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退休后雷打不动,每天下午两点出门,五点回来。风雨无阻。我以为是去公园下棋或者打太极,直到有天我偷偷跟了他一回,才发现他就在公园角落那把褪了漆的长椅上干坐着。三个小时,一动不动。椅子正前方是一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坐那儿像一截生了根的树桩。我躲在冬青丛后头看了半小时,腿都蹲麻了。他想必不知道我在看他——可那天回家的时候,他破天荒跟我多说了句话:"槐花快开了。"
第1章 椅子上的老头
公园里那把长椅刷的是绿漆,年头久了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我爸坐在最右边那半截,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对折的蓝布垫子,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我妈走后,家里的针线活儿都是他凑合着来。
我跟了他三天才敢写这篇东西。
头一天我只是怀疑。从单位请假回来住的那礼拜,每天下午两点,我爸准时穿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出门。我说爸你去哪儿,他说公园转转。我说我陪你,他说不用,你忙你的。
我忙什么?我那会儿失业,刚被裁,每天对着电脑改简历投了三十多家全石沉大海。忙,确实是忙,忙着应付电话里我妈遗留下来的那个永远没人接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但我爸每天早上都要拨一遍。
他出门之后我从阳台上往下看。他走路的姿势以前不是这样的,左腿落得比右腿重,像是右膝盖在省着劲儿。那件灰夹克在风里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一面投降了半截的旗。
第二天我又跟着去了。这回我把运动鞋换上,兜里揣了瓶水,像做贼似的隔着五十米跟在后头。他走得不快,经过菜市场门口还停下来跟卖豆腐的王婶说了句话——我看见王婶递了块豆腐给他,他没接,摆了摆手,继续走了。
进了公园大门,他径直往南拐。绕过那个天天有人拉二胡的亭子,经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最后在公园最里头那个角落停下来。那儿有棵老槐树,树冠巨大,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树底下那把长椅是整座公园最破的一把,漆掉得最厉害,椅背上甚至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我爸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块蓝布垫子铺好,坐下来。
然后就那么坐着。
我躲在一丛冬青后头,亲眼看着他从两点坐到了五点。三个小时里他换了三个姿势——先是正坐,两手搭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后来往后靠了靠,脊背抵着椅背,脸微微仰起来,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最后一个小时他往左边偏了偏,右手搭在椅背上,手垂下来,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摸什么。
期间有只橘猫路过,在他脚边绕了两圈,他低头看了看,没动。猫走了。有两个打太极拳的老太太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冲他点了点头,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说别的。后来有个穿红马甲的小孩追着皮球跑过来,皮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小孩,小孩说谢谢爷爷,他笑了笑,笑得很短。
那个笑我在阳台上看过太多次了。每次我给他打电话说"爸我周末不回来了",他在电话那头就这样笑一下,说"没事你忙"。
三小时一到,他站起来,把蓝布垫子叠好揣回兜里,掸了掸夹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转身原路走了。
我从冬青丛里钻出来,蹲得腿麻了,一瘸一拐走到那把长椅前面。椅面上留着蓝布垫子压出来的一道折痕。我伸手摸了摸椅背,木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暖烘烘的。
椅子正对着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着深一道浅一道的纹路,像张老人的脸。我抬头看了看,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铜钱。
我忽然想起我妈。我妈走之前那半年,我爸每天下午推着轮椅带她来这个公园,也是坐在这把长椅底下,我妈靠在他肩膀上,偶尔说一句话,偶尔什么也不说。那时候槐花正开,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跟下雪似的。
我妈说:"老周,槐花真香。"
我爸说:"香你就多坐会儿。"
我妈笑着闭上眼,呼吸轻得像槐花落在地上。
那是前年春天的事。
第2章 第四天下午
第四天我没再躲着。
我爸照例两点出门,我跟在后头——这回没藏,就隔着十来步,他前脚迈进公园大门,我后脚也迈进去了。走到鹅卵石小径那头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咋来了?"他问。语气里没惊讶也没不悦,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在家待着闷,"我说,"跟你转转。"
他没接话,转过身继续走。我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沿着那条鹅卵石小径慢慢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边缘卷着一圈枯色。有个遛狗的大爷从我们身边经过,那狗是只胖乎乎的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我爸多看了两眼。
"想养狗?"我问。
"不想。麻烦。"他说。
走到槐树底下那长椅跟前,他从兜里掏出蓝布垫子铺上,坐下来。我在他旁边坐下——椅子中间那块漆掉得最厉害,我坐上去的时候木头吱呀响了一声,像在抗议。
我爸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看那棵槐树。
风从东边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下午两点半的公园人不多,远处有小孩在荡秋千,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我跟我爸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拃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沉默久了就有点发慌。我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问他中午吃啥了?问他膝盖还疼不疼?问他昨天给老李打电话了吗?这些问题在嗓子眼里排队转圈,最后我一个都没问出口。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中午吃的面条,膝盖一到阴天就疼,老李上个月也走了。
"爸,"我最后憋出一句,"这椅子坐着挺舒服。"
我爸没接话。
我低头抠椅子上翘起来的漆皮,一块一块地抠,指甲缝里嵌进去绿色的碎屑。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头顶的槐树叶子翻着面,浅绿的那一面朝上,深绿的那一面朝下,翻来覆去的像在数什么。
我正琢磨着再说点什么打破这死寂,我爸忽然开口了。
