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鸣：小尺幅、大境界——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丰子恺|刘万鸣|叶恭绰|弘一法师|护生画集|艺术

刘万鸣现场导览武广宇/摄

小尺幅、大能量

近日，中国国家画院推出“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首次将《护生画集》六册450幅原作完整呈现于公众面前，以学术研究视角重新审视这部跨越近半个世纪的艺术巨制的多重价值。

少年时在图书匮乏的年代，我曾在报纸的边角初次邂逅丰子恺先生的画作，心生喜爱，然后用剪刀轻轻地、温柔地剪下来，珍藏起来。他的作品适配所有年龄段的人，人们都会收获各自不同的感受与感悟，这份跨越不同年龄、不同时代的共鸣，正源于丰子恺艺术最可贵的本真特质。

时隔多年，我有幸作为“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的总策划，在中国国家画院推出丰子恺专题展览，这一举措有着清晰的学术思考，旨在挖掘画作蕴藏的诗意、哲理、文学性之外，也为当代书画创作提供了重要启示。

值得当代创作者深思的是，《护生画集》每一幅作品尺幅虽小，却拥有震撼人心的巨大能量。如今的艺术家拥有远优于往昔的创作条件，绘制巨幅作品十分便利，但在作品思想深度、文化内涵与精神感染力上，却难以比肩如子恺先生这样的作品。丰子恺的艺术之所以拥有磅礴的精神力量，其根源在于他广博深厚的综合学养。他有着画家、书家、文学家、翻译家、音乐家等多种身份，能贯通各艺术门类。综合的艺术素养，使其笔墨语言自然产生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最终造就“小尺幅、大能量”的艺术面貌。

这份大能量，本质根植于作品厚重的思想性。“护生”从来不止表层意义上的戒杀，其内核在于唤醒观者心底的悲悯。人们品读画作，由画面生出触动，进而涵养悲悯之心，只有这样，对待万物方能谦让平和、圆融包容，使人与物、人与人之间充盈爱意。这也是本次展览兼具学术研究价值与社会教化意义的根基。

“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依托学术研究，面向社会发挥美育教化的功能。本次观展人流量创下中国国家画院建院以来新高，究其根本在于选题本身具备独特价值。丰子恺先生的艺术拥有划时代意义，且具备跨越时代的永恒性。其作品捕捉人性最本真、纯良、向善的特质，故而受众覆盖面极广，孩童、青年、中年、长者都能从中获得不同体悟。孩童能从画里体味盎然意趣与幽默感，收获纯粹的愉悦；成年人可由此生发思索，观照人生、审视社会；长者可从中收获内心安宁。这正是作品强大精神能量的体现，践行了中国画“成教化、助人伦”的使命，引导观者培育大爱、向善之心与悲悯情怀。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哺乳类》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投宿》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羔跪受乳》

映照中华尊师重道美德

这部前后历时46年创作而成的《护生画集》，亦是一段映照中华尊师重道美德的佳话。1914年，丰子恺先生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今杭州师范大学前身），弘一法师（李叔同）是其音乐、图画老师，他向丰子恺传授“先器识而后文艺”的艺术理念。青年时期，丰子恺先生便对弘一法师满怀崇敬，为此一生倾心追随先生的思想。

《护生画集》共六集，溯源其缘起，有着动人的往事。起初，子恺先生绘制20余幅作品，计划在友人李圆净先生的协助下举办展览。弘一法师见到画作后，认为作为一个展览数量似乎偏少，提议增补。恰逢当年是弘一法师50寿辰，丰子恺先生便决定绘制50幅画作为老师祝寿，这便是《护生画集》初集的由来，其后又创作了续集。

初集与续集均由弘一法师题写诗文，弘一法师为此倾注大量心血。他思虑周密，反复斟酌题字的字体及大小、排布方式，力求文字疏朗温润、笔墨克制，不夺画面主体，让诗文书法服务于画作；甚至每一幅作品的装帧形制，弘一法师都一一给出修订的建议，其严谨的态度使子恺先生感动不已。

创作续集时，正值抗战期间，在弘一法师60大寿之际，子恺先生在逃难之中于广西宜山绘制完成，并将其寄往泉州，请弘一法师配文。弘一法师收到后在复信中约定：“朽人七十岁时，请仁者作护生画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岁时，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岁时，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岁时，作第六集，共百幅。护生画集功德于此圆满。”收到恩师书信，丰子恺先生回信承诺：“世寿所许，定当遵嘱。”《护生画集》初集、续集师生合璧完成，足见师徒二人合力耕耘的心血。

1942年弘一法师圆寂于泉州温陵。1948年底，丰子恺先生在泉州寻访弘一法师遗迹，其间友人曾向子恺先生展示一封信件，正是当年子恺先生寄给弘一法师的。当信上“世寿所许，定当遵嘱”再次跃入眼帘时，子恺先生深受感动，为了完成与老师的约定，1949年初，丰子恺先生在厦门完成了《护生画集》第三集。定稿之后，友人商议邀约名家配书，在章雪村等友人建议下，丰子恺先生专程赴香港拜访叶恭绰先生。彼时叶恭绰先生已年过花甲，精力有限，坦言只能负责誊写文字，无暇另行创作诗文，由子恺先生提供内容，叶恭绰先生仅用两周时间就完成了第三集配文书写。

