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省城的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窗外是六月的阳光,照得走廊瓷砖发亮。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周书记,恭喜您。”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我。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县长,而是这个有着八十万人口的县的一把手了。按理说应该高兴,可我心里头却沉甸甸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家,妻子林晓梅已经做好了饭。她是个小学老师,性格温婉,这些年跟着我从乡镇一步步走到现在,吃了不少苦。饭桌上她给我倒了杯酒,轻声说:“老周,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是不是又想起你哥了?”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晓梅说得没错,我确实在想我哥。我叫周建国,我哥叫周建军,我们兄弟俩差了五岁。从小我哥就比我懂事,家里穷,爹妈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我哥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我。那时候他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个子,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出去打工,一天挣八块钱。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他从工地上回来,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却笑着说没事,说不疼。那双手后来落下了毛病,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指关节粗大变形,看着就不像三十多岁人的手。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我哥比谁都高兴,逢人就说我弟出息了。他继续在外面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供我读书。我上大学那四年,他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过年回家穿的都是工地上发的劳保服。
我毕业后进了体制,从乡镇办事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我哥还是在外面打工,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个媳妇,叫王桂兰,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他们生了两个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哥从来没跟我张过嘴要什么。
倒是我想帮帮他。前些年我在镇上当镇长的时候,托人给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三千块,不累,就是耗时间。可我哥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说是嫂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忙不过来。我知道这是借口,他是怕给我添麻烦,怕别人说闲话。
后来我调到县里工作,离老家远了,跟哥哥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偶尔打电话回去,他总是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我也就真的信了,觉得他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好歹平平安安的。
直到今天,我坐在饭桌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忽略了什么。
“明天回趟老家吧。”我对林晓梅说,“去看看我哥。”
林晓梅点点头:“应该的,你升官了,也该回去告诉家里人一声。”
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去报喜的,我是想去看看我哥到底过得怎么样。
二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本来林晓梅要跟我一起去的,但学校临时有事走不开,我就自己开了车回去。从县城到我老家那个村子,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路不算远,但我已经有快一年没回去过了。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些年家乡变化挺大的,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盖起了不少新房子。可我哥家还是住在村东头那几间老瓦房里,红砖墙都褪了色,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
我把车停在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铁门虚掩着,我推开走了进去,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墙角放着几把农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堂屋的门开着,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
“哥?”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走进堂屋,看到我哥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在看电视。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个旧得弹簧都露出来的布艺沙发,上面搭着一块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布。
“哥!”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我哥转过头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建国?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表情有点慌张,像是在掩饰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往屋里拽:“来来来,坐,我给你倒水。”
他走得很快,快到我都来不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我还是看见了——他右边眼眶周围有一圈青紫,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的心猛地一沉。
“哥,你眼睛怎么了?”我拉住他,不让他躲开。
他把脸扭到一边,用手挡了挡:“没事没事,前两天干活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一下能碰成这样?”我盯着他看,心里头的火已经开始往上蹿。
我哥这个人从小就老实,不会撒谎,一说谎就脸红。他现在不光脸红,连脖子根都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真是碰的,”他嘟囔着,“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不信,但我没有继续追问。我知道我哥的脾气,他要是不想说,打死也不会开口。我压着火气坐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他聊天。
“嫂子呢?孩子们呢?”
“你嫂子去地里了,两个丫头上学去了。”我哥说着,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跛,左腿好像不太利索。
我心里头的疑云越来越重,但没有表现出来。我接过水杯,问他最近在干什么活。
“还是在镇上那个工地,给人搬砖和水泥。”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搓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个仓库的活儿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不干了?”
“那个……那个太闷了,整天坐着,我这人坐不住。”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很不自然。
我知道他在说谎。那个仓库的活儿是他自己辞掉的,当时跟我说的是嫂子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可现在嫂子下地干活去了,他又跑去工地搬砖,这明显对不上。
我没有戳破他,只是心里头堵得慌。我这个当弟弟的,这些年是不是真的太不像话了?
三
中午的时候,嫂子王桂兰从地里回来了。她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泥,笑着说:“建国来了?你看我这一身土的,也没收拾收拾。你等着,我去做饭。”
我说不用麻烦,随便吃点就行。可她执意要做,说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能随便吃。她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我跟着进了厨房,想帮忙打个下手。嫂子正在切菜,我站在旁边跟她聊天。
“嫂子,我哥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嫂子的手顿了一下,刀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下切。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颤:“他……他自己不小心碰的。”
又是这句话。我心里的火又往上蹿了几分,但我忍着没发作。
“嫂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能有啥事瞒着你,你想多了。”
她的表情跟我哥如出一辙,都是那种心虚又害怕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不想告诉我,是不敢告诉我。
为什么不敢?因为我是当官的?因为我管着全县的事?还是因为他们怕给我添麻烦?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酸楚。我站起身走出厨房,拿出手机给镇上的派出所所长打了个电话。老赵是我在镇上工作时认识的老朋友,为人正直,办事靠谱。
“老赵,帮我查个事。”我压低声音说。
“周书记?您说。”老赵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我老家这边,周家村,最近有没有什么打架斗殴的事?或者谁家闹矛盾的?你帮我打听打听,别声张。”
老赵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回到堂屋坐下,我哥正坐在那里发呆。他看到我进来,赶紧笑了笑:“你嫂子做饭快,一会儿就能吃。”
我看着他脸上那块青紫,心里头像是有根针在扎。我哥今年才三十七岁,可看起来像四十好几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结果。
“哥,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他的眼睛,“到底是谁打的你?”
我哥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真是我自己碰的。”
“那你腿上怎么回事?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前两天从架子上摔下来了,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能等老赵那边的消息。
四
饭菜端上桌,嫂子炒了四个菜,还炖了一只鸡。我知道他们家平时舍不得这么吃,这只鸡八成是专门为我杀的。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嘴上却什么都没说,怕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吃饭的时候,我尽量聊些轻松的话题,问问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说说村里的变化。我哥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一些。他说大闺女今年初三了,成绩不错,老师说考上县一中没问题。小闺女也争气,年年拿奖状回来。
说到孩子的时候,我哥眼睛里有了光,那是为人父母特有的骄傲。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又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孩子们争气,难过的是我哥为了供她们读书,把自己累成了这个样子。
吃完饭,嫂子收拾碗筷,我跟我哥坐在院子里抽烟。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能有啥打算,把两个丫头拉扯大呗。”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等她们都考上大学,参加工作了,我就轻松了。”
“那你现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我给你找个轻省点的活儿?”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我现在干的挺好,一天能挣两百多呢。”
我知道他是在逞强。工地上的活儿有多累,我心里清楚。搬砖和水泥,那是年轻人干的活,他都三十七了,腰和膝盖都有老伤,根本撑不了几年。
我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老赵打来的。
“周书记,我打听清楚了。”老赵的声音有些沉重,“您哥的事儿,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说。”
“您哥在镇上那个工地干活,包工头姓刘,外号刘老三,是个混社会的。这人拖欠工人工资是出了名的,去年还被劳动监察部门约谈过。听说您哥去找他要工资,被他带人打了一顿。”
我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都白了。
“确定吗?”
“基本确定。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亲眼看见的。刘老三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手底下养了几个混混,平时没人敢惹。您哥被打之后报了警,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咱们镇上的派出所没立案。具体原因我还在查,好像是有人打了招呼。”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难怪我哥不敢跟我说实话,原来他早就报过警了,可是没人管。在这个小地方,一个包工头的能量都能大过法律,这让我这个县委书记的脸往哪儿搁?
“老赵,这事你先别声张,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我哥。他已经抽完了烟,正低着头抠手指甲上的泥。他不知道我刚才接了谁的电话,也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欠了多少工资?”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什么工资?”
“工地上的工资。刘老三欠了你多少钱?”
我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建国,你别管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你是我亲哥!”
