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回望中国远古人类的历史叙事,元谋人几乎是每一个人接触早期人类史最先遇到的名字。在绝大多数普及读本与中学历史教材之中,元谋人被定义为距今约170万年前,生活在今天云南元谋县金沙江流域的早期直立人,属于旧石器时代,具备使用火的能力,代表着中国境内已知最早的古人类代表。这套表述流传极广,深深烙印在大众的历史认知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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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跳出教科书的简化叙事,走进考古现场、翻阅几代学者的研究论文,我们会看见一个更加复杂、充满思辨空间的元谋人形象。在我看来,对待元谋人,既不应该把它当作无可辩驳的终极真理,也不能因为学界存在部分争议就全盘否定它的历史价值,我们需要把考古材料、测年技术的局限、不同学派的观点放在一起,去还原百万年前那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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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端发生在1965年,彼时地质工作者为完成区域地质考察任务,来到云南元谋县上那蚌村的山坡之上,在褐色的河湖相地层当中,发现了两枚古人类的上内侧门齿化石。这两枚牙齿石化程度很深,属于同一个成年男性个体,齿冠粗壮厚实,拥有东亚古人类典型的铲形门齿特征,同时又保留大量直立人原始体质特点。化石被带回北京之后,经过古人类学者胡承志鉴定,正式命名为直立人元谋新亚种,也就是后世熟知的元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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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一经公布,立刻震动国内考古学界。在此之前,国内最知名的直立人遗存是北京猿人,距今数十万年,元谋人化石的出现,似乎把中国境内古人类生存的时间,向前推进了上百万年。1973年,科研团队在化石发现地点开展正式发掘,在相近层位找到若干打制石制品,地层当中还发现多层分布的炭屑、疑似烧骨,同时出土大量更新世哺乳动物化石,云南马、剑齿象等古生物遗存大量出土,共同勾勒出元谋盆地百万年前的生态图景。

元谋盆地在早更新世时期,是一处河湖交错的开阔盆地,金沙江的支流穿梭其间,气候相比今天更加湿热,森林与亚热带草原交错分布,大型食草动物在此繁衍。我常常会去设想,倘若把视角投射到170万年前的这片土地,元谋人的群体就生存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之中。他们没有坚固的房屋,没有完备的工具,依靠群体协作,以采集植物果实根茎、狩猎野生动物为生。旧石器时代的打制石器工艺粗糙,仅仅通过简单捶打剥落石片,做成刮削器、尖状器,用来切割兽肉、处理植物。

这是直立人普遍的生存模式,元谋人作为西南地区的直立人群体,同样遵循这套生存逻辑。但这里会产生一个关键问题,我们今天所有关于元谋人生存状态的推断,能够依托的实物材料其实十分有限。截至目前,元谋人遗址只出土两枚门齿,一段存疑的胫骨残段,没有头骨、下颌骨,更没有完整的人体骨骼化石,石制品数量不多,而且部分石器和人类牙齿化石,并非严格出自完全相同的地层,只是层位接近,二者的归属关系,从考古学严谨层面,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闭环确认。这也是后来学术讨论绕不开的客观现实。

关于元谋人最核心的争论,集中在年代测定这件事上。1976年,科研人员使用古地磁测年技术,对元谋人化石产出的地层开展分析,得出距今约170万年的结论,后续部分科研团队重复采样,得到相近的数据,这个结论也就成为主流教科书采用的版本。但测年本身是会受技术条件、地层扰动影响的,从八十年代开始,就有一批学者提出不同看法,有研究团队结合古生物地层对比,认为化石所在层位年代并没有那么古老,应当属于中更新世,距今大约五十到七十万年,远达不到170万年的时间尺度。

两种观点的分歧根源,一方面来自古地磁测年本身的局限性,这套方法依靠地球历史上地磁场倒转的规律推算地层年代,一旦地层经历过扰动、黏土沉积物发生过搬运,测年结果就会出现偏差。另一方面,当年发现的两枚牙齿化石,最初发现的时候,是在山坡表层被捡拾得到,并非发掘探方之内原位取出,后世学者无法百分之百确认,化石有没有因为流水冲刷、地质滑动,从原本的地层当中被搬运到其他位置,这就给地层与化石的对应关系留下疑问。