《护生画集》后续各集也分别邀约名家题字：第四集、第六集由朱幼兰先生题写，第五集由虞愚先生书写。第四集完成于上海日月楼，第五集绘于浙江莫干山，第六集再度落笔日月楼。当年日月楼居所条件局促，卧室阳台空间狭窄，床铺短小，丰子恺常常蜷卧休憩，每日鸡鸣起身伏案作画。

受环境所限，创作过程充满艰辛。绘制第六集之时，丰子恺先生身体日渐衰弱，画面之中的气韵较之早年作品看得出有所减弱。1965年子恺先生提前完成第五集。而后他自知身体每况愈下，加紧创作，最终在1973年完成第六集全套百幅作品，至此兑现了与弘一法师的百寿之约。整套《护生画集》前后历时46年，两年之后，1975年9月15日，子恺先生辞世。

《护生画集》漫长的创作历程令人动容，这背后彰显的正是中华民族尊师重诺的传统美德。丰子恺先生谨记恩师嘱托，穷尽一生践行诺言，完成画作既是兑现对老师的承诺，亦是完成自己长久以来的心愿。

谈及《护生画集》的流传，广洽法师厥功至伟。在他推动之下，1979年，《护生画集》第一次实现全套六册完整出版，在此之前，《护生画集》作品部分零散刊印。而此次在中国国家画院举办的“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是这套画集有史以来第一次完整面向公众展出。

长久以来，《护生画集》多以普及版本流通，不以售卖为目的，多用于赠送大众、教化人心。后有出版社联系丰子恺家属，计划正式出版并面向市场发行。家属起初并不认可，认为画集应当无偿流通。后来家属应允出版，明确提出家族成员不收取任何稿酬，出版社经营所得全部归出版方，足见丰氏后人淡泊向善的胸襟。此后，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中华书局、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等相继推出各类版本，但均为面向大众的普及读物。为配合本次展览，中国国家画院专门推出《护生画集》典藏本，依照原作册页原大复刻，并搭配优质装帧用材，以更高规格的形制呈现这部文化经典，使《护生画集》实现了从内容到形式内外统一的经典呈现。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归山》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知音犬》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衔泥带得落花归》

无法而法、小中见大

站在创作者视角，丰子恺先生的艺术早已超越单纯绘画技法的范畴，抵达“无法而法，乃为至法”的至高境界。这里的“法”，本质是精神之道。倘若以严苛的造型标准评判，其画面物象的比例或许需要推敲，但观者品读作品时这些并不重要了，观者的心灵直接被画面中充盈的正气、善意与慈悲深深打动。这正是艺术由技进道的过程，标志着艺术的最终使命上升到了启迪思想、涵养心智的道德层面。那么丰子恺先生的绘画可以学习吗？答案是肯定的，但着力点不在于笔墨程式，而在于潜心修炼内心，扩充综合素养，以敦厚仁慈之心观照大千世界。

丰子恺先生的创作理念为当下艺术家带来诸多启示。其一在于他综合学养的积淀，其二便是其护心、养心之法，归根结底是人格的培育。丰子恺先生一直恪守弘一法师“先器识而后文艺”的教导。所谓“器识”，核心便是道德品行。文艺工作者必先修养德行，德行立，文艺方有所附。艺为养心养眼之物，倘若道德根基不稳，便很难创作出能够净化人心的作品，这正是我们一直倡导德艺双馨的根本缘由，也是《护生画集》留给后世的重要启示。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雀巢可俯而窥》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首尾就烹》

丰子恺《护生画集》之《小猫似小友凭肩看画图》

“护生即护心”，《护生画集》恰似一剂心灵清泉。衣物蒙尘可以擦拭，人心蒙尘，则需要优秀的精神作品净化。《护生画集》中的故事内容丰盈多元，贯穿其中的核心主旨是引导人向上向善，培育对万物生灵的珍爱。这份博爱是和我们一直提倡的仁爱大爱的理念一脉相通，这也是本次展览的重要价值所在。

回望百年美术发展脉络，丰子恺先生作为上海中国画院首任院长，其历史地位早已得到印证。世人常以“漫画”“简笔画”定义他的创作，这仅仅是从艺术表现形式作出的表层界定。剥离标签，我们应该看见其作品深处的精神力量。他给予当代创作者最重要的启示，一是笔墨造型高度概括，追求绘画语言与构图的凝练；二是善用留白，做到以少胜多、小中见大。所谓“小中见大”拥有双重内涵：外在之“小”，指作品尺幅不大；内在之“大”，一层来自画面线条、布局营造的视觉张力，更深一层则是悠远的艺术境界，即寥寥笔墨之外的弦音不绝，承载着辽阔深远的精神境界，这也正是丰子恺的艺术最耐人寻味之处。尺幅虽小却承载磅礴力量，笔墨极简但可容纳万千情怀，丰子恺先生的艺术为后世树立典范，持续启发一代代艺术家沉心修养、以艺养心，锤炼品质、提升创作。

（作者系中国国家画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 | 杨晓萌

制作 | 殷铄、刘根源

初审 | 殷铄

复审 | 马子雷

终审 | 陈明

文创购买方式

️线上销售现已开启（点击下方小程序/扫码直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