“正因为你是我亲弟,我才不能让你掺和!”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你现在是当官的人了,要是为了我的事闹出什么动静,影响你的前途怎么办?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不能被我拖累!”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沧桑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就是我哥,从小到大都在替我着想,哪怕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愿意给我添一点麻烦。
“哥,你听我说,”我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弟弟,你有事不找我找谁?再说了,我当官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的吗?连自己亲哥的事都办不了,我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哥的眼眶红了,但他还是倔强地摇着头:“不行,真的不行。你不知道刘老三那个人,他背后有人,你斗不过他。”
“他背后是谁?”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听说他跟县里哪个领导有关系。上次我去报警,派出所的人一听是刘老三的事,连笔录都没做就把我打发走了。”
我心里一沉。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但我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要管到底的决心。
“哥,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不管他背后是谁,我都让他把欠你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五
当天下午,我没有急着回县城,而是让我哥带我去了那个工地。
工地就在镇子西头,是一个正在开发的小区,几栋楼刚盖到一半。工地上到处是钢筋水泥,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我哥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简易板房:“那就是刘老三的办公室。”
“走,带我去见他。”
我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我过去了。
板房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打牌。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嘴里叼着烟,应该就是刘老三了。
他看到我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周建军,你还敢来啊?是不是皮又痒了?”
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哥前面:“你就是刘老三?”
刘老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你是谁?”
“我是周建军的弟弟。”
“哦,他弟弟啊,”刘老三嗤笑一声,“怎么着,你也想来要钱?我告诉你,老子没钱,有钱也不给你们这些穷鬼。识相的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我没有动怒,反而很平静地说:“刘老板,我哥在你这里干了三个月的活,工资一共是两万四千块。你把钱结了,这事就算了。”
“算了?”刘老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说算了就算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周建国。”
“周建国?”他皱了皱眉,好像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哪个周建国?”
“县委书记周建国。”
板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那几个打牌的男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我。刘老三的表情变了几变,从一开始的不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紧张。
“你……你是县委书记?”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开什么玩笑?县委书记的哥哥会在工地上搬砖?”
“你可以打电话核实。”我淡淡地说。
刘老三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一副笑脸:“哎呀,原来是周书记,失敬失敬!你看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我冷冷地说,“工资的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没问题没问题,”刘老三连连点头,“不就是两万四吗?我给,我现在就给!”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我哥:“周大哥,这是三万,多的六千算是我给你的补偿,之前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哥愣住了,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接。我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伸手。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刘老三,“我哥身上的伤,是你让人打的吧?”
刘老三的笑容僵住了,额头开始冒汗:“这个……这个是误会,那天喝了点酒,兄弟们之间闹了点矛盾……”
“喝酒闹矛盾就能把人打成那样?”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故意伤害,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周书记,您大人有大量,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样,我再加一万,算是医药费,这事咱们私了,行不行?”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的电话。
“老李,我是周建国。我现在在XX镇的工地上,这里有一起故意伤害案,受害人是我哥。我希望你能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李局长沉稳的声音:“周书记放心,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刘老三,一字一句地说:“刘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打人的事,必须按法律程序走。至于你背后是谁,我相信公安机关会查清楚的。”
刘老三的脸彻底垮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六
警察来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现场。带队的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姓张,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人。他详细询问了情况,做了笔录,然后把刘老三带走了。
临走的时候,张队长对我说:“周书记,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会一查到底。刘老三涉及的不仅仅是这一起案件,我们早就注意到他了,只是一直缺乏突破口。这次正好一并处理。”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送走了警察,我和我哥站在工地门口。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哥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三万块钱,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建国……”他只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也难受得很,走上前去抱住了他。我们兄弟俩已经很多年没有拥抱过了,上一次可能还是我考上大学那年。他的身体很瘦,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手疼。
“哥,对不起,”我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是我忽略你了。”
他使劲摇头,眼泪蹭在我的肩膀上:“不怪你,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怕影响你的工作,怕人家说你徇私枉法……”
“哥,你是我亲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哥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也没有打扰他,让他自己消化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到了家门口,嫂子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她看到我们兄弟俩平安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我哥手里的那沓钱上时,愣住了。
“这……这是?”
“刘老三欠的工资,要回来了。”我哥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嫂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在擦桌子,实际上是在偷偷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哥哥家。嫂子特意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临睡前,我跟我哥坐在院子里乘凉,一人一瓶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哥,以后别去工地了,我给你找个正经工作。”
“啥工作?我又没啥文化,就会卖力气。”
“我想好了,你在家搞养殖吧。咱们这边山多草多,养羊养牛都合适。我帮你申请一笔创业贷款,再请技术员来指导你。刚开始规模不用太大,慢慢来。”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花不少钱吧?万一赔了咋整?”
“赔了就赔了,就当交学费了。再说了,有我兜底,你怕什么?”
他笑了,笑得很舒心:“也是,我弟现在是县委书记了,我怕啥。”
我也笑了。这是我们兄弟俩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轻松地聊天。月光洒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蛙鸣声,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七
回到县城后,我开始着手处理刘老三的案子。经过调查,发现刘老三不仅拖欠工人工资、暴力伤人,还涉及非法占地、强买强卖等多起违法犯罪行为。而他背后的保护伞,是县住建局的一个副局长,姓马,跟刘老三有利益往来,多次利用职权为他提供便利。
我把情况通报给了县纪委,纪委随即对马副局长展开了调查。半个月后,马副局长被双规,刘老三也被正式批捕。消息传开后,整个县城都轰动了,老百姓拍手称快,说终于有人治得了这帮人了。
但这件事也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有人说我公报私仇,利用职权打击报复;有人说我为了给自己哥哥出头,不惜把一个副局长拉下马;还有人说我做事太高调,不懂得韬光养晦。
这些话传到林晓梅耳朵里,她很担心,晚上睡觉的时候问我:“老周,你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那些人背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关系网,万一……”
“万一什么?”我打断她,“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我怕什么?再说了,如果我连自己亲哥受了欺负都不敢管,那我还配当这个县委书记吗?还配管全县八十万老百姓的事吗?”
林晓梅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我的脾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过说实话,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顾虑。毕竟我刚上任不久,根基还不稳,这个时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确实容易招人非议。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如果连正义都不敢伸张,那我这个官当得就没有任何意义。
事情平息之后,我抽空又回了一趟老家。这次回去,我哥的变化让我吃了一惊。
他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脸上的愁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按照我的建议,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建了一个小型养殖场,养了五十只羊和二十头牛。虽然规模不大,但他干得很起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牲口、打扫圈舍,忙得不亦乐乎。
“哥,累不累?”我站在羊圈边上,看他给羊添草料。
“累啥累,比在工地上搬砖轻松多了。”他擦了把汗,笑着说,“而且干这个心里踏实,自己的产业,干多少得多少。”
嫂子也从屋里端出茶水来,脸上带着笑意:“你哥现在可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还要去山上转一圈,生怕那些牲口有啥闪失。”
“那不是怕赔钱嘛,”我哥嘿嘿笑着,“投了那么多本钱,可得好好伺候着。”
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心里头暖暖的。这才是我记忆中的哥哥,那个永远充满干劲、永远不会被生活打倒的哥哥。
“对了建国,”我哥放下手里的草料,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有个事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
“村里头有几户人家,日子过得也挺难的。老张家两口子都残疾,孩子还在上学;李婶儿一个人带着孙子,儿子在外面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还有你小时候的玩伴二狗子,前两年出了车祸,腿脚不利索,也干不了重活。我想着,等我这边规模扩大了,能不能让他们也来帮忙?给他们开点工资,也算帮衬一把。”
我看着我的哥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自己刚刚从苦难中走出来,就开始想着帮助别人了。这就是我哥,永远善良、永远替别人着想。
“行啊,当然行。到时候我帮你联系县里的农业局,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些扶贫政策,把你这儿做成一个示范点。”
“那可太好了!”我哥一拍大腿,高兴得像个孩子。
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我哥的养殖场已经初具规模,羊从五十只发展到了一百多只,牛也增加到了三十多头。他还雇了村里的三个贫困户来帮忙,每个月按时发工资,从不拖欠。
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秘书小刘敲门进来说:“周书记,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说是您老家的邻居。”
“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我认得她,是住在村口的张大娘。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建国啊,你可真是个好官啊!你哥也是个大好人!要不是你们,我家老头子怕是早就没了。”
我赶紧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大娘,您别急,慢慢说。”
原来,张大娘的老伴张大爷患有严重的风湿病,常年卧床不起。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儿子在外打工也挣不了多少钱。前段时间张大爷病情加重,需要住院治疗,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
我哥知道后,二话不说拿出了五千块钱,亲自开车把张大爷送到了医院。后来他又帮着联系了县里的医保部门,给张大爷办理了大病救助,报销了大部分医疗费用。
“你哥真是个好人啊,”张大娘抹着眼泪说,“他自己也不富裕,还这么帮我们,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
我心里既感动又自豪,嘴上却说:“大娘,这都是应该的。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送走了张大娘,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是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哥带着我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摘野果,去田里捡稻穗。那时候虽然穷,但我们兄弟俩的感情特别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着吃,有什么好玩的一起玩。
后来我当了官,工作越来越忙,跟哥哥的联系越来越少。我以为给他钱、给他找工作就是对他好,却忽略了他最需要的其实是家人的陪伴和关心。直到这次出事,我才真正意识到,亲情这个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在干嘛呢?”
