷挡刀。范阳是他的根,幽燕是他的仓,河北是他敢西进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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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称帝后,把范阳立为东都。

还免了范阳百姓赋税。

这不是临时逃窜的人会做的事。一个叛乱者若没有把握地方人心,不会把老巢经营成退路。

唐肃宗身边的李泌也看出来了:叛军抢来的子女金帛,多往范阳输送。

钱往哪里走,心就押在哪里。

可河北百姓真的“恨唐”到愿意替契丹、安禄山卖命吗?

这句话要拆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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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恨的未必是“大唐”两个字。

他们恨的是长安来的差役,是州县催逼的枷杖,是一有边患就落到自家头上的粮车和徭役,是朝廷一边怕河北人能打,一边又要河北人出血。

一个地方被当成防区、粮区、疑区,却很少被当成自家人。

它早晚会用另一种方式说话。

安史之乱平定后,唐朝接受安史降将,李宝臣据成德,田承嗣据魏博,李怀仙据幽州,河朔三镇渐成气候。

表面尊唐,实际自行任官、父子兄弟相袭、不向朝廷正常输贡赋。

唐朝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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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却常常不在唐朝手里。

从武则天案前那句“河北百姓从贼者请尽族之”,到安禄山范阳起兵,再到河朔三镇割据,前后像三枚铁钉,一枚一枚钉进大唐的梁柱里。

最早那把刀,没有落到河北百姓脖子上。

可那道刀影,留了一百多年。

参考资料:

1. 《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卷二百六、卷二百一十七,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旧唐书·狄仁杰传》《旧唐书·契丹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3. 《唐会要·兵制》,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
4. 陈寅恪:《论唐代之蕃将与府兵》《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5. 人民网:《聂隐娘时期的唐代:是中央权威日渐瓦解的衰世》。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