"你妈以前也坐这儿。"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那棵槐树的树干上,像在跟树说话。那语气跟我妈走之前那段日子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很深处翻上来的。
"她最后那段时间走不动了,就坐这儿看看树。有时候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不说。我推着她来,推着她回去。有一天她跟我说,她说老周,我觉得这棵槐树认识我了。我说咋认识你。她说我来了它叶子就摇,我走了它就不摇了。"
我爸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风恰好在这时候吹过来,头顶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整片。
"后来她就走了,"他说,"但这棵树的叶子还摇。"
我坐在他旁边,手不抠漆皮了,搁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我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跟堵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爸伸手摸了摸椅背上那道漆皮剥落的地方,食指沿着木纹慢慢划了一道。"我每天来坐坐,跟它说说话。也不是说话,就是坐着。我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见。"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大概听不见吧。"
"听得见。"我说。声音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跟被砂纸磨过似的。
我爸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眼睛里是什么神色,他就又转回去了。但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了一下还是风吹的。
我们就那么又坐了一会儿。远处荡秋千的小孩被妈妈喊回家了,秋千的铁链空荡荡地晃了两下,慢慢停下来。亭子那边拉二胡的人换了一首曲子,调子软绵绵的,我跟了老半天才听出来是《茉莉花》。
我爸的蓝布垫子边角从椅子沿上垂下来一小截,被风吹着,轻轻拍打着椅腿。
第3章 蓝布垫子
那块蓝布垫子是我妈缝的。
我爸不说我也知道。那布的料子是我妈以前穿的那件旧衬衫改的,领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剪成几块大的做了抹布,剩下这块规整的被我爸收着。我妈病重那会儿手肿得厉害,拿不稳针,我爸说我来缝,我妈就靠在床头指点他,说"线别拉太紧""针脚匀着走"。缝完了我妈拿起来看了看,说还行,没漏针。
我爸把那垫子叠得方方正正揣在夹克内兜里,天天带着,跟带个宝贝似的。
那天下午回到家之后我一直没说话。晚饭我爸煮了粥,炒了盘青菜,又开了罐头鱼。我端碗喝粥的时候一直看着他——他低头喝粥的姿势、拿筷子夹菜的动作、放下碗擦嘴的习惯——以前从没这么仔细看过,这会儿看着看着,觉得哪儿哪儿都跟印象里不太一样了。他眼角的纹路好像深了,手背上的筋凸得比去年明显,头发白得差不多了,后脑勺那一片几乎见不着黑。
"看什么?"他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问了一句。
"没看什么。"我低头扒粥。
他也没追问。吃完饭我去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播的是什么。我刷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隔着厨房的门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跟坐在公园长椅上一样,脊背挺着,两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电视的方向但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
我关了水龙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我爸坐那把绿椅子,风吹槐树叶子哗哗响,他一个人,旁边没有我妈。我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找到我爸的微信头像。那是我妈还在的时候在厨房门口给他拍的,他手里端着一碗面,不知道为啥笑得很傻,门牙露了一颗,像个小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那边的HR打了个电话,问我那笔裁员补偿金能不能分批拿。HR说按规定是一次性结清,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需要周转。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算了算手里的钱。大半年不工作的话,日子过得紧巴一点是够的。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自己做的。
我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拔了,充电器线缠好塞进抽屉里。然后把外套穿上,走过去敲我爸的房门。门没关严,他正坐在床沿上叠衣裳,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意外。
"爸,"我说,"我今儿下午跟你一块儿去公园。"
他叠衣裳的手停了一下:"你不用找工作?"
"找着呢,"我说,"不差一下午。"
他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在琢磨我话里的真假。最终他没追根究底,只是把那件叠了一半的衬衫又展平了重新叠了一遍,慢慢捋着衣领上的褶子。
"那你自己去,"他说,"我先出门买点东西。"
"我跟你一块儿。"
他叠完衣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小时候我让你跟着我你从来不跟,"他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但我听得出来他嘴巴在笑,"这会儿倒黏人了。"
我跟在他后头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路,我们爷俩一前一后往下走,他走前头,我走后头。到了一楼大门口,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人眯了眼。我爸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特别蓝,是那种入秋之后才有的干净的蓝。我爸走在前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灰夹克的背影往左微微偏着——还是那条右腿在省劲儿。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这次我没再躲他的目光。我们爷俩并排走了一小段路,谁也没说话,但步子齐了。
第4章 椅子对面的人
那天下午我爸还是坐在那把长椅的右边,我在左边。
太阳从南边斜过来,透过槐树叶子筛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我们身上又落下去,风一来光斑就晃,像水面上颤动的倒影。我爸铺好他的蓝布垫子,我没铺,直接坐在木头面上。椅子漆掉得厉害,大腿后面硌着几道凸起的木茬子,我换了个姿势,还是硌。
我爸看出来了,从兜里摸出他另一块布垫子——也是蓝的,比我妈缝的那块小一圈,边角没锁,布边毛毛刺刺的——递给我。
"垫上。"
我接过来铺好坐上去,软乎多了。"爸,你咋还带两块?"
"夏天晒,椅子烫屁股。冬天凉,垫着暖和。"他说得理所当然的,好像带两块垫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们并排坐着。风又来了,槐树叶子哗哗响。我学着他也把目光落在那棵树上——树干粗糙,树皮裂着口子,有一截枝桠从树干中间横生出来,像人在伸懒腰。
"爸,"我开口,"你以前跟妈天天来这儿?"