“刚从山上下来,给羊添了草料。你呢?下班了?”
“嗯,刚下班。哥,跟你说个事。”
“啥事?”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哥爽朗的笑声:“谢啥谢,咱兄弟俩还说这个。”
“不是,我是真心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谢谢你一直替我着想。也谢谢你现在做的事,帮助村里那些困难的人。”
“嗨,说这些干啥,”他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能做多少做多少。再说了,不是你教我的嘛,当官要为老百姓办事。我虽然不当官,但也想为大家做点事。”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座上,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流。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不公平,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未必受惩罚。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做好事,愿意帮助别人,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
九
年底的时候,县里召开了一次脱贫攻坚总结大会。会上,我特意提到了我哥的养殖场,把它作为一个典型来宣传。我说:“我们县的脱贫攻坚工作,不仅要靠政府的政策扶持,更要靠像周建军这样的普通老百姓,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同时带动身边的人共同富裕。”
会后,有不少记者想要采访我哥,都被我婉拒了。我不想让哥哥暴露在聚光灯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不需要成为什么名人。
但这件事还是传到了我哥耳朵里。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埋怨:“建国,你咋把我抬到台面上去了?我可不想出名,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哥,我不是想让你出名,是想让更多人学习你的做法。你想想,如果每个村都有几个像你这样带头致富的人,咱们县的脱贫工作不就更好开展了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嘟囔了一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想接受啥采访,也不想上台讲话。你要是非要我去,我就不干了。”
我忍不住笑了:“好好好,听你的,不让你露面。”
春节前夕,我带着林晓梅和孩子回了老家过年。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在家里过除夕。往年总是各种应酬,不是在单位值班就是在外面开会,很少有机会陪家人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我哥和嫂子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杀了两只鸡,宰了一只羊,还去镇上买了各种年货。除夕那天,院子里支起了大锅,炖肉的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爸,大伯做的羊肉汤真好喝!”我儿子周小宇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
“那是,你大伯的手艺可是一绝。”我笑着说。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吃到一半,我哥突然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的眼圈有点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建国,这杯酒我敬你。要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窝在工地上搬砖,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是你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让我知道自己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我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哥,你错了。不是我帮了你,是你帮了我。是你让我明白,当官不是为了权力和地位,而是为了能给老百姓办实事。如果没有你这件事,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理解什么叫‘为人民服务’。”
我们兄弟俩碰了杯,一饮而尽。那一刻,我看到我哥眼角的泪光,也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快乐。
十
春节过后,我又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县里的各项工作千头万绪,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社会稳定,哪一样都不能松懈。但不管多忙,我都会抽出时间给哥哥打个电话,问问养殖场的情况,聊聊家常。
有一次,我哥在电话里跟我说:“建国,我想扩大养殖规模,再多养一些牛羊。但是现在资金不够,银行贷款也不好批。”
我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帮你联系一下县里的农商银行,看看能不能给你批一笔低息贷款。另外,县里有一个乡村振兴扶持项目,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下。”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他还是有些顾虑。
“哥,你又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你这又不是为自己谋私利,你是在带领乡亲们致富,这是好事,我支持你还来不及呢。”
贷款很快就批下来了,加上县里的扶持资金,我哥的养殖场规模翻了一番。他还在村里成立了合作社,吸纳了十几户村民加入,大家一起养牛羊,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效益越来越好。
那段时间,我每次回老家都能看到新的变化。村里的路修了,路灯装上了,破旧的房子翻新了,年轻人的脸上也有了笑容。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一个小小的养殖场,源于一个普通农民的坚持和努力。
有一次,我站在村后的山坡上,看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感慨万千。我对我哥说:“哥,你看,现在的村子多好啊。”
他站在我旁边,眯着眼睛看着远方:“是啊,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大家都往外跑,现在不少人开始往回跑了。二狗子也回来了,在养殖场帮忙,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他说等攒够了钱,也开个养殖场。”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嗯,”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过还不够,还有很多人在受苦。咱们村的王大爷,儿子出车祸死了,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孙子跟着他。老人家七十多岁了,还要种地养活孙子。我想帮帮他,但又不知道该咋帮。”
“那就让他来养殖场干活吧,给他安排一个轻省点的活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怕他不肯来,嫌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靠自己劳动挣钱,光荣着呢。”
我哥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去跟他说。”
十一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这一年里,我哥的养殖场越做越大,成了全县有名的养殖示范点。县里的电视台来采访过他几次,他虽然不愿意,但还是配合着拍了几个镜头。他说:“既然能帮到别人,那我就露个脸吧。”
他的事迹被报道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不少乡镇的干部带着村民来参观学习,我哥每次都热情接待,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经验。有人开玩笑说他是“养羊专家”,他憨厚地笑笑,说:“我就是个农民,懂啥专家。”
但我知道,他确实付出了很多。为了学习养殖技术,他每天晚上都在网上看教学视频,还自费去省城参加了培训班。他学会了给牛羊看病、配饲料、做防疫,甚至还能给母羊接生。村里人都说,周建军变了,变得能干、自信、有主意了。
而我,也在工作中不断成长。这一年多来,我处理了不少棘手的问题,解决了许多群众的实际困难。我的口碑在老百姓中间越来越好,大家提起我都说:“周书记是个好官,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
但我心里清楚,我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我哥的支持和鼓励。是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真正的亲情。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林晓梅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等我。她给我热了饭,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老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突然问。
“什么问题?”