之后几十年,不同科研团队使用电子自旋共振、铝铍埋藏测年等不同手段反复开展研究,一部分研究继续支持170万年的年代,另一部分研究依旧给出更晚的测年结果,两种学术观点并行存在,直到今天也没有形成完全统一的定论。

在我看来,普通读者很容易陷入两种极端认知。一部分人把教科书的表述当成绝对事实,认为元谋人距今170万年是已经彻底证实的铁证;另一部分人看到学界存在争议,就直接否定元谋人属于早期直立人,甚至认为元谋人是学术误判。实际上考古学本身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学科,考古研究是依靠实物证据不断靠近历史真相的过程,很多重要古人类遗址,都会长期伴随学术讨论。170万年,是目前国内主流教材、多数考古报告采用的参考年代,同时我们也不能刻意回避,学术界确实存在另一套年代判断,这两种情况可以同时成立,并不互相矛盾。

我们可以把距今约170万年看作当前最被广泛采纳的工作假说,而不是已经盖棺定论、不容任何质疑的终极结论。未来随着新的发掘,新测年技术迭代,或许我们还会对元谋人的生存年代产生新的认知。

另一个广受关注的话题,就是元谋人是否已经学会使用火。在元谋遗址的地层当中,考古工作者找到大量炭屑,还有少量被高温灼烧痕迹的动物骨骼碎片,炭屑呈现分层分布,部分区域集中成团,最早的研究就把这些遗存解读为元谋人用火的直接证据,代表远古人类已经学会利用火焰,烧烤食物,抵御野兽,摆脱完全茹毛饮血的生存状态。

但同样,这套推论也存在无法回避的疑点。远古地层当中的炭屑,来源并不只有人类生火这一种可能性,远古森林野火、雷电引燃植被,都可以在地层内部留下炭屑与烧骨痕迹。想要证实是人类主动用火,考古学上需要更完整证据链,比如专门的火塘遗迹,集中的灰烬堆积,烧石,以及用火遗存和人类工具、人类化石明确的原位共生关系。而元谋遗址目前,并没有找到火塘这类直接用火遗迹,炭屑、烧骨和古人类遗存的直接对应关系,始终没有形成完整闭环。

对比北京猿人遗址的用火研究,我们可以更加清晰理解证据链的意义。北京周口店遗址,曾经也有过用火证据的争议,后来新的发掘找到了火塘结构,高温灼烧的石块,多层连续的灰烬堆积,经过磁化率、燃烧温度多维度检测,才夯实古人类控制用火的结论。反观元谋,现有材料只能推导出一种可能性,我们不能直接断定元谋人已经稳定掌握用火,严谨的表述应当是,遗址发现疑似用火相关遗存,不排除元谋人存在用火行为,但尚无确凿无疑的实证。

在我个人的判断当中,考虑到直立人演化的大背景,比元谋时代稍晚的直立人已经普遍能够使用天然火,元谋人作为直立人,存在利用天然火的可能性是合乎演化逻辑的,但是逻辑推演不等于考古实证,可能性不能直接等同于已经证实的历史事实,这一点,是我们阅读相关史料时必须守住的边界。

我们再回到元谋人化石本身,两枚门齿,足够判断它属于直立人。牙齿粗壮,齿冠形态,铲形门齿的特征,都符合直立人的体质特征,和北京直立人存在形态上的联系,同时又保留更加原始的性状,这是古人类学界基本达成共识的部分,争议更多集中在绝对年代,以及石器、用火遗存是否确定归属于元谋人群体之上。西南地区的元谋盆地,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处在中国西南,是远古人类迁徙扩散的重要通道。

亚洲大陆早期人类演化,长期存在很多待解开的谜题,元谋人材料,不管最后测年落在170万年,还是几十万年前,它对于研究东亚直立人的演化、迁徙,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很多大众会有一种误区,认为如果元谋人的年代达不到170万年,那么它的考古价值就会大打折扣。我并不认同这样的看法。

即便元谋人生存年代晚于170万年,它依旧是中国西南重要的直立人代表,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中国南方古人类的生存状态,理解东亚地区直立人群体之间的体质差异,理解旧石器时代早期中国西南的石器工业面貌。考古遗址的意义,从来不是单纯比拼谁的年代数字更古老,而是它能够为人类演化拼图填补多少细节。

