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给携程开了一张51.79亿元的罚单。
这个数字什么概念?阿里当年的罚款是182亿,占当年营收的4%;美团被罚34.4亿,占比3%。而携程这张罚单,罚款比例是7.5%——平台经济反垄断史上最高纪录。
处罚理由是两件事:一是“特牌”独家合作,强迫酒店只能跟携程玩;二是强制“全网最低价”,酒店不能在其他平台卖得更便宜。
消息出来,携程当天股价跌了2.86%,然后很快反弹回去了。市场的反应很淡定——51亿听起来多,但携程2025年净利润333亿,这点钱也就不到两个月的利润,扛得住。
但真正让市场焦虑的,不是罚款本身,而是罚款背后的信号:携程吃了20年的垄断红利,可能要被敲碎了。
先看一组很漂亮的数字。
携程2025年全年净营收624亿元,同比增长17%;归母净利润333亿元,同比增长95%。净利润率高达53.3%,在2026年《财富》中国500强里排第二,仅次于香港交易所。
茅台的净利润率也就40%多,携程比茅台还能赚?
别急着激动。这333亿净利润里,有199亿是投资收益——主要来自出售印度在线旅游平台MakeMyTrip的部分股权。跟卖机票订酒店的主业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拿掉这199亿,主业贡献的利润大概134亿。虽然没那么夸张了,但134亿利润对应624亿营收,利润率21%,在互联网平台里也相当能打。
更有意思的是2026年Q1的数据。营收162亿,同比增长17%,增速没变,但归母净利润从去年同期的43亿掉到了25亿,同比下降42%。
为什么营收还在涨,利润反而跌了?
答案在费用端。2025年携程销售及营销费用149亿元,同比增长25%,比营收增速快了8个百分点。2026年Q1继续,销售费用同比再涨25%。
获客成本在快速攀升。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携程过去几年利润暴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疫情后需求爆发+费用收缩的双击。现在需求端的复苏红利快吃完了,而流量越来越贵,要继续增长就得砸钱买流量,利润自然承压。
而且携程自己给的Q2指引更吓人——营收同比增长只有3%到8%,比Q1的17%直接腰斩。这意味着增长的拐点可能真的来了。
携程的生意模式说起来简单:酒店抽成、机票抽成、旅游度假、商旅管理。四块业务,前两块占了将近80%。
2025年数据:住宿预订收入261亿,占42%;交通票务225亿,占36%;旅游度假47亿,占7%;商旅管理28亿,占5%。
但这里面有个关键问题:携程的利润到底是靠效率赚的,还是靠垄断地位赚的?
这次反垄断调查给出的答案很直接——两者都有,但垄断的成分不小。
先说“特牌”模式。携程跟酒店签独家合作,给酒店更好的流量位置、更低的佣金,但条件是你不能在美团、飞猪这些竞品平台上出现,或者至少不能有比携程更低的价格。
再说“全网最低价”。携程强制要求酒店在它平台上的价格必须是全网最低,如果发现其他平台更便宜,就扣酒店的“订单储备金”——说白了就是押金。这次处罚里光退还的储备金就有1.22亿。
这两招组合拳打下来,效果很明显。酒店不敢得罪携程,因为携程掌握了最大的流量入口。你不配合,流量就给你掐了,订单直接腰斩。而消费者也被“锁”在携程上,因为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更便宜的价格。
两头一夹,携程就成了那个“中间商赚差价”的最大赢家。
具体赚多少呢?有酒店从业者算过账:明面上的佣金从8%一路涨到18%,再加上各种隐性推广费、排名费,有些民宿的综合成本甚至接近40%。也就是说,客人付100块房费,酒店到手可能只有60块。
酒店赚的是辛苦钱,携程赚的是流量税。
这种模式的好处是利润率极高、护城河极宽。你美团再能打,我用独家合作把你锁死;你飞猪再有阿里背书,我用最低价条款让你没有价格优势。
但坏处也很明显——监管不答应。这次51亿罚单加19项整改措施,就是要把这个“流量税”的征收基础给拆了。
国内市场遭遇反垄断的紧箍咒,携程把目光投向了海外。