"嗯。"他应了一声,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继续说,"她那会儿走不动了,就爱来这儿坐着。说这儿安静,树好看。"
"她坐哪个位置?"
我爸没说话,伸手在自己左手边拍了拍——就是他跟我中间那块位置。我看了看那块椅面,漆掉得比别处都严重,木头被磨得发亮,跟被人用手反复摸过似的。也不知道是我妈坐出来的,还是我爸这一年多坐出来的。
太阳移了一点位置,光斑从我们腿上往椅子那头挪了挪。远处亭子里拉二胡的人在锯一首新曲子,调子吱吱呀呀的,从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她最后那几天,"我爸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跟椅子说话,"还念叨过这棵树。她说等春天开了花,让她再看看。结果没等到。花开那天我自个儿来的,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看了好一阵。"
他说到这儿不说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抠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说"妈在天上看着呢"——太假。说"你别难过了"——他自己都不说难过,我替他说算什么。我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跟他平时拍我肩膀似的,力道不轻不重。
他没躲,也没看我,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风把头顶的树叶子吹得哗啦啦翻了个面,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拂。
我们坐到三点多的时候,来了个人。
那是个跟我爸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夹克,头发灰白,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使不上劲儿,是一瘸一拐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走到槐树跟前的时候停下来,冲我爸点了点头。
"老周。"
"老郑。"我爸应了一声。
那个叫老郑的男人在椅子对面的花坛边上坐下来,把布袋子搁在脚边。他跟我爸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没有走过来坐,就那么面对面坐着。
"今天风大,"老郑说,"你那膝盖还行?"
"凑合。"我爸说,"你那条腿呢?"
"老样子。"老郑把布袋子的口解开,从里面摸出两个苹果,自己留了一个,另一个递过来——递的是我爸的方向。我爸伸胳膊接住了,拿在手里掂了掂,没吃。
"今天带儿子来的?"老郑看向我,打量了一眼。
"嗯,我儿子。"我爸说。
老郑点了点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很浅,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像是经常笑的人。"跟着你爸坐坐也好,这儿舒服。"
他说完就低头啃苹果了,咔嚓咔嚓的,咬得挺脆。我爸也拿着那个苹果转了两圈,没啃,搁在了旁边椅子上。
我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坐长椅,一个坐花坛,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再说什么。老郑啃完苹果把核放回布袋子里,又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走了,"老郑抽完烟站起来,"老时间。"
"嗯。"我爸说。
老郑拎着布袋子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拐过那丛冬青之后看不见了。
"老郑是谁?"我问。
"以前厂里的同事。"我爸说,"他老伴儿也走了,同一个病。他每天早上来下午也来,坐那头花坛。来了也不多说话,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你俩天天这样?"
"嗯。"我爸把旁边那个苹果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他来的时候我不说话,我来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我看着他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们不说话,坐这儿干啥?"
我爸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完咽了,才慢慢说:"说话挺累的。有时候就是想让旁边有个人。不用说话,知道人在就行。"
我坐在他旁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不重,但震得胸口麻了一片。我想起自己失业那阵子,有几天一个人闷在屋里谁也不见,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去街上走了走,看见路人从面前经过,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大概是一样的。
我爸把苹果啃完了,核攥在手里没扔。他侧过头看了看我,嘴角那一丝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一点。
"你今儿下午没白来。"
我不知道他说的"没白来"是什么意思,但我点了点头。
"嗯。"
第5章 风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天下午都跟我爸去公园。
有时候他等我,有时候我等他。两个人一起出门,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个菜市场门口,王婶照样喊我爸"老周来块豆腐",我爸照样摆摆手。到了公园径直去那个角落,那把椅子,那棵槐树。我在左边他在右边,中间隔着那块被我妈坐得发亮的椅面。
风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大风,槐树叶子被掀得跟下暴雨似的哗啦啦一整片翻过去;有时候没风,叶子垂着不动,太阳把影子定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那块蓝布垫子我爸天天带着,我也带了——他给我那块小的我收在兜里,每天铺上。头几天我还有点不自在,坐久了就想掏手机看。我爸倒是有耐心,一坐三小时不动窝。到后来我也慢慢习惯了,手机在兜里没掏出来过,就坐着,看树,看光斑,看偶尔经过的人。
我甚至开始分辨那棵槐树的动静。大风的时候叶子是哗——哗——哗——的,一浪一浪的。小风的时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说悄悄话。没风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响,整棵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巨人。
有一天下午来了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过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她蹲在槐树底下捡落下来的槐花,那时候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零星散着些干枯的白色花瓣,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捧着,像捧了什么宝贝。
我爸看着她捡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妈妈呢?"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生,脆生生地说:"妈妈在那边跟阿姨说话。我捡花给妈妈看。"
她说着把手里那捧花瓣举起来给我爸看。我爸弯下腰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小女孩笑了,转身跑回去了。羊角辫一甩一甩的,跑过鹅卵石小径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爸直起腰来坐回去。我注意到他的视线追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一直到她跑出老远拐进亭子后面看不见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回那棵槐树上。
