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那辆红色货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服务区的车来车往,没人会去数一辆车停了多久,
直到第三天,工作人员觉得不对劲,绕到车头前,
透过玻璃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歪着头,手还搭在档杆上,
报警,开门,法医鉴定——34岁,死于突发心梗。
他的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屏幕碎了,像是从手里滑落的,
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是打给妻子的,没有接通。
消息在货运群里传开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
有人查到了他的路线:从山东拉了一车建材去西安,返程空车,准备在服务区歇一夜再走,
谁知道这一歇,就没能再打着火。
那辆车上还有十几万的贷款没还完,
驾驶座后面塞着半箱泡面,暖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晚上九点多,四辆货车几乎是同时开进了这个服务区,
司机们从不同方向来,有从郑州空放过来的,有从成都绕道上来的,
他们甚至不认识死者,只在群里看到消息:“陕西服务区,有个兄弟走了,车要送回去。”
没有人谈价钱。
四个人围着那辆红色货车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上去拧了钥匙,油表指针弹起来,
发动机闷响了两声,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副驾驶,把车缓缓开出了停车位。
另外三辆车打开双闪,一前一后把它夹在中间,
他们从陕西出发,走连霍高速往东,
凌晨过河南段的时候下起了雨,雨刷器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驾驶室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开车的卡友姓王,四十多岁,跑长途十几年了,
他说他不害怕,就是觉得憋得慌——那个位置本来应该坐着活生生的人,
现在只有一件叠好的军大衣。
路过服务区加油的时候,其他货车司机看见车队的阵仗,有人摇下车窗问怎么了,
简单说了一句,对面沉默几秒,然后说:“前面我帮你们挡着右边车道,开慢点稳当。”
一千多公里的路,他们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中间换了三次手,每个人轮流开那辆红色货车,剩下的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
过省界的时候,收费员看见四辆货车护送着一辆同样的车,
多问了一句,听完之后默默抬了杆,没收钱。
到了山东那个县城,死者的妻子站在村口,
她怀里抱着两岁的孩子,身后是父母,老人佝偻着腰,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开车的王师傅把钥匙拔下来,走过去递给她。女人没接钥匙,她问:“他在车上……疼不疼?”
没人回答得了这个问题。
四个卡友把车上的货卸下来,帮忙停进了院子里,
临走的时候,他们凑了两千块钱塞给老人,对方推回来,又推过去,
最后王师傅说:“嫂子,这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车开走的时候,后视镜里女人还站在门口,怀里的孩子挥着手,
王师傅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想起出发前在服务区,他们四个对着那辆红色货车说了同一句话:“兄弟,我们送你回家。”
车是送到了。可谁都知道,那个家,到底还是缺了一个人。
货运路上还有成千上万的红色货车在跑,
那些驾驶座上的男人,天亮出发,天黑找服务区歇脚,
手机里存着家人的语音,泡面箱塞在座椅夹缝里,
他们不出声,他们只是赶路,
只是这一次,有人替那个再也醒不来的兄弟,把最后一程走完了。
双闪灯熄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王师傅上了自己的车,打着火,看了眼后视镜,然后汇入车流,继续往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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