2025年,携程国际OTA平台预订量同比增长60%;2026年Q1继续增长65%。全年服务入境旅客约2000万人次,入境游预订量同比增长90%。
这个增速确实亮眼。而且携程的国际化不是从零开始——它手里有几张牌:
一张是Trip.com,面向全球用户的英文OTA平台,在韩国、日本、东南亚等地扩张很快。最新消息是携程已经超越本土巨头,登顶韩国OTA市场。
一张是Skyscanner(天巡),全球领先的机票搜索比价平台,2016年被携程以14亿英镑收购。
还有一张是MakeMyTrip,印度最大的在线旅游公司,携程是大股东。虽然最近卖了一部分股权,但影响力还在。
孙洁在财报电话会上说得很激动:“入境旅游目前只占我国GDP的0.5%,而泰国占到10%以上,欧洲国家占5%到6%。所以至少有5到10倍的增长空间。”
5到10倍,这个想象空间确实大。
但冷静下来看,携程的国际化还有几个绕不过去的坎:
第一个坎,竞争格局。
全球OTA市场的老大是Booking,市值超过1000亿美元,是携程的3倍多。Expedia紧随其后。携程在全球市场目前还是个挑战者,不是统治者。在欧美成熟市场,消费者的品牌认知和使用习惯已经被Booking、Expedia占据,携程要啃下来很难。
第二个坎,盈利质量。
国际业务增长很快,但赚不赚钱?携程没有单独披露国际业务的利润。但从常识判断,高增长阶段大概率是亏钱的——要砸市场、砸营销、砸本地化。韩国市场刚登顶,背后烧了多少钱?没人知道。
第三个坎,地缘风险。
做全球化生意,就免不了受国际关系影响。印度市场就是前车之鉴——携程当年投资MakeMyTrip,一度被视为印度OTA的幕后赢家,但后来中印关系波动,加上印度本土监管的不确定性,这笔投资的前景打了折扣。这次出售部分股权,也有落袋为安的意思。
所以,国际业务是携程的“第二增长曲线”没错,但这条曲线现在还很细。它能不能长成第二根支柱,至少还要再看三五年。
2025年以来,携程在AI上的声音越来越多。
梁建章自己就是人口学专家+技术派,对AI的理解比很多老板要深。他给携程AI定的方向很明确:不是做大模型,而是用AI重构旅行服务体验。
具体落地在几个地方:
一是AI客服和智能行程规划。用户用自然语言说“我想带孩子去日本玩一周,预算两万”,AI直接给出完整行程方案,从机票酒店到景点餐厅,一键预订。这个场景,理论上确实能大幅提升效率和转化。
二是AI内容生成。用AI生成目的地介绍、攻略图文、视频内容,降低内容生产成本,同时提升用户的搜索和浏览体验。
三是AI翻译和多语言服务。这一块对入境游业务尤其重要——外国游客来中国,语言是最大障碍。AI实时翻译、多语言客服、多语种内容,能直接解决痛点。
四是运营效率。用AI优化定价、流量分配、风控反作弊等等,这些后台的优化虽然用户看不见,但能直接体现在利润率上。
问题是,AI对OTA行业的改变,到底是“效率提升”还是“范式转移”?
如果只是效率提升——比如客服从人工变成AI,成本降了一些,用户体验好了一点——那对携程来说是好事,巩固护城河。
但如果是范式转移呢?比如未来用户直接用ChatGPT或豆包订机票酒店,根本不需要打开携程APP了。AI助手成了新的流量入口,OTA平台反而被架空,变成了后台的供应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Google已经在搜索里集成了旅行预订功能,AI助手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如果用户的决策入口从“打开携程”变成“问AI”,那携程的流量入口价值就要打个问号。
梁建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风险。所以他亲自抓AI,要把AI能力内置到携程自己的产品里,让携程自己成为那个“AI旅行助手”,而不是等着被别人颠覆。
但这场仗的胜负,现在还远远看不清。
最后聊聊估值。
携程现在市值大约290亿美元,市盈率按333亿净利润算只有6倍多,按扣掉投资收益的134亿算也不到20倍。市销率2倍出头。
对比一下全球同行:Booking Holdings市值1100多亿美元,市盈率大概15倍。携程的增速比Booking快,估值却低很多。
为什么这么便宜?市场在担心什么?