"那孩子跟你妈小时候有点像,"他说,"跑起来辫子甩得老高。"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我妈妈小时候的事。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三岁,她的前半辈子对我而言就是几张旧照片里模糊的影子。我爸也从来不主动提,我妈还在的时候偶尔说一两句,说我小时候不听话啦,说我爸当年追她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了俩小时啦——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我妈走了以后这些片段就再没人续上了。
"妈小时候啥样?"我问。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翻他那本已经翻了大半辈子的旧相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小时候住在城南那条巷子里,家门口有棵槐树。她说她每年春天就在树底下捡槐花,拿回去给她妈做槐花饼吃。后来她妈没了,她也不捡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椅子沿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她跟我说过一回,说看见这棵树就想起来小时候。后来走不动了,天天来这儿坐着,大概也是在想那些事儿。"
我没接话。风在这时候恰好吹过来,头顶的叶子沙沙沙沙响了一阵,然后慢慢静下去了。我爸把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那截被摸过的椅面在太阳底下反着一层很浅的光。
远处亭子里的二胡又响了,这次拉的曲子我听出来了,是《一剪梅》。调子温温吞吞的,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不着急去哪儿。
第6章 我妈的信
那天下雨。
秋雨不大,毛毛的,飘在空气里像雾。我爸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天,说今天不去公园了。我说那正好,我陪你看看电视。他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开了电视,调到新闻台。播音员在说某条高速要扩建了,跟我爸的生活隔了十万八千里。
电视看了一会儿,我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我爸卧室的时候看见门开着半扇,床头的抽屉拉开了没关紧,露出一角信封。
我不该看的。
但我还是走过去把抽屉轻轻拉开了。里头躺着一摞信,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磨损了,上面贴的邮票还是几毛钱面值的老款。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我一封一封拿起来看了看——邮戳的日期从二十多年前到五六年前不等,最早那封的墨迹都已经泛黄了。
我认出那些字迹了。是我妈的。
"爸,"我端着水杯走出来,"妈以前给你写信?"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信封上,愣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又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你妈在外地进修那两年写的。后来调回来就不写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吧。"
我坐下来,拆开了最近的那一封。
信上是我妈的字,笔迹比头几年的稍微抖了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说话跟我印象里一样,絮絮叨叨的,先说邻居家那只猫又生了四只小的,再说菜市场鸡蛋涨价了五毛钱,末了问他在家吃得好不好,说"你胃不好别总喝凉的"。信的最后一行,她写:"老周,等我回来咱们去公园坐坐。听说那棵槐树开花了。"
我捏着信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行的墨迹跟前面的不太一样,稍微浓一些,像是写到这里停了停又添上去的。
我爸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电视遥控器,没换台。他的目光落在电视上,但我估计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两年你妈去外地进修,"他慢慢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我刚调到新单位,人生地不熟。你那时候上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觉得空,下班了就在单位磨蹭,不想回去。后来你妈开始写信,一周一封,雷打不动。我就开始盼着信来。"
他把遥控器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个在长椅上坐惯了的姿势。"后来她回来了,信就不写了。但那些信我留着,隔几年翻出来看看。她走了以后我翻得更勤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新闻切到了一条民生消息,画面是某条街新修了公交站台。那个播音员的语速急促促的,跟屋里慢吞吞的气氛不太搭。我把我妈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茶几上。
"爸,"我说,"明天要是天晴,我跟你去公园。我陪你坐。"
我爸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往上动了那么一点,幅度小得跟一阵风没区别。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屋,把手机打开,翻到相册里我妈的那些照片。她站在槐树底下的那张——我爸拍的,拍虚了,人像糊成一团,只看得清轮廓和一个笑弯了的嘴角。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嘴角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嗒嗒地响。
第7章 槐花饼
天晴了之后我们又去了公园。那棵老槐树被雨洗了一遍,叶子绿得发亮,地上的草坪还带着潮气。我爸铺了垫子坐下来,长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雨后空气好,"他说,"你妈以前最喜欢雨后来坐。"
我坐在他旁边,眯着眼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闻着特别踏实。
这天下午老郑也来了。他还是坐那个花坛边,跟我爸隔了三步远,打了个招呼之后又各自安静。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摞薄饼,看着软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我闺女昨天回来做的,"老郑把塑料袋冲我爸晃了晃,"槐花饼。你尝尝。"
我爸接过来,从里头拿了一块,搁在掌心里看了看。那饼烙得金黄金黄的,表面嵌着几朵干了的槐花,微微透着甜香味。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香。"
老郑笑了,咧着嘴,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摞。"我闺女说今年槐花开得晚,趁着还剩下几朵,摘了做饼。她不常回来,回来一趟就忙活这些。"
他隔了老远把塑料袋递过来,我伸手接住,也拿了一块。饼是温的,咬一口外皮微微焦脆,内里软糯,槐花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不浓不淡,刚刚好。
我嚼着那块饼,又看了看面前那棵老槐树。树梢上还零零星星挂着几串半干的花,米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颤。我想象着我妈小时候站在城南老巷子的槐树底下捡花的样子,不知道她那时候扎不扎辫子。
"老郑,"我爸吃完那块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闺女那饼,做得跟你老伴儿做的一个味儿。"
