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逗了,谁信啊,剑桥大学会成为笑话?但现实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是剑桥,如果成为笑柄,才格外值得讨论。
几个世纪以来,这所大学最重要的资产从来不是校园、排名或者某一个教授,而是两个字:信誉。
人们相信剑桥,是因为相信能够进入这里的人,应该经得起比普通大学更加严格的学术审查。
但一个叫杰森·阿尔戴的人引起了一个令人不太舒服的问题:如果一个候选人的身份、经历和人生故事,恰好符合一所大学最希望向世界展示的价值观,这所大学还会不会像面对其他候选人一样挑剔?
这可能才是整件事情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一个几乎完美的大学故事
早在2023年,剑桥大学任命当时37岁的这个阿尔戴为教育社会学教授。
这项任命很快成为新闻,原因并不仅仅是他的年龄,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极具传播力的人生故事:黑人学者、自闭症患者、童年时期存在严重语言和学习困难,后来克服重重障碍进入学术界,并最终成为剑桥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之一。
如果站在大学公共关系部门的角度看,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故事。它同时拥有逆境、奋斗、少数族裔、残障、多样性、社会流动以及个人成功等几乎所有今天西方大学最喜欢强调的元素。
剑桥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于是这个黑人的经历被大量报道,他本人迅速成为英国高等教育多样性和社会流动叙事中的代表人物。
这里本来没有任何问题,一个人出身什么族裔、是否患有自闭症、童年经历过什么困难,都不应该妨碍他成为优秀学者。
真正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当这些故事越来越耀眼的时候,人们有没有忘记检查最普通、也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学术工作本身?
麻烦恰恰出现在最基本的地方
随后出现的争议,让这个励志故事开始变得格外讽刺。
媒体调查和相关指控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阿尔戴早期的学术成果,尤其是他2015年在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完成的博士论文。
相关报道指称,其中一些段落与此前其他学者发表的论文存在高度相似甚至近乎相同的情况,并由此引发有关引用规范和学术原创性的严重质疑。
围绕他的个人履历,也陆续出现其他争议,包括部分出版记录、学术头衔以及慈善活动经历是否被准确描述。
这些指控究竟有多少最终成立,应当由正式调查和证据决定,但有一点已经无法回避:一个曾经被包装成英国高等教育成功故事的人物,如今不得不面对关于其最基本学术资质的公开质疑。
而真正让事情变得尴尬的,还不只是阿尔戴本人,而是剑桥的反应。
剑桥为什么一开始如此相信这个故事?
争议刚刚出现时,剑桥并没有立即表现出外界想象中那种冷静而严格的学术态度。
相反,学校曾公开为阿尔戴辩护,并把针对他的部分攻击描述为恶意抹黑。
这种反应其实很值得玩味,任何知名学者都可能遭遇不公正攻击。面对涉及种族和残障身份的学者,大学防范真正的歧视和恶意攻击,本身也完全合理。
但大学还有另一项责任:把针对人的攻击,与针对学术成果的质疑分开。
如果有人因为一个教授是黑人而攻击他,那当然是种族主义。
但如果有人拿出两篇论文,要求解释为什么其中一些文字高度相似,这首先是一个学术问题。
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学术共同体存在的意义,恰恰在于无论提出问题的人是谁、被质疑的人又是谁,最终都应该回到证据。
随着争议持续扩大,剑桥于8月份不得不宣布启动相关调查。阿尔戴随后宣布辞职,但是他否认自己是骗子,并对早期学术工作中的错误作出解释,同时认为针对自己的部分攻击具有种族因素。
事情至此,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教授的个人危机,而剑桥也必须回答一个问题:那些现在需要调查的事情,当初任命教授的时候有没有认真查过?
真正的问题不是肤色,而是那层“身份光环”
讨论到这里,很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有人可能会说:看,这就是所谓“多样性教授”的结果。
这种结论其实过于简单,阿尔戴是不是黑人,与他的论文是否符合学术规范,本来应该是两件毫无关系的事情。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少数族裔进入剑桥,而是当大学越来越重视多样性、公平与包容(DEI),并把这些目标同时变成招聘指标、公共形象和品牌资产之后,会不会出现一种更加隐蔽的激励:当一个候选人的身份特别符合机构希望展示的价值观时,人们会不会更愿意相信他的故事,而更不愿意破坏这个故事?
这才是问题所在,人都会受到确认偏误的影响,机构也一样。
如果一所大学特别希望证明自己更加多元、更加包容、更加开放,那么一个同时拥有少数族裔身份、残障经历和励志人生的年轻学者,很容易成为制度最愿意相信的成功案例。
于是原本应该出现的问题,可能就变得不那么受欢迎了。
- 论文仔细检查了吗?
- 履历逐项核实了吗?
- 出版记录确认了吗?
- 学术头衔是真的吗?
这些问题其实与政治无关,应该是一个基本常识,但大学的信誉,恰恰建立在这些常识性的问题之上。
DEI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多样性”本身
这也是为什么对DEI最有力的批评,不应该停留在“反对多样性”。
一所大学当然可以希望招收不同阶层、族裔和生活背景的人。问题在于,多样性究竟是扩大寻找人才的范围,还是开始改变判断人才的标准?
前者没有什么值得反对的,后者却可能伤害所有人。
如果身份开始成为一种额外的学术光环,那么真正优秀的少数族裔学者反而会首先受到伤害。
因为下一次一个黑人教授、女性教授、移民教授或者残障教授取得重大成就时,公众可能不再首先想到他的研究,而会怀疑:他究竟是因为能力站在那里,还是因为某种身份政策?
这其实是最糟糕的结果。一个原本声称要消除偏见的制度,最后反而可能制造一种新的偏见。
真正的平等从来不是降低标准以后宣布所有人平等,而是无论一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肤色、来自什么家庭,都敢把同一把尺子放在他面前。
剑桥失去的不是一个教授
所以,阿尔戴事件真正值得剑桥反思的,可能并不是一次人事任命究竟出了多少问题。
任何大学都会看错人,再伟大的机构,也不可能保证每一个教授永远没有争议。
真正危险的是另一件事情:大学是否因为太喜欢一个故事,而失去了检查这个故事的勇气。
学术制度之所以值得信任,不是因为教授们拥有正确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大学能够讲出多少令人感动的人生故事。
它依靠的是一些非常古老、甚至有些枯燥的东西:证据、原创性、同行评议、可验证的履历,以及面对质疑时愿意重新检查自己的能力。
剑桥真正需要担心的,也许不是这场风波让自己在媒体上丢了多少脸。而是下一次,当剑桥再次向世界宣布自己发现了一位“非凡学者”时,人们是否还会像过去那样相信:如果这是剑桥选出来的人,他们应该已经认真检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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