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崟
前些时候看一个展览,我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
一位年轻人走到一幅画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似乎觉得角度不够好,又往后退了两步。拍完画,他顺手把旁边的作品说明也拍了下来,然后低头检查照片,没多久就离开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其实没有怎么抬头看那幅画。
这当然没有什么可责怪的。现在去博物馆、看展览或者旅行,拿手机拍照已经和买票、排队差不多自然。我们总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哪怕以后未必再看。
我自己也是这样。
手机里有很多照片,当时拍的时候总觉得重要。过一阵子再翻,地点还能认出来,画面也很清楚,可那一天究竟有什么感受,却已经想不起来了。
照片留下来了,现场反而淡了。
我们大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过如此多的图像。早晨睁开眼睛,手机里就已经塞满了来自各处的消息和画面。远方的城市、陌生人的生活、一顿晚餐,甚至一场战争,都可以在几秒钟之内从眼前过去。看得久了,这种速度也会慢慢变成习惯。
一本书拿到手里,我们往往先知道别人怎样评价;电影还没进影院,精彩片段可能已经看过;准备去一个展览,也常常先把网上的照片刷一遍。真正到了现场,其实已经知道哪些作品“最重要”,甚至大概知道应该产生什么样的感受。
这些介绍当然有用。有些作品,如果没人告诉我们来历,可能真的会错过。只是方便久了,也会发生另一件事:别人给出的名字、评价和解释,不知不觉已经替我们看了一遍。
我曾经在博物馆里看过一件很小的青铜器。
它并不显眼,也不是镇馆之宝。旁边的人走得很快,几乎没人停下来。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多站了一会儿。
隔着玻璃,能看到器物表面的斑驳。有些地方发暗,边缘也不像机器做出来的东西那么规整。站久一点以后,会忽然想到,这东西从前大概真的被一个人拿在手里。
那个拿过它的人早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他住过的房子、认识过的人、说过的话,多半也没有留下。可这件当年也许十分日常的东西,却在几千年以后到了我面前。
如果只是拍一张照片,我大概不会想到这些。
其实也没有站多久,无非几分钟。
只是这样的几分钟,现在似乎越来越难熬。一幅画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很容易就想往下一幅走。一本书开头稍慢,也会怀疑是不是“不够好看”。
我们越来越希望一件东西尽快告诉自己:我值得你继续看下去。
在真正站到作品面前以前,我们又常常已经看过它的照片,读过别人怎样解释它,知道它为什么有名。于是第一次见面里本该有的陌生,已经被提前消耗掉了一部分。
有些东西却特别依赖这种陌生。
比如中国古画。
很多古画放在手机屏幕里并不起眼,颜色淡,人物很小。真正面对一幅长卷时,眼睛却会慢慢找到自己的路。开始也许只是看山,过一会儿才发现山脚下还有屋舍,再往里看,会看到一条很细的路。有人就在那条路上,只占画面里一点点地方。
没有谁告诉你先看哪里。
你只好自己找。
离得近了,纸上的一些东西也开始出来。看书法时尤其如此。图片可以把一个字放得很大,却很难代替面对纸本的感觉。墨并不是一个均匀的黑色,有时到了笔画末端,甚至能感觉到写字那只手当时是快还是慢。
这些东西被看见的时候,人未必马上能说出什么。
只是会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我慢慢觉得,我们之所以越来越依赖那些提前得到的介绍和判断,也许不只是因为方便。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人已经不太习惯面对一件暂时没有答案的东西。
真正看一幅画,并不知道几分钟以后会发现什么。翻一本陌生的书,也不知道前几十页会把自己带到哪里。有些经验开始的时候什么也不给你,只是占用一点时间。
艺术恰好还保留着这样的时间。
现在很多事情都讲结果,久而久之,人也容易把这种习惯带到别处。一幅画有没有意思,一本书值不值得继续,最好很快就知道。
可生活里偏偏还有不少事情不是这样的。
有时候你在窗边坐着,看了一会儿雨,当时什么也没有发生。很多年以后,却可能突然想起那天下午的光线。
为什么会记得,也说不清楚。
艺术里有些东西大概也是如此。当时未必觉得重要,后来某一天,却从记忆里自己回来了。
所以我现在不太愿意把“审美”说得多么高深。
一个人可以不认识画家,不懂技法,也不知道一件器物究竟属于哪个年代。只要还愿意在某样东西前面待一会儿,不急着马上给它一个说法,很多事情就有可能发生。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也没什么。
那天离开展厅之前,我又经过开头说的那幅画。
人已经少了。
有个小女孩站在画前,她妈妈在后面等着,并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女孩抬手指着画面一角,说那里有一只鸟。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确实有。
我刚才也从这里经过。
那时候,我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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