老郑没立刻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头在塑料袋口子上搓了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跟她妈学的。她妈走之前把方子写给她了,怕她忘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阵。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老郑那头灰白的头发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让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又吹回来。
我爸也没再说什么。我们三个就着那棵老槐树的荫蔽,各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老郑后来站起来,说太阳大了要回去了,拎着那个塑料袋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爸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嗯。"我爸说。
老郑走了之后我和我爸继续坐着。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我把最后一口槐花饼吃了,手指头上沾了点油,在裤子上蹭了蹭。
"爸,"我说,"等明年槐花开的时候,咱们也做槐花饼吧。"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晃了一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我跌倒了躺在泥地里哭,他蹲下来把我拉起来时拍灰的力道。
"行。"他说。
第8章 我爸的手机
我爸的手机里存着三段录音。
我是不小心发现的。那天下午从公园回来之后,他去厨房煮面,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存储空间不足",他就让我帮他清理清理垃圾。我打开他的微信,发现他自己一个联系人,跟自己的对话框里发了好几条长语音。我看着那些未读的红色小点愣了一下,点开了一条。
是我妈的声音。
"老周,今天天气不错,我去公园转了一圈。那把椅子还是老样子,就是漆又掉了两块。我给树拍了个照,回头给你看。你今天吃啥了?别总对付。好了不说了我歇会儿。"
声音断断续续的,背景音里有公园里小孩的笑声。我妈的声音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鼻音,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呼吸重了一下,像是走路走累了。
我又点开另一条。
"老周,我今天不太舒服,没去公园。你来接我的时候带件外套,我在走廊等你。听护士说你中午又吃泡面了,我让女儿给你带了饭,在冰箱里。你别糊弄自己。"
这条录的时间靠后一些,我妈的声音明显软了,跟棉花似的,每个字都用得省了些力气。
我一条一条听完了。三段。最长的一分多钟,最短的只有四十来秒。都是我妈住院期间录的,发到我爸微信上。我爸一条没删,都存着。自己跟自己转发了,大概是怕哪天不小心弄丢了。
我攥着他手机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我爸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节奏稳稳当当的。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吃饭的时候我爸端了两碗面出来,面汤清亮亮的,搁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我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我爸坐在对面,吃面的动静比我小多了,几乎听不见声响。
"爸,"我嚼完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我找了个工作。"
他筷子顿了一下:"啥工作?"
"网上接点活儿,不用坐班。自由。"
他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会儿他说:"那挺好。"
"所以我暂时不走了,"我说,"在家多待阵子。"
我爸低着头吃面,没抬头看我,但我看见他夹面条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再动起来的时候稍微慢了一些。他嚼了很久才把那口面咽下去,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
"随便你。"他说。
他端着碗喝汤的时候,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看见他那只端碗的手,拇指在碗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天晚上我回屋之后,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连上无线网,打开招聘网站搜了一圈。自由职业的活儿不太好找,但多投几份总能碰上合适的。我一边划着页面一边算时间——明年槐花开还早着呢,但来得及。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了一窄条。我关了电脑躺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三段语音里我妈的声音。她说"我拍了个照给你看"——我忽然想起来我爸手机上确实存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棵槐树,枝头上挂满了白花,拍得不太稳当,有一点点虚。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前年春天,我妈走之前的那个月。
第9章 老周和老郑
又过了一周,公园里的银杏叶子全黄了。
老郑照样每天来,坐对面花坛边,有时带苹果有时带烟。有一回他带来了一壶茶,用保温杯装着,递给我爸倒了一杯。我爸接过来喝了一口说"烫",老郑笑了一声说"烫就对了,凉的那叫隔夜茶"。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郑话比我爸多些,聊他闺女的工作,聊他外孙上小学了,聊他那个老厂区要拆迁了。我爸大部分时候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接一句"那挺好的"。
有一天老郑忽然问我爸:"你儿子天天跟你来,不嫌闷?"
我爸看了看我,像是替我在想这个问题。"他闷了自然会走。"
我插了一句嘴:"不闷。"
老郑哈哈大笑,那笑声很爽朗,跟平时他安安静静坐在花坛边上的样子不太一样。"你爸以前可不带人来的。就我俩,跟俩哑巴似的坐一下午。"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朝我爸努了努嘴,"我看出来了他现在高兴。"
我爸没承认也没否认,伸手去够保温杯,假装喝茶。我没问他是不是真的高兴,但我注意到他坐着的姿势比头一个月松了不少——脊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有时候后脑勺会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树。
后来有一天下午,老郑忽然迟到了。我爸等到三点半,那个花坛边上还是空的。他开始频频看手表——不是掏出手机看,是撸起袖子看他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表,银白色的表盘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看表的频率从十分钟一次变成了五分钟一次,后来变成两三分钟一次。
"爸,你急啥?"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爸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以前从来没见过,大概是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
四点多的时候老郑来了。他走得比平时快,那瘸着的左腿撑得更吃力的样子。我爸看见他出现,手指头不敲了。
"迟了。"我爸说。
"送外孙去上美术班,堵车。"老郑在花坛边上坐下,从布兜里摸出两个橘子,扔给我爸一个。我爸接住了,指头捏了捏橘子皮,没剥。
"我以为你不来了。"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平到像是没有语气。
老郑剥着橘子,橘皮撕下来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我能不来么。"他说,"天天来,习惯了。不来不知道干啥。"