“如果你当初没有发现你哥受伤的事,没有去追究刘老三的责任,你觉得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如果当初我没有发现,或者说发现了却没有管,我可能会心安理得地继续当我的县委书记,继续过着忙碌而体面的生活。但我哥可能会一直被刘老三欺负,一直在工地上卖苦力,一直活在压抑和痛苦中。而我,也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为自己的冷漠和自私感到羞愧。
“我不会原谅自己的。”我如实回答。
林晓梅笑了,笑得很温柔:“所以啊,你做对了。虽然有些人说你公报私仇,说你高调行事,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充满了感激。这些年,她一直默默地支持着我,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她都站在我身后。她是我的妻子,更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谢谢你,晓梅。”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十二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哥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的养殖场被评为省级示范合作社,获得了二十万元的奖励资金。这个消息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大家都说周建军有本事,给村里争了光。
我打电话祝贺他,他却说:“建国,这二十万我不想自己留着。”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在村里建一个养老院。咱们村有不少老人,儿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想建个养老院,让他们有个地方待,有人照顾,有人陪着说说话。”
我沉默了。不是因为不同意,而是因为太感动了。我的哥哥,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在自己刚刚摆脱贫困之后,首先想到的不是享受生活,而是帮助更多的人。
“哥,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是建养老院不是小事,需要场地、需要审批、需要专业的护理人员,这些都是问题。”
“我知道,所以我找你商量。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帮你联系一下县民政局,看看有没有相关的政策支持。另外,场地的问题,你可以用村里闲置的那块地,我帮你协调一下。”
“行,那就麻烦你了。”
“哥,你不用跟我客气。你这是在做好事,我应该支持你。”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帮着我哥跑前跑后,终于把养老院的各项手续都办妥了。村里把那块闲置的地无偿划拨了出来,县民政局也拨了一笔专项资金,再加上我哥自己的二十万,养老院的建设很快就启动了。
开工那天,我专程赶了回去。工地上热火朝天,挖掘机正在挖地基,工人们忙着搬运建筑材料。我哥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来回走动,指挥着施工。
“哥,你辛苦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擦了擦嘴说:“不辛苦,一想到以后老人们能有个好去处,我就浑身是劲。”
“你变了,”我看着他说,“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你,总是缩手缩脚的,什么事都不敢干。现在的你,敢想敢干,有魄力,有担当。”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当官这些年,为老百姓做了那么多事,我也想像你一样,为大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我笑了,心里暖暖的。我们兄弟俩,虽然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最终的目标却是一样的——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
十三
养老院建成的那天,举行了简单的揭牌仪式。我特意请了一天假,回去参加了仪式。
养老院不大,只有两层楼,但设施齐全,有食堂、活动室、医务室,还有一个小花园。首批入住了十二位老人,都是村里无人照顾的孤寡老人。
我哥站在台上,穿着崭新的衬衫,有些拘谨地拿着话筒。他看着台下的人群,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各位乡亲,我周建军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就想说,咱们村的老人们辛苦了一辈子,老了应该享享福。这个养老院虽然不大,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老人们在这里过得舒心、过得开心。”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看到坐在前排的几个老人,眼眶都红了。
仪式结束后,我陪我哥在养老院里转了转。老人们有的在活动室里下棋,有的在小花园里晒太阳,有的在房间里看电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哥,你做到了。”我说。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摇摇头,“要不是你帮忙,我一个人肯定干不成。”
“咱们兄弟俩,就别互相谦虚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你家吃饭,嫂子肯定做好饭等着了。”
走在村子的路上,迎面走来的人都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有个老大爷拉着我哥的手说:“建军啊,你可真是个大善人。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我哥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大爷,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变得很高大。不是因为他有钱了,也不是因为他成功了,而是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一颗愿意为别人付出的心。
十四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担任县委书记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我经历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工作上,我推动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解决了长期困扰群众的一些难题;生活上,我跟哥哥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不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而是真正的兄弟情深。
我哥的养殖场已经成为了全县的龙头企业,带动了上百户村民增收致富。他建的养老院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可,被评为省级优秀养老机构。他还被评为了“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去省里领了奖。
领奖回来的那天,他特意跑到县城来找我,非要请我吃饭。我们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建国,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去省里领奖。”他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
“这说明你做得好,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其实我心里清楚,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工地上搬砖呢。”他喝了一口酒,认真地说,“建国,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当初看到我身上的伤,心里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想过不管我?”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说实话,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然后是心疼。我从来没有想过不管你,因为你是我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之外最亲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假装在夹菜,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哥,你知道我这些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我继续说,“是我当官之后,跟你疏远了。我以为给你钱、给你找工作就是对你好,却忘了你最需要的其实是陪伴和关心。如果不是那次发现你受伤,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怪你,”他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是我自己不想给你添麻烦。我觉得你当官不容易,不能因为我的事影响你的前途。”
“哥,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最亲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从童年说到现在,从过去说到未来。我们回忆了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也畅想了未来的美好生活。
临走的时候,我哥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要好好干,当一个好官。咱们老百姓不容易,你当官就要为他们着想,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十五
又是一个夏天,距离我升任县委书记已经整整三年了。
这三年来,我始终牢记着自己的初心,兢兢业业地为老百姓办事。县里的经济有了长足的发展,基础设施不断完善,教育医疗水平持续提升,人民群众的满意度也越来越高。
而我哥的养殖场,已经发展成了一个集养殖、加工、销售于一体的综合性企业。他注册了自己的品牌,产品销往全国各地。他还带动了整个乡镇的产业发展,让越来越多的农民走上了致富的道路。
有一天,我接到省里的通知,说要调我去省城任职。这是一个更高的平台,也是一个更大的挑战。我心里既兴奋又不舍,兴奋的是可以施展更大的抱负,不舍的是要离开这片我奋斗了三年的土地。
临走之前,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想跟我哥告个别。
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微风习习。我哥的养殖场已经扩建了好几倍,现代化的厂房整齐排列,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工作。我哥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他看到我来了,很高兴:“建国,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你。”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办公桌上摆着的各种荣誉证书和奖杯,心里充满了骄傲。
“哥,我要调走了,去省城工作。”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好啊,这是好事,说明组织上信任你,重用你。”
“以后回来的机会就少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他笑了笑,“倒是你,到了省城工作更忙了,要注意身体,别太拼命。”
“我知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他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了,下午还要赶回去交接工作。他也没有强留,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让人做的几件羊毛衫,纯手工的,暖和。你带去省城穿,那边的冬天比咱们这边冷。”
我接过袋子,心里一酸。这就是我哥,永远惦记着我,永远把我的冷暖放在心上。
“哥,谢谢你。”
“谢啥,咱们是兄弟。”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村口。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那里,朝我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我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不管相隔多远,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改变。
十六
到省城后,我开始了新的工作。这里的平台更大,责任也更重,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但我始终记得我哥的话,记得自己是为谁服务的,从来没有忘记过初心。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来自老家的信。信封上是我哥歪歪扭扭的字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我哥和养老院的老人们,大家站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老人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在轮椅上,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信上写着:
“建国,你好吗?我在老家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养老院又增加了十个床位,现在一共有二十二位老人了。县里给我们派了两个专业护理员,老人们都很满意。养殖场的生意也不错,今年又扩大了规模,带动了更多村民就业。村里现在越来越好了,大家都说感谢你,要不是你当初帮我,就没有现在的局面。
你在省城工作忙,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加衣服,别熬夜,按时吃饭。有空了常回来看看,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哥:建军”
我拿着信纸,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阳光洒在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仿佛在发光。
我拿起手机,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信收到了。”
“这么快啊?我还以为要好几天呢。”
“照片拍得很好,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老人们现在过得可好了,天天有说有笑的。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咱们村的桃子熟了,可甜了。”
“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去。”
“行,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我哥那张憨厚的笑脸。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变得更自信、更开朗、更有担当了。但有一点始终没变——他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从来都没有变过。
十七
又过了半年,我终于抽出了一个周末,回了趟老家。
这次回去,我发现村子里又变样了。以前的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路两边种上了绿化树,安装了太阳能路灯。不少人家盖了新房子,院子里停着小汽车。村口还建了一个小广场,有几个老人在那里下棋聊天,孩子们在旁边追逐嬉戏。
我直接把车开到了我哥家。他家也翻新了,原来的老瓦房拆了,盖了一栋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还有一个葡萄架,下面摆着桌椅,看起来温馨舒适。
我哥听到车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建国!你总算回来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可想死我了!”
我也抱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哥,你瘦了。”
“瘦啥瘦,结实着呢!”他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也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习惯了。”
嫂子也从屋里出来了,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建国来了?正好,我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嫂子,辛苦你了。”
“辛苦啥,你回来我们就高兴。”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聊着天。我哥给我讲了村里这几年的变化,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孩子,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听得津津有味。
“对了建国,”他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刘老三吗?”
“记得,怎么了?”
“他前几天放出来了,还来找过我。”
我一愣:“他找你干什么?”
“道歉。”我哥笑了笑,“他说他在里面反省了两年,知道自己错了。出来之后想重新做人,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来养殖场上班。”
“你答应了?”
“答应了。人都会犯错,关键是要给他改正的机会。他现在老实多了,干活也很卖力,跟以前判若两人。”
我看着我的哥哥,心里涌起一股敬佩之情。如果是别人,面对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可能很难做到原谅。但我哥做到了,他用宽容化解了仇恨,用善良改变了人心。
“哥,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胆小怕事,遇到事情只会忍气吞声。现在的你,勇敢、善良、宽容,真正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被我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这都是跟你学的。你当官这些年,为老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处理了那么多复杂的矛盾,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咱们兄弟俩,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我举起酒杯,“来,干一杯。”
“干杯!”
