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秋天,我从部队转业回到新疆北边一个小县城。
下火车那天,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吹得人脸疼。我背着一个绿色帆布包,手里拎着档案袋,站在车站门口看了半天,才看见我爹蹬着那辆旧二八自行车来接我。
我爹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而是问:“通知啥时候下来?”
我说:“还得等十来天。”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在部队待了九年。转业前,我是通信连的班长,干的活不显眼,就是修线路、架电台、守机房。没上过报,也没当过什么英雄,只有两枚三等功章和一摞厚厚的考核表。
可到了地方上,亲戚们看这些东西,跟看旧报纸差不多。
他们只问一句:“分到哪儿?”
我说还没定。
他们就笑笑,不再往下问了。
我回来第三天,三舅家给外甥办满月酒,我娘让我跟着去,说亲戚都在,露个面也好。
我原本不想去。
我娘瞪了我一眼:“你转业回来,以后在县城过日子,亲戚不能不走。”
我去了。
三舅家住在粮食局家属院,两间砖房,院里搭了棚子,摆了五六桌。人还没坐齐,三舅妈就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着说:“国平回来了啊,穿便装差点没认出来。现在等分配呢?”
“嗯。”我说。
她又问:“找人了没有?”
我说:“没有。”
三舅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这孩子,怎么还这么死心眼。现在不找人,等名单贴出来就晚了。”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
我表哥马亮坐在旁边,正给人发烟。他比我小两岁,前年托三舅的老同学进了县供销社,虽然只是合同工,但天天夹着公文包进出,亲戚们都说他“像个干部”。
马亮递给我一根烟,笑着说:“哥,你在部队是班长,回地方可不一定管用。地方上讲的是路子。你要是早跟我说,我还能帮你问问供销社那边有没有缺。”
我接过烟,没点。
三舅坐在主桌边,听见这话,端着酒杯接了一句:“你哥那性子,哪会求人?当兵当久了,脑子直,觉得立过功就了不起。地方单位可不吃这一套。”
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爹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筷子,一声不吭。
三舅喝了半杯酒,声音更大了:“国平,我不是打击你。你这次转业干部多少人?三十多个吧?县里好单位就那么几个。你没关系,没门路,别指望太高。能进个农机站、畜牧站,就算不错了。”
马亮也笑:“要是分到乡下也没啥,反正你在部队吃过苦。”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沉下去。
我不是听不懂他们话里的轻视。
他们不是骂我,只是认定了我没本事,认定我爹娘没门路,认定一个转业待分配的人,回来就该低头求人。
我抬起头,看着三舅说:“结果没出来前,谁也说不准。”
三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咱就等着看。”
那顿饭,我没吃饱。
回家的路上,我娘一直骂自己:“早知道就不让你去了。”
我爹蹬着车在前头,闷了半天才说:“人家说几句就说几句,咱不跟他们争。”
我坐在车后座,腿太长,只能斜着放。
风从路边的白杨树里钻过来,我忽然想起转业前,连长送我到营门口时说的话。
他说:“许国平,你别小看自己。你修过的线路,比有些人走过的路都长。”
我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分配名单出来前一天,县武装部打电话让我过去补签一份材料。
我去了以后,接待我的是安置办的杨干事。她把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说:“你核对一下服役经历,尤其是这几项。”
我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加分核定表。
艰苦边远地区服役,四分。
抢险救灾三等功,三分。
通信保障重大任务嘉奖,两分。
技术骨干连续三年优秀,两分。
合计十一分。
我看着那张表,手指停了半天。
杨干事抬头看我:“怎么,有问题?”
我摇头:“没有。”
她说:“你这个加分在今年转业人员里排得很靠前。特别是通信技术这一项,县里正缺懂设备的人。”
我愣住了:“缺设备?”
杨干事把笔帽合上,声音压低了些:“县广电局今年要扩建微波站,几个乡镇信号一直不稳。局里点名要懂通信维护、能下基层的人。你档案送过去以后,他们看了两遍。”
我没说话。
这些年我在边防线上背着工具包爬过雪坡,半夜两点钻进机房排故障,冬天手冻裂了还得拧接头。我一直觉得那都是本分,没想到到了地方上,竟然也有人看得见。
第二天上午,分配结果贴在县人事局门口。
我没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我娘不让我去。她说:“你在家等着,我跟你爹去。好也好,坏也坏,我们先看。”
我知道她怕我当场难受。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我爹先进来,手里还扶着门框,像是一路走得太急,气没喘匀。我娘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在笑。
我站起来:“分哪儿了?”