他掰了一瓣橘子递过去,我爸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隔着一个花坛的距离,你吃一瓣我吃一瓣,把那两个橘子分完了。橘皮被老郑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布兜里,他说回去晒干了泡水喝。
我坐在我爸旁边看着这一切。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两个老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各自安静的。
我忽然明白了那种"不说话但知道人在"的感觉。我妈走之前那半年,我爸推着她来公园坐着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后来我妈不在了,他一个人来,椅子的右边空了。老郑大概也是。两个在各自生活里缺了半边的老头,在公园的角落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不需要多说什么,隔着一个花坛的距离,从对方那儿借来一点点"边上有人"的踏实感。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爸走在前头,我走在他旁边。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王婶又在喊"老周来块豆腐",这回我爸没摆手,走过去买了一块。王婶笑着把豆腐装好递给他,说"今天有冬瓜"——我爸又买了一块冬瓜。他拎着豆腐和冬瓜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我走在他旁边帮他拎了一个袋子。那天晚上我爸炖了冬瓜豆腐汤,汤色奶白奶白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他喝了两碗,我喝了三碗。
第10章 秋深了
秋天深了之后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
早上打太极拳的那拨人改到室内活动中心去了,亭子里拉二胡的老头也隔几天才来一回。那把长椅周围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棵槐树的叶子也掉了一半,枝头疏疏落落的,日光能从树干之间直直地打下来。
我爸每天下午还是来。我有时候陪,有时候他自己去。我接了个线上设计的活儿,每天上午赶工下午就能空出来。有一回我路上耽搁了,到公园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远远看见我爸坐在那把长椅上,他旁边还坐着个人——老郑坐在长椅左端,跟我爸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空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椅面。
我没走过去,在冬青丛后头站了一会儿。两个老头谁也没说话,风把落叶吹得在他们脚边打旋,银杏叶黄得晃眼。老郑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我爸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咧着嘴的笑,就是很淡的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散了就没了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老郑已经准备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冲我点了点头:"你来了,那我走了。"我说郑叔你再坐会儿呗。老郑摆摆手:"坐够了,回家做饭去。"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满地的银杏叶子里慢慢变小。
我在我爸旁边坐下,伸手掸了掸椅子上的落叶。我爸手里攥着一片银杏叶,叶子在他指尖转来转去的,像在叠什么东西。
"老郑说明天他不来了,"我爸说,"他闺女接他去住一阵子。"
"哦。"我应了一声,看着老郑远去的方向,他的背影已经拐过亭子看不见了。
我爸把手里那片银杏叶放在椅子扶手上,挺平整地放着,叶柄朝外。他盯着那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明天我自己来。"
"我陪你。"
他没接话,但从兜里掏出那块蓝布垫子来,展了展,铺在椅子正中间——以前是他坐的位置和我坐的位置中间那个空档。他把它铺平了,四个角捋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拍了拍垫子表面,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二天老郑果然没来。那个花坛空着,只有几片叶子在上面歇脚。
我和我爸照常在长椅上坐下来。我坐在左边,他坐在右边,中间那块蓝布垫子安安静静地铺着。那块垫子比平时铺的位置稍微靠右一些,几乎挨着我爸的腿。
风来了。槐树上残留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小阵。阳光从疏落的枝头透下来,在垫子上投了一片细碎的光影。我爸的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我坐在旁边,看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人招手。
我也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坐了快三个小时。中间我爸伸手摸了摸那块蓝布垫子的边角,指腹沿着布边慢慢走了一圈,然后把那块垫子叠好收进兜里。
"回家吧,"他说,"我今天炖排骨。"
我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回走。银杏叶在脚下嘎吱嘎吱响着,秋天的阳光把人晒得浑身发暖。我走在他旁边,帮他拎着那个装了蓝布垫子的布兜,他的步子比刚入秋那会儿稳了一些,右腿落地的声音轻了不少。
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王婶不在,摊子上盖了块白布。我爸没停,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他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从公园到家门口,从落叶走到家门口的水泥地。他在楼底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开着,阳光从玻璃反出来,晃得人眯了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我看清了,是在笑。
第11章 冬天的椅子
入冬之后我爸还是去公园。
我给他买了件厚棉袄,藏青色的,领子带一圈人造毛。他穿上在镜子前转了转,说"太厚了",我说"不厚出门冷"。他没再犟,穿着出了门。那块蓝布垫子照旧揣在兜里,到公园就铺上。
冬天那把长椅摸上去冰得刺手,木头凉气透上来,坐一会儿就腿麻。我爸倒像是不怎么在乎,垫子一铺就坐下去,跟天暖和的时候一个样。只是坐姿稍微变了——以前正坐,现在微微往中间靠了靠,像是那点挨着中间空位的感觉能挡挡风。
那把椅子面前的老槐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举着,像人的手指伸向灰色的天。没有了树叶的遮挡,冬天的风直直地灌过来,吹在脸上生疼。我爸坐在那儿不躲,偶尔伸手拢一拢棉袄领子,又放下去。
我一开始劝他说"太冷了别去了",他不听。后来我也不劝了,自己穿了羽绒服跟着。两个人缩着脖子坐在那棵光秃秃的树底下,远处亭子里连拉二胡的人都找不见了,整个公园的角落像被按了暂停键。
老郑走了之后我爸的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开口,就那么坐着看树。但我注意到他看的方向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看树干、看叶子、看花,现在他看的是最高的那根枝桠的末梢,冬天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地举着。
有一天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落在椅子扶手上积了一小层。我爸到了公园看见椅子面上的雪,没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扶手上的雪拂掉了,拂得很仔细,从椅面的一头推到另一头,雪沫子簌簌地落进草丛里。拂完了,他把蓝布垫子铺上,坐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他做这些事情,忽然觉得他拂雪的动作像在给椅子梳头,一下一下的,有耐心极了。