十八
那天晚上,我没有急着回省城,而是在哥哥家住了一晚。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一幕幕画面。从我考上大学离家,到在乡镇一步步往上爬,再到当上县委书记,最后调到省城。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回头看,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离不开家人的支持。
我哥睡得早,但我听见隔壁房间也有动静。我披了件衣服起来,推开门,发现他也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
“哥,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想着你明天就要走了,心里头不得劲。”他把烟掐灭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会儿。”
我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建国,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记得,哪能不记得。”
“有一年冬天,咱爸生病住院,家里揭不开锅了。咱妈去借粮食,跑遍了全村都没借到。你饿得哇哇哭,我偷偷跑到生产队的红薯窖里,偷了几个红薯回来烤给你吃。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偷东西,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我鼻子一酸。这件事我当然记得,那年我六岁,他十一岁。那天的红薯又香又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咱妈知道了,拿扫帚打我,打得我满院子跑。她不让我偷东西,说做人要有骨气,再穷也不能偷。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宁可饿死,也不能做亏心事。”
“哥,你一直做得很好。你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人。”
“哪有那么好,”他摇摇头,“我也有糊涂的时候。比如当初被刘老三欺负了,不敢告诉你,怕给你添麻烦。其实那时候我想错了,兄弟之间哪有麻不麻烦的?有事就该一起扛。”
“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嗯,不提了。”他顿了顿,又说,“建国,你在省城好好干,别惦记我。我这边你尽管放心,日子越过越好了。倒是你,一个人在省城,要照顾好自己。晓梅和孩子还在县里吧?你得早点把他们接过去,一家人不能分开太久。”
“已经在办了,等房子安排好就接他们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又点了一支烟,“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我弟弟是县委书记,后来又去了省城当大官,说出去多有面子。但我不图你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做一个好官,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哥,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会忘记自己是为谁服务的。”
他笑了,笑得很欣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们兄弟俩聊了很久很久,从半夜一直聊到天蒙蒙亮。说了很多话,有些话藏在心里几十年了,终于有机会说出来。说到最后,两个大男人都哭了,又都笑了。
天亮的时候,嫂子起来做早饭。她看到我们兄弟俩坐在沙发上,眼睛都红红的,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味,还有她轻轻的哼歌声。
吃过早饭,我该走了。我哥送我到村口,还是像上次一样,站在那里朝我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十九
回到省城后,我投入到更加繁忙的工作中。省里的工作跟县里不一样,涉及的面更广,需要协调的关系也更多。但我始终保持着在基层工作的那股劲儿,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闲暇之余,我还是会给我哥打电话。有时候工作太忙,连着好几天顾不上,他就会主动打过来。他也不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问我的身体,问问我的工作,问问孩子的情况。每次通话的时间都不长,三五分钟就挂了,但打完电话,我心里总会觉得踏实很多。
有一次,我跟他视频通话,发现他身后的背景变了。以前都是在家里或者在养殖场,这次看起来像是在一个办公室里。
“哥,你在哪儿呢?”
“我在镇上,刚开完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镇上成立了一个乡村振兴理事会,大家推选我当副会长。今天开了第一次会议,讨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副会长?这可是个不小的职务啊。”
“嗨,就是个虚名,主要是想为乡亲们多做点实事。我们计划在全镇推广养殖技术,帮助更多的农户增收致富。还打算修建一条连接各个村的公路,方便农产品运输。这些事情都需要有人牵头去做,大家信任我,我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我看着屏幕里我哥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曾几何时,他还是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农民工,被包工头欺负了也不敢吭声。而现在,他已经成了全镇乡村振兴的带头人,成了乡亲们信赖和依靠的人。
“哥,你真了不起。”
“有啥了不起的,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他挠了挠头,“对了,还有个事想跟你说。咱们村的养老院,现在住满了,还有好多老人排队等着入住。我想再扩建一栋楼,但是资金还差一些。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没问题,我帮你联系一下省里的民政部门,看看有没有相关的扶持政策。”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这是做好事,我支持你还来不及呢。”
挂了电话,我立刻着手帮他联系。经过多方协调,省民政厅同意拨付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支持农村养老机构的建设。消息传回去,我哥高兴得不得了,连夜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我回复他:“哥,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用行动证明了,一个普通农民也能为社会做出大贡献。”
二十
时间如流水,转眼又过去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我哥的事业越做越大。养殖场已经发展成为全县最大的畜牧企业,带动了周边几个乡镇的产业发展。他牵头修建的乡村公路也通车了,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连接起了每一个村庄,农产品运输不再困难,村民们出行也更加方便了。
养老院的扩建工程也顺利完工,新增了三十张床位,基本上满足了全镇老人的养老需求。我哥还引进了一套智能养老系统,老人们可以通过呼叫器随时寻求帮助,医护人员也能实时监测老人的健康状况。这套系统在全省都属于先进水平,吸引了不少地方前来参观学习。
我哥的名气越来越大,经常被邀请去各地作报告、分享经验。他一开始很不习惯,站在台上说话都结巴。但慢慢地,他也锻炼出来了,能够侃侃而谈,把自己的经验和心得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大家。
有一次,省电视台做了一期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节目,专门采访了我哥。主持人问他:“周建军先生,从一个普通的农民工,到现在的企业家、乡村振兴带头人,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哥想了想,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这一辈子,不能光想着自己。我以前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觉得能吃饱饭、能把孩子拉扯大就行了。后来我弟弟告诉我,人活着要有追求,要能为别人做点什么。我听了他的话,开始尝试着去帮助身边的人。结果我发现,帮助别人的时候,自己得到的快乐,比得到任何东西都要多。”
这段采访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人都被我哥的故事感动了,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我看了那段采访,坐在电视机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为我哥感到骄傲。他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善良和努力,终将得到回报。
二十一
又到了年底,我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通知,要我去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意味着组织上对我的培养和重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哥,他比我还高兴:“太好了!这说明你干得好,组织上看重你。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组织的期望。”
“哥,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对了,你去北京学习,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点什么东西?老家这边的土特产,带给同学们尝尝?”
“不用了哥,学校什么都有,你就别操心了。”
“那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点,北京的冬天可比咱们这边冷多了。”
“我知道了。”
去北京的前一天,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我哥,跟他说说话。
那天天气很冷,北风呼呼地刮着,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哥带我去看了他的养殖场,看了新建的养老院,看了那条宽阔的乡村公路。他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建国,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坡,“我打算明年在那里建一个生态农场,搞采摘园和农家乐,吸引城里人来体验农村生活。这样一来,既能增加收入,又能带动旅游业发展。”
“想法不错,不过要考虑投资回报率,别盲目扩张。”
“你放心,我做过市场调研了,也请教了农业局的专家。他们说这个项目可行,只要运营得当,肯定能赚钱。”
“那就好,我相信你的判断。”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们看到一群孩子在广场上玩耍。他们穿着崭新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声清脆悦耳。其中一个孩子跑过来,拉着我哥的手说:“周伯伯,我爸爸说你是大英雄,是真的吗?”
我哥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伯伯不是什么大英雄,伯伯只是一个普通人。你长大了也要做一个好人,好不好?”