我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
我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抖:“县广播电视局,技术办公室副主任,正式编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县广播电视局。
技术办公室副主任。
那时候县里电视还没完全普及,广电局管有线电视、广播站、微波传输,乡镇宣传也离不开它。算不上最显赫,却是实打实的好单位。更重要的是,技术办公室副主任不是临时安置岗,是有岗位、有编制、有责任的实职。
我问:“看清楚了?”
我娘急了:“咋没看清?红纸黑字,你名字还排在单独一栏,说根据部队专业特长和服役表现,优先安置。”
我爹这才坐到小凳上,用两只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他们说我儿子没路子,结果你自己走出一条路。”
当天中午,三舅妈就来了。
她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先笑:“姐,国平分配结果出来了吧?我听说好像还不错?”
我娘正在择菜,没起身,只淡淡说:“县广电局,技术办公室副主任。”
三舅妈手里的苹果袋子晃了一下。
一个苹果滚出来,咕噜噜滚到桌脚边。
她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抬头看着我娘:“副主任?不是普通干事?”
“不是。”我娘说,“明天报到。”
三舅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动了几下:“哎呀,那可真是……真是没想到。”
下午,马亮也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像以前那样大声喊人,而是敲了敲门框:“哥,在家吗?”
我正在擦皮鞋,抬头看他:“进来。”
他走进来,看了看我手里的鞋,又看了看桌上的报到通知,脸上那点轻松劲儿全没了。
“哥,我上午去人事局看了。”他说,“你那个岗位,比我供销社强多了。”
我没接这句话。
他搓了搓手,低声说:“那天满月酒上,我说话有点飘,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鞋刷放下:“马亮,你那天说的也不全错。地方上确实有地方上的路子。”
他一愣。
我接着说:“但一个人不能只想着找路子。脚下没东西,路子再多,也站不稳。”
马亮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第二天,我去广电局报到。
局里在一栋旧楼里,楼道窄,墙上贴着节目播出表。办公室主任姓高,带我办手续时说:“小许,你的情况我们研究过。别的我们不多说,乡镇传输站那几条线路,你得尽快熟悉起来。”
我说:“行。”
高主任看了我一眼:“能吃苦?”
我笑了:“这个不用问。”
上班第一周,我跟着技术员跑了三个乡镇。
路不好,车开到半截就陷进土坑里。同行的小张抱怨:“这破地方,谁爱来谁来。”
我背起工具包往前走:“线断了,总得有人接。”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第三个乡镇在山脚下,广播信号断了快半个月。村里老人听不到天气预报,棉农不知道降温消息,乡干部急得嘴角起泡。
我爬上铁塔时,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往下看,地上的人都成了小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部队。只不过以前接通的是边防哨所,现在接通的是一个县城里普通人的日子。
线路修好那天,乡广播站试播。
喇叭里先是沙沙响,接着传出播音员的声音:“各位农牧民朋友,今晚有冷空气……”
站在院里的几个老乡一下子笑了。
有人递给我一碗热茶,说:“小伙子,辛苦了。”
我端着那碗茶,手上全是黑油,却觉得心里很踏实。
半个月后,三舅家又请客。
这次是三舅过生日。
我原本不想去,我爹说:“去吧。不是为了显摆,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靠谁施舍。”
那天我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三舅看见我,立刻站起来,隔着两张桌子招手:“国平来了,坐主桌,坐主桌。”
我没坐主桌,还是坐在门边。
三舅端着酒过来,脸上带着笑:“国平,之前三舅说话直,你别记仇。我那也是替你着急。”
我端起茶杯:“三舅,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刚要说话,我又补了一句:“但以后别轻易看低一个还没出结果的人。分配名单会迟到几天,可一个人这些年干过什么,不会白干。”
桌上安静了。
三舅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脸慢慢红了。
马亮坐在旁边,低头夹菜,没敢插话。
我没有再说重话。
有些气,出了就行;有些脸,不必打得太响。真正让他们傻眼的,不是我多会说,而是那张贴在人事局门口的分配结果,是我报到通知上的红章,是我能背着工具包去乡镇把断了半个月的广播修好。
那天饭后,马亮追出来,跟我走了一段路。
他说:“哥,我准备考正式工。”
我看他一眼:“想好了?”
他点头:“以前总觉得有关系就够了。现在看,不够。”
我笑了笑:“那就好好考。求人不丢人,可不能只会求人。”
1997年那个秋天,我从新疆一个转业待分配的普通兵,变成了县广电局技术办公室副主任。
亲戚们从轻视到傻眼,只隔了一张名单。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改变我命运的,不是那张名单,而是名单背后九年里每一次半夜抢修、每一次顶风架线、每一次把该干的事干完。
后来我常跟年轻人说,别急着让人看得起你。
你先把自己手里的事做好。
人心会变,眼神会变,结果也会变。你吃过的苦,只要没白吃,总有一天会替你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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