"爸,"我坐下来,"等春天来了,这棵树就长新叶子了。"
我爸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我想起来很久以前听人说过,人老了之后就看得见时间的形状。我爸大概在这把椅子上看了一轮又一轮的叶落叶生,每年春天槐树发新芽、开花、叶子变密,秋天变黄、落光,再等冬天过去。他坐在这儿看着那棵树把这一年一年的日子过了又过,自己也一年一年地往下数。我妈坐在旁边看了两年,后来换成他一个人看。现在又换成了两个人。
我在他旁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雪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风小了些,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安安静静地立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像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只是不说。
那天下午坐完回家的时候,我爸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下来,站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那片淡蓝又大了一些,边缘镶着一层薄薄的灰云。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春天。"他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步子也快了一些。
第12章 年夜饭
那年的年夜饭是我做的。
以前在家都是我爸张罗,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备菜。我妈还在的时候她主厨,我爸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后来我妈不在了,年夜饭变成了我爸一个人做——我每年回来吃,看见他在灶台前忙活,灶火映在他脸上,扑扑的。他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但还是要做一桌子菜,像是做出来了年就到了似的。
今年我说我来,他愣了愣,说你行吗。我说你看着吧。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阵子,大概是看我切土豆丝的手势还算像样,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
年夜饭我做了一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虾、清炒时蔬,还炖了个菌菇鸡汤。开饭的时候把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我爸在饭桌前坐下来,拿着筷子在每个盘子上面悬了一圈,像在数有几道菜。
"还行。"他说。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窗外的烟花已经开始响了,远远近近的,闷闷地炸开又散落。电视里放着春晚,音量压得很低,欢声笑语隔着一点距离传过来。我爸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给他碗里添了勺汤。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爸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他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副碗筷,摆在了自己旁边——他左边的那个位置。碗筷摆得很端正,筷子搁在碗沿上,头朝里尾朝外,跟他自己的摆法一样。然后他坐回去,端起酒杯,朝左边那个空位举了一下,喝了一口。
我没问他那是给谁的。我知道。
那个空位前面也摆了一杯酒,我爸倒了小半杯搁在那儿,杯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静电灰尘。我觉得大概是放了很久了。
窗外又炸开了一串烟花,把窗玻璃映得忽明忽暗。我爸放下酒杯,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左边那只空碗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妈以前最爱吃糖醋排骨,"他说,"每年过年都要我做。有一年我做得不够酸,她念叨了三天。"
我接了一句:"那我明年多做点醋。"
我爸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一丝弧度又浮上来了。他没再说话,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电视机里正好到了零点倒计时,主持人带着现场观众在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到了。窗外炸开一片巨大的烟花声,噼里啪啦的,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爸在鞭炮声里把他那杯酒喝完了,又从酒瓶里倒了小半杯搁在左边那个杯子里。
"新年好。"他说。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他左边的人说的。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冲他举了一下:"爸,新年好。"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叮的一下,被窗外的烟花声吞没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小半瓶。往年他喝到第二杯就收杯子了,今年多喝了两杯。喝完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看电视,眼神有点散。春晚正演到一个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我爸看着看着嘴角也往上弯了弯。
我洗碗的时候隔着厨房门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那儿,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那只空碗和半杯酒还搁在饭桌上,玻璃窗上倒映着窗外一明一暗的烟花。
忽然觉得这个年像是一张刚铺好的床单,虽然还有褶子,但起码是平整的、暖的。
第13章 春天来了
立春那天我爸出门之前站在门口穿鞋,穿了一只停下来,直起腰往外看了一眼。
阳台上那盆兰花是前些天他搬出去的,腊月里一直放在屋里,立春了他就端出去晒太阳。那兰花的叶子还是墨绿色的,花苞藏在底下,鼓鼓囊囊的,像在攒什么劲儿。
"走吧,"他穿好另一只鞋,"公园转转。"
三月初的时候槐树开始冒芽了。第一茬嫩芽从枝头钻出来,很小,绿得发黄,像是没想好要不要长大。我爸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数有多少个芽苞。
"发了。"他说。
"发了。"我跟着说。
他笑了笑,笑得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些,眼角那道皱纹弯成一小截弧度。
老郑在开春之后回来了一回。那天我爸正坐着,他忽然从花坛那边拐过来,还是那件军绿色夹克,还是那个布袋子,走路的姿势没变。他走到花坛边上坐下来,冲着我们这边点了点头。
"回来了?"我爸问。
"回来了。"老郑说,"我闺女那边住不惯,还是家里舒坦。"
他布兜里照旧装着苹果,扔了一个过来。我爸接住,这次没转悠,直接啃了一口。咔哧一声脆响,苹果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
"树上长芽了?"老郑也仰头看了看那棵槐树。
"嗯。"我爸说,"再过一个月就开花了。"
老郑点了点头,低头啃他的苹果。三个人就这么在春天的风里又坐了一下午。那天的风跟冬天的不一样了,软绵绵的,吹在脸上不疼,带着点泥土里翻出来的潮气。头顶的槐树枝头那些嫩芽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刚学会呼吸。
我坐在我爸旁边看着远处亭子那边,那个拉二胡的老头今年头一回来,吱吱呀呀地拉着调子。亭子旁边的玉兰树开了一树的白花,隔了老远都能看见。
我爸把苹果核收进兜里,拍了拍手。他坐了一整个下午,屁股底下那块蓝布垫子的边角被春风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一起一伏的,像在打什么轻快的拍子。
"过两天槐花开了,"他说,"咱们摘点。"
"做槐花饼?"