“好!”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回去跟小伙伴们玩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发现我哥身上的伤,第一次意识到他过得并不好。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哥,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我问他。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良心。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有钱没钱不重要,官大官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得坦荡,活得心安理得。”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二十二
在北京学习的三个月,是我工作以来最充实的一段时光。每天上课、研讨、交流,接触到了很多新知识、新理念,也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着一切有用的东西,恨不得把所有知识都装进脑子里。
期间,我哥每隔几天就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对我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他说:“建国,学习归学习,但别忘了你是从基层出来的。学的那些理论,要跟实际结合起来,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我把他的话记在心里,在学习的过程中,时刻思考着如何把学到的知识运用到实际工作中去。
学习结束的那天,我拿到了结业证书。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心里充满了信心和力量。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有很多,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回到省城后,我被任命为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农业农村工作。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对我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我深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知道自己肩负着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期望。
上任的第一天,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升职了。”
“真的?太好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我就知道你行的!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
“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建国,当官越大,责任越大。你要记住,你手里的权力是人民给的,要用它来为人民服务,不能用来谋私利。”
“我记住了。”
“还有,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什么都干不成。”
“我知道了,哥,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心里却想起了老家的那片土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那片承载着我全部童年记忆的土地。无论我走得多远、站得多高,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会忘记自己最初的梦想。
二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新的岗位上逐渐适应了节奏。省发改委的工作涉及面很广,从政策制定到项目审批,从资金分配到绩效考核,每一项工作都需要严谨细致的态度和扎实的专业知识。我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加班学习业务知识,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但我始终没有忘记我哥的叮嘱,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基层来的。在处理涉农问题时,我总是格外用心,力求每一项政策都能真正惠及农民,每一个项目都能真正促进农村发展。
有一次,我在审核一个农业项目时,发现申报材料中存在一些问题。按照常规流程,我可以直接退回要求修改,但我没有这么做。我亲自带着团队到项目所在地进行实地考察,听取了当地农民的意见和建议,然后结合实际情况,帮助他们完善了方案。
项目最终获批后,当地的农民代表专程来到省城,给我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心系百姓,为民解忧”八个大字。我收下锦旗的时候,心里既感动又惭愧。感动的是老百姓的淳朴和真诚,惭愧的是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却被他们如此感激。
这件事传到了我哥耳朵里,他专门打电话来表扬我:“建国,你做得对!当官就是要这样,不能高高在上,要深入基层,了解老百姓的真实需求。只有这样,才能做出真正有用的决策。”
“哥,你说得对。我会一直保持这种工作作风的。”
“嗯,我相信你。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村里的变化可大了,保证你认不出来。”
“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去。”
“行,那我等你。”
二十四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这一年,我哥已经四十二岁了。他依然精力充沛,干劲十足,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天黑才回家。他的养殖场已经发展成为全省知名的农业龙头企业,年产值突破了两千万。他建的养老院也成了全国示范养老机构,吸引了来自各地的参观者。
但他并没有满足于现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他计划在全县范围内推广“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带动更多的农民走上致富之路。他还想创办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免费培训农村青年,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能够在城市里找到好工作。
“哥,你的想法很好,但也要量力而行,别把自己累坏了。”我在电话里劝他。
“放心吧,我有分寸。我这身体壮实着呢,累不坏。”他哈哈笑着说,“再说了,能为大家做点事,我心里高兴,再累也值得。”
我知道劝不动他,只好叮嘱他注意休息,别太拼命。
五一假期,我带着林晓梅和孩子回了老家。这次回去,我真的被震撼到了。村子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宽阔整洁的街道,整齐漂亮的新楼房,绿树成荫的公园,设施完善的广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偏远山区的小村庄。
“哥,这都是你做的?”我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地问。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他笑着说,“我只是起了个头,真正出力的还是乡亲们。”
“你太谦虚了。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村子。”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回家吃饭吧。你嫂子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你们呢。”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我哥的两个女儿都已经长大了,大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小女儿也在县一中读高二,成绩都很优秀。她们跟我哥一样,懂事、善良、勤奋,是典型的农家孩子。
“大伯,我听说你以前在工地上搬过砖,是真的吗?”我儿子周小宇好奇地问。
我哥笑了笑:“是啊,那时候家里穷,你爸还在上学,我得挣钱供他读书。”
“那一定很辛苦吧?”
“辛苦是辛苦,但值得。你看你爸现在多有出息,大伯这点苦没白吃。”
“大伯你真伟大!”周小宇竖起大拇指,“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哥被逗得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头说:“好,有志气!大伯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看着眼前的场景,我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平凡,却又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二十五
饭后,我和我哥坐在院子里喝茶。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意,但院子里开满了鲜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头顶上是满天繁星,远处传来青蛙的叫声,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哥,你还记得那年夏天的事吗?”我突然问。
“哪年夏天?”
“就是我升任县委书记那年,回来看你,发现你满身淤青的那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天你突然回来,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是来报喜的,没想到被你发现了我的秘密。”
“如果那天我没有发现,你会怎么做?”
“我可能会一直瞒着你,直到瞒不下去为止。”他苦笑了一下,“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就去外地打工,离刘老三远远的。反正我不能连累你,不能让我的事影响你的前途。”
“可是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会是什么感受?我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我知道,所以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兄弟之间,有什么事就该一起扛。你帮我,我帮你,这才是真正的兄弟。”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心里百感交集。
“哥,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没有发现你受伤,没有去管这件事,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
“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员,但绝对不会成为一个好官。因为我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对亲情的珍视,对正义的坚守,对责任的担当。是你让我明白了这些道理,是你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我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建国,其实我也要谢谢你。”他低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是你让我知道了,人活着要有尊严,要有勇气去面对不公,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
“咱们兄弟俩,就别互相感谢了。”我笑着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嗯,一起努力。”
我们碰了碰茶杯,相视一笑。那一刻,我感觉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温暖和力量。
二十六
回到省城后,我继续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但这次回老家,让我有了新的感悟。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做的这些工作,到底能给老百姓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以前,我关注的是宏观的数据和指标,比如GDP增长了多少,财政收入增加了多少,项目建设进展如何。但现在,我更关注的是这些数据背后的人和事。一项政策出台后,农民的收入是否真的提高了?一个项目落地后,老百姓的生活是否真的改善了?
带着这些问题,我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方式。我减少了坐在办公室开会的时间,增加了下乡调研的次数。我深入到田间地头,跟农民面对面交流,倾听他们的心声,了解他们的诉求。我把他们的意见和建议记录下来,作为制定政策的重要依据。
有一次,我去一个偏远的山村调研。那里的交通很不方便,山路崎岖难行,开车都要颠簸好几个小时。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老人们种着几亩薄田,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活。
我问一位老大爷:“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老大爷想了想,说:“我就希望能有一条好走的路,让孩子们能常回来看看。”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我意识到,对于这些偏远山区的老百姓来说,他们需要的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项目,而是一些最基本的民生保障。一条路、一盏灯、一口井,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回来后,我立即着手推动了一项针对偏远山区的道路改造工程。经过多方协调,省里拨付了专项资金,对全省范围内的偏远山区道路进行了全面升级改造。一年后,当那些山村通上了宽敞平整的水泥路时,我收到了无数封感谢信。
其中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周主任,感谢您为我们修了路。现在孩子们回家方便了,我们的农产品也能运出去了,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您是真正的好官,是我们老百姓的贴心人。”
我把这封信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每次感到疲惫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它提醒着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的付出是值得的。
二十七
又过了两年,我再次升职,被任命为副省长,分管农业、民政和扶贫工作。
消息传回老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我哥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激动:“建国,你太厉害了!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副省长!”
“哥,你别这么说,这都是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那也是你干得好!要不然组织上怎么会信任你?”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建国,官越大,责任越大。你一定要记住,你手里的权力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用来谋私利的。”
“哥,你放心,我永远记得你的话。”
“还有,当了副省长,工作肯定更忙了,一定要注意身体。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拼命,身体垮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了,哥,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夺目。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发现我哥身上的伤,第一次意识到他过得并不好。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
但我心里清楚,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我哥的支持和鼓励。是他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真正的善良。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的人生智慧,比任何书本上的知识都要深刻。
上任后的第一个月,我制定了一份关于全省乡村振兴的五年规划。这份规划涵盖了产业发展、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提升、生态环境保护等多个方面,旨在全面推进我省的乡村振兴工作。
规划提交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时,获得了全票通过。省长在会上说:“这份规划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措施有力,充分体现了周副省长对农业农村工作的深入了解和深刻思考。我相信,只要我们认真落实这份规划,我省的乡村振兴工作一定会取得显著成效。”
散会后,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建国,你做得对。乡村振兴,就是要让农民过上好日子。你一定要把这个规划落实好,让老百姓真正受益。”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二十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副省长的岗位上,继续为实现乡村振兴而努力工作。我哥在老家,也继续经营着他的养殖场和养老院,同时积极参与乡村振兴的各项工作。
我们兄弟俩虽然相隔千里,但心始终连在一起。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通一次电话,聊聊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他告诉我村里的变化,告诉我老人们的身体状况,告诉我养殖场的经营情况。我告诉他省里的政策,告诉他乡村振兴的进展,告诉他我的工作和生活。
有一次,他跟我说:“建国,我打算把养殖场交给专业的管理团队来打理,自己退居二线,专心做公益。”
“公益?你想做什么公益?”
“我想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资助农村贫困学生上学。咱们当年就是因为穷,才没能好好读书。我不想让更多的孩子因为贫穷而失去上学的机会。”
“这个想法很好!我支持你。”
“那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省里的相关部门,看看成立基金会需要什么手续?”