回望元谋人遗址的发掘史,从1965年偶然发现牙齿化石之后,正式的大规模发掘次数并不多,很长一段时间当中,遗址的野外工作处于停滞状态,受制于发掘审批、经费、遗址埋藏条件等多重现实因素,几十年来,始终没有发现更多元谋人本身的骨骼化石,新的石制品材料产出也相对有限。

一直到近些年,元谋猿人遗址重启考古发掘工作,科研团队持续开展勘探,希望能够寻找到更多古人类化石、文化遗存,完善证据链条,解答萦绕在元谋人身上的诸多疑问。考古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很多重大突破往往要跨越几代考古人的努力。很多古人类遗址,最初发现只有少量化石,经过数十年持续发掘,才慢慢拼出完整图景,元谋人遗址,或许也在等待属于它的新考古发现。

放在更大的学术视野之下,元谋人的讨论,还和人类起源的学术争论深度绑定。人类非洲起源说、多地区演化假说,这两套理论长期博弈。元谋人作为中国境内古老直立人的代表,长久以来被视作东亚地区古人类本土演化的重要参考材料。但我们必须清醒,仅凭两枚牙齿化石,还不足以支撑宏大的人类起源论断。我认为,我们应当克制过度解读的冲动,不要把有限考古材料强行拔高,用来直接证明某一套宏大演化理论。

元谋人首先是一份来自云南元谋盆地的古人类标本,它的价值应当立足于自身的考古地层、体质特征、伴生动物群,而不是充当某种理论的佐证工具。随着国内很多百万年旧石器遗址陆续被发现,我们对于中国早期人类的认知,也在不断更新,元谋人不再是孤例,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材料,共同构建中国百万年人类史的图景。

元谋人同时背负着科学价值与大众文化符号双重身份。在大众认知里面,元谋人已经成为中华远古文明的文化符号,代表百万年前华夏大地就已经有人类生生不息,大量博物馆、地方科普、历史课本,都以元谋人作为开篇。文化传播层面,需要通俗易懂的简化叙事,所以教材选取距今约170万年作为主流表述,这是面向基础教育的合理处理方式。

但作为历史研究者,我们要区分科普简化叙事和严谨的学术研究。面向普通公众做历史科普,不应该只输出定论,也应当适度把学界存在的分歧讲出来,教会大众理解考古学的逻辑:历史结论建立在实物证据之上,证据会随着新发掘不断更新,很多历史问题不会有一锤定音的标准答案。很多人会担心,把争议讲出来,会消解历史的可信度,在我看来恰恰相反,敢于讲清楚证据的边界,讲清楚哪些是已经证实,哪些是合理推测,哪些还存在不同观点,才是真正建立理性的历史认知。

历史自信并不建立在某一个固定数字之上,而是建立在中华大地层出不穷的考古遗存之上。哪怕未来测年技术更新,元谋人的年代被重新修正,也不会改变中华大地拥有漫长古人类演化历史这个客观事实。

站在金沙江畔,回望百万年前的远古,元谋人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年份数字。那两枚跨越百万年时光的牙齿,是远古个体留给后世的印记,它背后是一群直立人,在亚热带的盆地当中,对抗猛兽、适应气候,依靠简陋石器谋求生存的生命图景。

我们今天所有关于他们的想象,都建立在有限的出土遗物之上,同时也要清醒的看到证据的局限。在我看来,对待元谋人最好的态度,就是尊重主流考古结论,同时正视学术分歧,不盲从教科书的简化表达,也不刻意质疑否定一切。我们期待未来的考古发掘,能够在元谋盆地找到更多人类化石、石器、用火遗迹,进一步解开笼罩在元谋人身上的重重谜题。

而在此之前,我们要记住,距今约170万年,是目前主流采用的年代,但是学术界仍然存在不同的测年结论;元谋人是中国境内重要的早期直立人代表,但是关于用火行为,现有证据只能够说明存在可能性,尚未实现完全证实。考古学的魅力,就在于我们拿着破碎的远古遗存,一步步无限靠近真实的过去,而元谋人的故事,远远还没有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