他想了想:"嗯。做槐花饼。"
春天的阳光从疏疏落落的枝桠间透下来,在椅子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碎亮。那把长椅的绿色漆皮又掉了一些,底下的木头露得更多了,但坐上去好像没以前那么硌了。
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第14章 槐花开的那天
槐花开的那天是个周三,天气预报说有雨,但没下。
我爸早上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来说了一句"开了"。我跑到阳台上去看,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挂满了米白色的花串,一串一串垂下来的,随风轻轻晃着,像是在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一口气全花光了。满树的白花把光秃秃的枝桠裹得严严实实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团浮在半空中的云。
公园里来摘槐花的人比平时多了些。有老太太拿着长竹竿打花枝的,有小孩在树底下捡掉下来的花瓣的。我爸站在那棵槐树下面仰头看了很久,大概是等这一树白花等得太久了,真正看见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动作。
"爸,摘不?"我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他旁边。
他回过神来说"摘"。但没动,又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动弹了。
我站在树底下等着,阳光把碎花影子落了我一身。我忽然觉得他大概不是来摘花的,他就是想来看一看花开了。坐了三个季节的光秃秃的枝桠终于又开满了白花,他要好好看这一眼,然后再做别的。
"小辉,"他坐在椅子上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先别摘,"他说,"陪我看一会儿。"
我就陪着他又坐了一阵。风来了,满树的槐花轻轻摇着,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清冽冽的,甜而不腻。有一些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爸肩膀上、落在蓝布垫子边上、落在椅子扶手上。他没拂,就那么让花瓣在身上落了一层。
老郑也来了,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胖橘猫。他说是在公园门口捡的,被人弃了,可怜巴巴的。那猫倒不怕生,一落地就跑到我们脚边蹭了蹭,然后蹲在那把长椅前面仰头看着槐树,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它也看花?"我问。
老郑笑了笑:"谁知道呢,兴许是觉得好看。"
那只橘猫在椅子前面蹲了好一会儿,后来困了,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在椅子脚边打了个盹。我爸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赶它。
那天下午我们没摘多少花。我爸站起来,伸手够了几串低处的,把够得着的那几串摘下来放在布袋子里。花瓣有些揉碎了,沾了一手白。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像是闻到了什么很老很熟的味道。
"够做饼了,"他说,"多了也吃不完。"
那几串槐花拿回家,我爸洗了晾在竹筛子上。春天的风吹过阳台,把筛子上的槐花吹得微微翻动,白花花的一片。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我妈那封旧信里写的那句话——"听说那棵槐树开花了"。
现在花开了。她在不在,花都开了。
第15章 饼香
槐花饼是我爸做的。
那天下午我本来打算动手,他把我从厨房里撵了出去,说"你看着就行"。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上那条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围裙,把晾了一上午的槐花收进盆里。他手脚不算麻利,淘洗的时候水花溅了案板一片,但他做得仔细,花的每一瓣都在水里过了两遍。
面和好了,他把槐花拌进去,揉、擀、摊、烙。铁锅里的油热起来,饼下锅的时候嗞啦一声响,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甜滋滋的香。那香味跟去年秋天老郑闺女做的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大概是那种"自己家灶台上冒出来的"才有的踏实劲儿。
第一锅饼出锅,我爸拿筷子夹了一块搁在碟子里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面微微焦脆,里面软糯,槐花的清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不浓不淡。
"好吃,"我说,"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我爸背对着我,正在往铁锅里放第二张饼。油烟从锅里升起来,缭绕在他后脑勺周围,把他的白发映得朦朦胧胧的。他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压着饼面,把边角压得薄薄的。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跟她说的一模一样,她做饼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我靠在门框上咬第二口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纱窗里透进来,斜斜地落在灶台上,落在铁锅边沿溅的油点上,落在我爸那件旧围裙的花边子上。
第二锅饼也烙好了,我端着碟子去客厅。我爸关了火走出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碟槐花饼,一壶泡好的茶,两只杯子。他端起茶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搁在自己手里暖着。
电视没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厨房里残留的饼香送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慢悠悠地散开了。我爸靠着沙发靠背,手里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周,你别一个人待着。我说我习惯了。她说习惯也得改。我没改。后来你来了,老郑来了,改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的光,一小圈亮亮的。
"你还要在这儿住多久?"他问。
"不知道,"我说,"住到你嫌我烦了为止。"
他笑了一声,笑得短,但比他平时那种嘴角微动要实在一些。他放下茶杯,伸手拿了一块槐花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嚼着,另一半放在碟子边上。搁了几秒,又拿起来吃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从对面楼墙上一直延伸到阳台的栏杆上。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数着什么。
我也拿了一块饼,就着温热的茶水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从舌尖一直化到喉咙深处。我想着明年这个时候,这棵槐树还会开花。我跟我爸还会坐在这把椅子上看花,也许会摘一些回来做饼,也许就只是坐着。
那也挺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地名、事件均为剧情需要设定,不代表真实情况。作者旨在通过故事探讨家庭伦理与代际沟通,传递温暖正向的价值观。
作者: 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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