“没问题,我来帮你办。”
在省民政厅的帮助下,我哥的基金会很快就成立了。他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大部分积蓄都捐了进去,作为基金会的启动资金。基金会的宗旨是“不让任何一个农村孩子因贫失学”,主要面向全省的农村贫困学生提供助学金和奖学金。
基金会成立的消息传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关注。很多爱心人士和企业纷纷捐款,短短几个月时间,基金会的资金规模就达到了上千万元。第一批资助的学生名单公布后,一百名来自全省各地的农村贫困学生获得了每人每年五千元的助学金。
在发放仪式上,我哥作为基金会理事长发表了讲话。他说:“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用知识改变命运。不要因为暂时的困难而放弃梦想,只要你们努力,就一定能够成功。”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看到那些孩子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欣慰。
二十九
又过了一年,我哥的基金会已经资助了五百多名农村贫困学生,其中有几十名学生考上了大学。他还跟省内的几所高校合作,设立了专项奖学金,奖励品学兼优的农村学生。
与此同时,他的养殖场也发展得越来越好,年产值突破了五千万,带动了周边十几个乡镇的产业发展。他建的养老院也成了全国闻名的示范养老机构,接待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观考察团。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打来的。她说他们想做一期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节目,想采访我哥,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
我说:“这个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去联系他。不过我可以说一句,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节目播出后,在全国引起了巨大反响。很多人被我哥的故事感动了,说他是新时代的“最美农民”,是乡村振兴的典范。还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到他的养殖场和养老院参观学习。
我哥一下子成了名人,各种采访邀约纷至沓来。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飘飘然,依然保持着朴素低调的生活作风。他对记者说:“我就是一个普通农民,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不值得大家这么关注。”
有一次,我跟他视频通话,看到他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他穿着一件旧T恤,裤腿上沾着泥土,看起来跟普通的农民没什么两样。
“哥,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怎么还自己干这些粗活?”
“名人也是人,也得吃饭喝水。”他笑着说,“再说了,这些活干惯了,一天不干就浑身不舒服。”
“你呀,就是闲不住。”
“闲不住才好,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事干,才有奔头。”
我看着他脸上那份从容和淡定,心里由衷地佩服。这就是我哥,不管身份怎么变,他始终保持着农民的质朴和本色。他不会被名利所迷惑,也不会被掌声所淹没。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三十
转眼间,我担任副省长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推动了多项重大改革举措,促进了全省农业农村的快速发展。全省的粮食产量连续三年创历史新高,农民人均收入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农村基础设施得到了极大改善,农村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我哥的基金会,也已经资助了超过两千名农村贫困学生,累计发放助学金和奖学金超过一千万元。他的养殖场成为了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带动了上万农户增收致富。他建的养老院被评为全国“敬老文明号”,成为了全国养老服务的标杆。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老家的信。信封上是我哥歪歪扭扭的字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我哥和一群孩子们。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校服,胸前佩戴着鲜艳的红领巾,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哥站在他们中间,笑得比孩子们还开心。
信上写着:
“建国,你好吗?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今天是基金会资助的第三批学生入学仪式的日子,我跟孩子们一起拍了这张照片。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我心里特别高兴。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这辈子没白活。
你在省城工作忙,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加衣服,别熬夜,按时吃饭。有空了常回来看看,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嫂子怀孕了。医生说预产期在明年三月,到时候你要当叔叔了。我们都盼着你回来,一起迎接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哥:建军”
我拿着信纸,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阳光洒在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仿佛在发光。我的眼眶湿润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拿起手机,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信收到了。”
“这么快啊?我还以为要好几天呢。”
“照片拍得很好,孩子们都很开心。”
“那是,他们考上大学了,能不高兴吗?”他笑着说,“对了,你嫂子怀孕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恭喜你啊哥,又要当爸爸了。”
“嗨,都这把年纪了,本来不想要的。但你嫂子非要生,说想再要个孩子。我想想也行,反正现在条件好了,养得起。”
“那就生吧,家里多个孩子,热闹。”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你嫂子说想你了,老念叨你。”
“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去。”
“行,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我哥那张憨厚的笑脸。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变得更加成熟、更加自信、更加有担当。但有一点始终没变——他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从来都没有变过。
三十一
第二年春天,我哥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非常可爱。我专程请了假,回老家去看望他们。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我哥家的院子里开满了鲜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我嫂子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建国,你看看你侄子,多像你哥小时候。”嫂子笑着说。
我凑过去看了看,小家伙正在睡觉,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确实跟我哥很像。
“长得真好看。”我由衷地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我哥在一旁得意地说。
“你就臭美吧。”我白了他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这是我给侄子的见面礼,你们收着。”
“哎呀,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我哥推辞道。
“这是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必须收下。”
我哥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他打开红包一看,吓了一跳:“建国,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存着,将来上学用。”
“你呀,就是太客气了。”我哥摇了摇头,但眼里满是感动。
那天中午,我哥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席间,我抱着小侄子,逗他玩。小家伙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咿咿呀呀地叫着,可爱极了。
“哥,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取了,叫周明远。明亮的明,远大的远。希望他将来前程远大,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好名字。”我点了点头,“明远,周明远,好听又有寓意。”
“你呢?你儿子都那么大了,有没有想过再生一个?”
“不生了,一个就够了。再说我和晓梅都忙,没时间带。”
“也是,你们工作忙,一个孩子都够呛。”我哥点了点头,“不过说真的,建国,你也要多抽点时间陪陪家人。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家人重要。”
“我知道,哥,我会注意的。”
三十二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小侄子已经会走路了。
这一年,我哥已经四十五岁了。他依然精力充沛,干劲十足,每天忙里忙外,一刻也闲不下来。他的养殖场已经发展成为全省最大的畜牧企业之一,年产值突破了一个亿。他的基金会也已经资助了超过五千名农村贫困学生,累计发放助学金和奖学金超过三千万元。
而我,也在副省长的岗位上继续努力工作,为推动全省的乡村振兴而不懈奋斗。我们的工作都取得了显著的成绩,得到了上级领导和人民群众的高度认可。
有一天,我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说中央有意调我去国务院某部委工作。这是一个更高的平台,也是一个更大的挑战。我既兴奋又忐忑,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征求他的意见。
“哥,中央想调我去北京工作,你说我去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我哥沉稳的声音:“去,为什么不去?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和重用,你应该去。”
“可是我有点担心,怕自己做不好。”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这些年干得这么好,证明你有能力。再说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都是一步一步学出来的。你去了北京,虚心学习,努力工作,肯定能干好的。”
“那老家这边怎么办?我走了,谁来照顾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你照顾什么?你只管放心去,我这边好着呢。再说了,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建国,你要记住,你的舞台有多大,你的责任就有多大。国家需要你,你就应该挺身而出。不要因为个人的得失而犹豫不决,要以大局为重。”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去北京。”
“这就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欣慰,“到了北京,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哥,谢谢你。”
“谢啥,咱们是兄弟。”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挑战还有很多,但我已经准备好了。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我哥都会在背后支持我、鼓励我。
三十三
去北京报到的那天,我哥专程从老家赶到省城来送我。
在机场,他拉着我的手,叮嘱道:“建国,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北方天气干燥,多喝水,多吃水果。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别熬夜。”
“我知道了,哥,你放心吧。”
“还有,到了新单位,要谦虚谨慎,多向老同志学习。不要因为自己是副省长就骄傲,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记住了。”
“还有……”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了,“有时间了,常回来看看。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哥……”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再说就耽误你登机了。”他松开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一路顺风。”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他站在那里,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眶却是红的。
那一刻,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发现他身上的伤,第一次意识到他过得并不好。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兄弟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口。我不敢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飞机起飞后,我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中。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将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而无论我走到哪里,我哥都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
三十四
到北京后,我很快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国务院的工作比省里更加繁忙,涉及的面更广,需要协调的关系也更多。但我始终保持着在基层工作的那股劲儿,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工作之余,我还是会给我哥打电话。有时候工作太忙,连着好几天顾不上,他就会主动打过来。他也不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问我的身体,问问我的工作,问问孩子的情况。每次通话的时间都不长,三五分钟就挂了,但打完电话,我心里总会觉得踏实很多。
有一次,他跟我说:“建国,我打算把养殖场和基金会都交给专业团队来打理,自己退休了。”
“退休?你还这么年轻,退什么休?”
