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结婚五年,他第一次在饭桌上支支吾吾。
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说初恋回国了,说她过得不好,说他只是……想帮帮她。
我没吵,也没闹。
放下碗筷的时候,筷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是我在这段婚姻里,最后的体面。
“财产到位,我走。”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他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五年。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就像南城的冬天,空调开得再大,也留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可后来,他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句话。
疼吗?疼就对了。
当初的我,也是这么疼过来的。
南城的秋天来得突然。
我端出最后一道松茸鸡汤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好落下来,贴着玻璃滑了一下,像在告别。
顾远舟坐在餐桌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反复了三次。
我没抬头,继续盛汤,汤勺碰到碗沿,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些年我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一切声响都收敛在可控范围内。他说过他喜欢安静,我便把自己活成了安静本身。
“栖姐。”
他叫我。
不是“老婆”,不是“阿栖”,是“栖姐”。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了一下。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金黄色的,很漂亮。我盯着那片油花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汤勺。
“说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顾远舟长得很好看,三十三岁的男人,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当年我爸就说这面相太冷,不适合过日子。我不信,觉得冷一点没关系,我热就行了。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冷,他只是不对我热。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们结婚五年,我太熟悉了。他每次要说让我不高兴的事之前,都会这样。
“她回来了。”
“谁?”
“沈露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这三个字砸在我耳朵里,每一个都掷地有声。沈露浓,他的初恋,他整个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钱包夹层里藏过她的照片,我在结婚第二年收拾东西时发现的,照片背面写着:此生挚爱。
我什么都没说,把照片放回原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翻过他的钱包。
“所以呢?”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太平猴魁,他爱喝的。我其实不喜欢这种茶,觉得太淡,但我从来没说过。
“她过得不太好,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刚回南城,工作也没着落。”顾远舟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心疼。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上个月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六,自己开车去医院打点滴,他发消息说在开会,让我照顾好自己。我说好。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我没哭,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时候我也没哭。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他的表情,我忽然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
“你想帮她?”
“就是……看看能不能安排个工作,她以前学的是设计,我们公司市场部刚好在招人。”
“嗯。”
我应了一声,开始喝汤。松茸的香味很浓,我炖了三个小时,鸡骨头都炖酥了。他一口没动。
“栖姐,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多想。”
我放下勺子,勺柄搭在碗沿上,稳稳当当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远舟,”我叫他的名字,很平静,“你是通知我,还是跟我商量?”
他愣住了。
答案我们都清楚。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他既然开了口,就说明事情已经决定了。我了解他,他做事从来都是先做完再说,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跟你说一声而已,”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你别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
我笑了一下,发自内心的那种。原来在婚姻里表达不满,叫作上纲上线。原来妻子不愿意丈夫跟初恋朝夕相处,叫作想太多。
“我吃饱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碗里的饭只动了小半碗。
“你还没怎么吃。”他看着我的碗。
“不饿。”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地板的凉意透过家居服的布料渗上来,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五年的委屈,像涨潮一样涌上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打了几个字过去。
“周律师,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02)
我叫林栖。
栖息地的栖,不是东南西北的西。
我妈说,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处,像鸟儿找到自己的窝。可她不知道,鸟儿的窝有时候也会塌。
我和顾远舟是相亲认识的。
我二十八岁那年,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主管,收入尚可,有套小房子,一个人过得自在。但家里人急,托了一圈关系,最后找到了顾远舟的母亲。顾母跟我二姨是牌友,说儿子三十二了还不结婚,急得她睡不着觉。
第一次见面在南城中心的星巴克,他迟到了半小时。
