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78,高血压吃药七八年,骨密度报告写着轻度骨质疏松,去年冬天在厨房滑了一下,右股骨颈头下型骨折,做了人工股骨头置换。恢复得还行,能扶着助行器走几步。可左胯老说酸,复查片子看左股骨转子间有旧裂隙,医生说得处理,再做一次置换,不然哪天再摔就是两次。

手术定在周二早上第一台。推进去不到五十分钟转运床就推出来了,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她半睁眼,手背还连着输液,跟我说,不疼,就感觉胯那边松了一下。

回病房能半坐着喝小米粥,左腿绑加压带,护士过来教踝泵,她跟着勾了几下脚尖,说这回两边都能动了。

医生术前说得轻,置换成熟,刀口七八厘米,两三天能站,一周出院。术前查了心电,彩超,胸片,血象,都还行。麻醉评估单写着心脏储备一般,但能耐受。

出院那天她心情好。坐轮椅到车边,自己扶着车门把手站起来,侧身坐进后座,说不用扶,左边这回修好了。回家下车她拒我搀,右手搭我肩借力,左脚先落地,站住了。进屋走两步到布沙发,自己坐下去,说这回两边都不疼了。

股骨头手术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片子医生看了,假体位置良好,对位对线满意。她在那台手术后重新能借力站起来,觉得最难受的阶段过去了。她以为只要骨头换好了,走路就没问题。可她不知道,骨骼修复和平衡能力,肌力,反应速度不是同步回来的。骨科术后本体感觉要重新校准,视觉上她觉得自己能走,腿脚还停在前几天的状态。眼睛和脑子先一步确认能走,肌肉和关节还没跟上。

出院第二天清晨,她午睡起来想去卫生间。掀开被子自己坐起来,穿好那双灰色防滑底拖鞋,右手扶床沿站起来,走了一步。左腿发了一下软。她右手没抓住床边的助行器,整个人往左倒,左胯撞在床脚上。那床脚是老式方角铁架,漆都掉了一块。

我听见咚一声跑过去。她躺地上,脸朝天花板,嘴唇发白。她说左胯疼,站不起来了。我打120,担架抬出去她一直皱眉,说左胯疼得厉害,动不了。

急诊X光出来,左股骨转子间粉碎性骨折,血供比头下型好但78岁愈合仍慢。

医生把片和我会诊看,说这个位置可以内固定也可以再置换,但老人家78,高血压骨质疏松,第一次置换完才一周,再次手术麻醉风险叠加,不手术长期卧床并发症更麻烦。骨科,麻醉科,心内科联合会诊。麻醉医生说她心脏储备一般,再次手术和麻醉都有压力,但不做,长期卧床带来的坠积性肺炎和心肺下降可能更快。

我妈躺急诊观察床,左腿牵引固定着,侧头小声说,做吧,总比躺着不能动强。

等手术排期三天。这三天她一直卧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便盆是塑料的,她侧身我托着她腰放下去,她闭着眼不说话。第二天开始轻微咳嗽,早晨起来咳两声,白天偶尔一次。她自己说可能躺久了气管不舒服。

骨折手术本身成功,钢板螺钉位置良好。可连续卧床时间超过了两周。这两周肺功能持续往下走,咳痰无力,气道分泌物在肺底沉积。术后第三天她胸闷,呼吸变快,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二到九十三,肺部听诊有湿啰音。医生开抗生素和雾化,低流量吸氧,没明显好转。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二十二下到二十八下,鼻导管一摘就掉。

术后第四天出现过一次误吸。护工喂水,她喝几口呛得厉害,脸涨红,咳了快一分钟。之后流食都会咳一阵,粥要晾到温的,喝的时候还得停几下。

胸部CT显示双下肺实变,胸腔少量积液。医生在走廊跟我说,不是普通肺炎,是长期卧床坠积性,加上误吸,老年人心肺储备本来就有限,肺部感染容易带出心功能不全。他语气平,我站走廊那会儿,尽头饮水机嗡嗡响,没马上转身。

门开着,我妈半坐半躺,吸着氧,闭眼,呼吸比之前浅。面罩边缘压在脸颊上,有一道红印。

她有好几次想侧身,护士说左髋不许负重,别动。她侧过一点,手指缓缓摩床单边,说眼睛能看清了,腿却动不了了。手放回被子,睁眼望病房门口,像在确认门到床的距离。那道距离不长,她暂时跨不过去。

鼻导管氧流量从两升调到三升,又到四升。她说话越来越短,一句分成几段。血氧波动在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三。消炎,祛痰,静脉营养,心率控制药都按处方走,肺功能没明显回头。心率从八十多到一百多次,下肢开始水肿,脚踝按下去很久才弹回来。换药时我看见她指甲盖偏紫。

从出院第二天摔倒到心肺受累,整个病程三周左右。股骨头手术恢复得顺,假体稳。如果那天清晨旁边有人,如果床边助行器再低一点,如果她视力恢复后平衡觉还没跟上这点被提前说一句,如果第一次咳嗽就被注意到不只是躺久气管不舒服,那道凹槽可能不出现。可凹槽出现了,后面都沿槽走。骨折,卧床,呛咳,实变,呼吸变浅,心率变快,水肿。

家里有老人做骨科手术的,一定记住,骨头修好了不等于能走。术后视觉信心会超前,本体感觉和肌力还停在术前,平衡没校准,老人会不自觉步幅变大走快些,腿脚没准备好。短期跌倒风险比术前还高,不是没看清,是协调没跟上。床边助行器要调到她手腕自然搭住的高度,起夜必须有人在,第一次咳嗽别当躺久气管不舒服。

那根助行器后来我换了软胶手柄套,米白色,握上去不冰。床头呼叫铃从抽屉里拿出来,线理顺,贴在枕头边墙上,她手一伸就碰到。她躺床上侧头看窗的角度,能看见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和飘的云。她手指放床沿,偶尔用指节轻叩几下床板,像在核对什么。后来不叩了。鼻导管和面罩轮流覆着她口鼻,窗外那排梧桐每年抽新叶,住院楼窗户四季开着。她已经不需要再对着那扇窗户说,天亮了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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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张张,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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