“我都快五十的人了,也该歇歇了。”他笑着说,“再说了,这些年也累了,想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带着你嫂子到处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这辈子还没好好出去玩过呢。”
“这个主意不错,我支持你。”
“还有,我想写一本书,把这些年的经历和感悟记录下来。留给后人看,也算是给社会留下一点精神财富。”
“这个想法更好!你的人生经历这么丰富,写成书一定很有价值。”
“那也得有人愿意看才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想想,不一定能写成。”
“你一定能的,哥。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充满了期待。我期待着有一天,能看到我哥写的书。我知道,那本书里一定记录着他这些年的酸甜苦辣,记录着他的成长和蜕变,记录着他为这个社会所做的贡献。
三十五
又过了两年,我哥真的退休了。他把养殖场交给了专业的职业经理人管理,把基金会交给了专业的慈善团队运作,自己则带着嫂子开始了环游全国的旅行。
他们从老家出发,一路向西,先去了四川,看了九寨沟和黄龙;然后去了云南,看了丽江古城和玉龙雪山;接着去了西藏,看了布达拉宫和纳木错湖;最后去了新疆,看了天山和喀纳斯湖。
每到一处,他都会给我发照片和视频。照片里的他,笑容满面,精神矍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他在微信里写道:“建国,外面的世界真大啊!我以前只知道埋头干活,从来没想过出来看看。现在才知道,原来生活还可以这么精彩。”
我回复他:“哥,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享受生活了。尽情地玩吧,玩够了再回来。”
他回复:“嗯,我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了。”
看着他的照片和文字,我心里充满了欣慰。我的哥哥,那个曾经在工地上搬砖的农民工,那个曾经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懦弱者,如今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用自己的努力和善良,赢得了尊重,赢得了成功,赢得了幸福。
三十六
又过了一年,我哥结束了环游全国的旅行,回到了老家。他说,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回来后,他开始着手写书。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天从早写到晚,废寝忘食。嫂子说他写书比当年创业还拼命,劝他注意休息,他也不听。
“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写东西慢。再不抓紧时间,怕写不完。”他说。
半年后,他终于完成了初稿。他把稿子发给我,让我帮他看看,提提意见。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他写的十几万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我哭了很久。
他的书写得很朴实,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曲折的情节,就是记录了他这些年的真实经历和心路历程。从少年时的贫穷,到青年时的奋斗,再到中年时的成功,以及现在的感悟和思考。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他在书的最后一章写道: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但我很知足,因为我有一个好弟弟,有一个好家庭,有一群好乡亲。我最大的幸运,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自己;在最迷茫的时候,没有迷失方向;在最成功的时候,没有忘记初心。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有多大的官,而是有没有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要良心在,人就永远不会走歪路。
我感谢这个时代,给了我一个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我感谢我的弟弟,是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和担当。我感谢我的家人和朋友,是他们一直陪伴着我,支持着我。我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是你们的善良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做一个农民,还愿意做周建国的哥哥。”
看完这本书,我给出版社打了个电话,说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出版出来。出版社的编辑看完后,也被深深打动了,说这是一本难得的真情实感之作,一定要好好推广。
书出版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读者给我哥写信,说他的故事激励了他们,让他们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还有人说,他是新时代的“最美农民”,是值得所有人学习的榜样。
我哥对这些赞誉看得很淡,他说:“我就是个普通人,写了本普通的书。大家喜欢看,我就很高兴了。”
三十七
又过了几年,我因为工作调动,回到了省城工作。虽然没能留在北京,但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离家近了,可以经常回去看看我哥。
这时候的我哥,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他六十多岁的年纪,身体还算硬朗,但明显不如从前了。他的背有些驼了,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但他的精神依然很好,眼睛依然明亮。
他的养殖场已经传给了大女儿经营,基金会也交给了专业团队打理。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散散步,上午看看书,下午去养老院跟老人们聊聊天,晚上跟嫂子一起看看电视。日子过得悠闲而充实。
每次我回去看他,他都会做一大桌子菜,把我当成客人一样招待。我说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他总是不听。
“你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能随便吃?我高兴,我愿意做。”他说。
吃饭的时候,他会给我讲村里发生的新鲜事,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孩子,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他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津津有味。
有时候,我也会给他讲讲我在工作中的见闻和感悟。他总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常常让我受益匪浅。
有一次,我问他:“哥,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有一个好弟弟。”
“哥,你别这么说,我会骄傲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认真地看着我,“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你从一个农村娃,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为国家、为人民做了那么多事。每次在电视上看到你,我都觉得特别自豪。”
“哥,你才是我的骄傲。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善良,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咱们兄弟俩,就别互相吹捧了。来,喝酒。”
我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三十八
又过了两年,我哥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他的腿脚越来越不方便,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他的记忆力也开始衰退,有时候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
我带他去省城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症的早期症状,目前还没有特效药,只能通过药物和康复训练来延缓病情的发展。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很难受。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不想让我哥担心。
“哥,没事的,医生说了,只要按时吃药,坚持锻炼,就不会有大问题。”我安慰他。
“我知道,你不用骗我。”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人老了,总是要生病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看开了。”
“哥……”
“行了,别这副表情。我还没到那一步呢,还能活好几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家吃饭,你嫂子肯定做好饭等着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了这些年来,我哥对我的种种好。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照顾我、保护我、支持我。即使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向我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给我添过一点麻烦。
而现在,他老了,病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比我自己生病还要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主治医生,详细询问了我哥的病情和治疗方案。医生说,老年痴呆症目前无法根治,但可以通过积极的干预来延缓病程发展。除了药物治疗外,还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关爱,多跟他交流,多带他参加社交活动,保持大脑的活跃度。
我牢牢记住了医生的话。回到老家后,我跟嫂子商量了一下,决定轮流陪伴我哥,不让他一个人待着。我还给他买了一些益智玩具和书籍,鼓励他多动脑、多思考。
我哥对我们的安排有些抵触,说我们小题大做。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因为他感受到了家人的关心和爱。
三十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哥的病情还是在缓慢地发展。他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有时候会叫错人的名字,有时候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但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有一天,我回老家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
“哥,我回来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半天,然后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你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还是强撑着笑容说:“哥,我是建国啊,你弟弟。”
“建国?”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拉住他的手,说:“哥,你再仔细看看,我是建国,你的弟弟。”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哦,建国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我的弟弟!”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声来。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哥,你终于想起我了。”
“我当然记得你,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不记得?”他笑着说,然后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周建国。”
“周建国……周建国……”他念叨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我记住了。”
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再次忘记。但我并不难过,因为我知道,在他内心深处,他一直都记得我。他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了而已。
那天下午,我陪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给他讲小时候的故事,讲我们一起捉鱼、一起放牛、一起偷红薯的那些日子。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插几句话,补充一些我遗漏的细节。
讲到好笑的地方,他会哈哈大笑,笑得像个孩子。讲到伤心的地方,他会沉默不语,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怀念。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靠着椅背睡着了。我给他盖上一条毯子,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睡颜。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全白了,但在我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哥哥。
四十
又过了半年,我哥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他已经认不出大多数人了,包括他的妻子和女儿。但他始终记得我,每次见到我,他都会露出开心的笑容,叫我的名字。
“建国,你来了。”他拉着我的手,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哥,我来看你了。”
“好,好,你来了就好。”他点点头,然后又问,“你吃饭了吗?让你嫂子给你做饭。”
“我吃过了,哥,你别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他念叨着,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失。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连我也忘记了。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即使他忘记了我的名字,忘记了我的样子,他也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那份兄弟情谊。
有一天,我去养老院看他。他正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在花园里晒太阳。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你来了。”他说。
“嗯,我来了。”我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哥,你还记得我吗?”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又变得清澈:“记得,你是我的弟弟。”
“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你叫……”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我忘了。”
“我叫周建国。”
“周建国……周建国……”他念叨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我记住了。”
但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再次忘记。不过没关系,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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