第一个担心,增长见顶。
Q2指引3%-8%的增速,说明国内市场的复苏红利基本释放完了。接下来要增长,要么靠国际化,要么靠AI,但这两个都还远没到收割的时候。
第二个担心,反垄断的长期影响。
51亿罚款只是开始,真正的杀伤力在整改。取消独家合作、取消最低价条款、退还储备金……这些措施落地后,携程对酒店的议价能力会下降,佣金率可能承压,市场份额也可能被美团、抖音本地生活这些对手蚕食。
这不是小事。如果佣金率降几个点,利润可能就少几十个亿。
第三个担心,利润的可持续性。
2025年333亿净利润里近6成是投资收益,不可持续。主业利润130多亿,看起来不错,但销售费用在快速上涨,获客成本越来越高。如果未来投入加大,利润可能会往下掉。
第四个担心,梁建章的“分心”。
这两年梁建章花了很多精力在人口问题上,写书、发论文、上节目,俨然成了公众人物。一个上市公司的创始人,一半心思在公司一半心思在公共议题上,投资者难免会打个问号。
这些担心加在一起,就解释了为什么携程利润暴涨、股价却从高点腰斩——2025年底市值还有470亿美元,现在只剩290亿,半年时间跌了近40%。
但换个角度看,携程的基本盘其实很稳:
- 现金及等价物1040亿元,手里的钱比很多上市公司市值都高;
- 国内OTA市场份额仍然遥遥领先,品牌认知和用户基数摆在那;
- 国际化业务增速60%+,已经形成第二梯队;
- 毛利率80%+,商业模式本身就印钞。
说白了,携程是一个“现金奶牛”型的公司——增长可能不快,但赚钱能力极强。
只要它不犯大错,每年赚一百多亿是大概率事件。
这种公司,市场给低估值,是因为它“不够性感”。没有故事、没有想象空间、不是AI概念股。但对于价值投资者来说,一家每年稳定赚百亿、手里千亿现金、市盈率十几倍的公司,其实并不算贵。
回顾携程20多年的历史,它踩中了国内互联网和旅游业的每一波红利——从最初的电话订房订票,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APP转型,再到并购扩张(去哪儿、艺龙、天巡、MakeMyTrip),再到疫情后的强劲复苏。
梁建章这个人,是商界少有的“学者型企业家”。他既是斯坦福博士、人口学专家,又是携程的创始人、灵魂人物。他既能把携程从一个几个人的小公司带到千亿规模,又能在公司巅峰期跑去研究人口问题,还能在疫情最危急的时候亲自下场直播带货。
但携程今天面临的挑战,跟过去20年都不一样。
过去是跑马圈地、赢家通吃的时代,携程靠资本并购和规模效应一步步垄断了市场。现在监管环境变了,反垄断的利剑悬在头上,靠垄断赚超额利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过去是中国市场独大的时代,携程守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就能活得很滋润。现在国内增长见顶,必须走出去,但走出去要面对Booking、Expedia这些国际巨头,还有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
过去是流量红利的时代,用户增长带来收入增长,收入增长带来利润增长。现在流量见顶了,获客成本越来越高,要增长就得砸更多钱,利润就会承压。
携程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一条路是守着国内的基本盘,做一个安稳的现金奶牛,每年赚百亿利润,分红回购,过舒服日子。另一条路是All in国际化和AI,赌一个更大的未来,但要承担更多风险、更多投入、更低的短期利润。
从梁建章的性格和他最近的布局来看,他显然选择了第二条路。入境游、全球化、AI创新,这三个方向就是他押注的未来。
但这条路好不好走,没有人知道。反垄断的整改会带来多大冲击?国际业务什么时候能盈利?AI到底是赋能还是颠覆?这些问题,都没有现成的答案。
携程的上一程,是从0到1的创业故事,是从1到N的扩张神话,是垄断市场的印钞机传奇。
下一程呢?它得证明自己不靠垄断也能赚钱,不靠国内市场也能增长,在AI时代不会被颠覆。
这道题,比过去任何一道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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