我等了三十分钟,咖啡续了两杯,正准备走的时候他推门进来。九月的天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他说对不起,公司临时开会,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薄汗和衬衫上的褶皱,心就软了。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被他那张脸迷惑了。顾远舟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气,而是一种疏离冷淡的英俊,像冬天的月光,清清冷冷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我们谈了半年恋爱。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恋爱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他从不主动牵我的手,不说过分热烈的情话,约会永远是在他公司附近的餐厅,因为他“方便”。我看过电影等他三个小时,因为他说临时有个应酬。我生日那天他送了一条丝巾,后来我在他家衣柜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五条,大概是商场打折时统一买的。
但我还是嫁给了他。
因为我总觉得,感情可以培养,婚姻需要经营。只要我对他好,他总会感动的。我以为自己是温水,可以慢慢煮热他这块石头。
婚礼那天,他喝多了。
洞房花烛夜,他抱着我哭,嘴里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露浓,露浓。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脏。
我坐在床边,穿着大红色的敬酒服,看着我的丈夫为别的女人哭泣。
那一刻我应该走的。
但我没有。
我想,他喝醉了,不是故意的。我想,那个女人已经出国了,不会再回来。我想,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让他爱上我。
后来我才明白,我犯了一个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前任。
我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新娘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成两团黑,像个笑话。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林栖,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再疼也得走完。
(03)
结婚第一年,我学着做一个好妻子。
顾远舟嘴刁,我报了烹饪班学做菜。川鲁粤淮扬,八大菜系我学了一半。他喜欢吃鱼,我专门去海鲜市场挑活的,回来自己杀自己片。有一次鱼鳞飞起来划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我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贴个创可贴继续切葱丝。
他吃的时候说,刀工还差点,不如外面馆子里的。
我说好,我多练练。
他胃不好,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小米粥,文火慢炖,熬到米油浮起来。配两个小菜,一碟他爱吃的酱黄瓜,一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他有时候吃,有时候说没胃口,喝两口粥就放下筷子走了。
我把他剩下的粥倒进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吃完。
不能浪费。
他衣服只穿几个固定的牌子,我记下他的尺码,每到换季就去商场给他买。西装要深色的,衬衫要纯色的,领带不能太花。我挑好熨好挂进衣柜,按颜色深浅排列,比专卖店还整齐。
他从来不问是谁买的。
大概觉得这些衣服自己长腿跑进衣柜里的。
他的母亲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他妹妹出国留学,我跑前跑后帮着办手续订机票找房子。他父亲忌日,我提前三天准备祭品,当天比他起得还早。
所有人都说,顾远舟娶了个好老婆。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段婚姻里,我像一个不停往许愿池里扔硬币的人。每一枚硬币都是我的真心,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偶尔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对我温柔一些。
比如他升职那天,回来带了一束花。百合配满天星,很漂亮。我开心得不行,找了最好看的花瓶插起来,换了三次水,养了整整一周。后来我在他西裤口袋里翻到了购物小票,那束花是公司前台订多了剩下来的。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花还养着。
再比如有一次我过生日,他居然记得,订了一家西餐厅。我特意换了新裙子,化了精致的妆,坐在落地窗边等他。他从车库走过来的时候,我远远看着他,心里想,也许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帮我看看这个项目方案,财务数据我不太懂。”
我从包里拿出电脑,在生日的烛光里帮他改了三个小时的PPT。
牛排凉透了,我一口没吃。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他看方案,而我是最方便的选项。
那晚回家,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问怎么了。我说没事,高跟鞋有点磨脚。他“哦”了一声,转身先进去了。
我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把高跟鞋脱下来。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血已经把丝袜粘住了。
我一点一点撕开,疼得龇牙咧嘴。
抬头看楼上,卧室的灯亮了,又灭了。
他没有等我。
(04)
沈露浓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是在婚后第三个月。
那天顾远舟喝醉了,被同事送回来。他酒品不算差,喝多了就睡觉,不打人不骂人。我给他脱了外套和鞋,用热毛巾擦了脸和手,又泡了蜂蜜水放在床头。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露浓。”
他喊她。
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醉酒后的脆弱和柔软,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在呼唤自己的伴侣。那种语气,他从来没有用在我身上过。
“你别走……我错了……你别走……”
他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我被他攥着手腕,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紧皱着,睫毛微微颤动,眼角有一点水光。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他的手忽然用力,把我拉进怀里。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贴着我的耳朵,又叫了一遍。
“露浓。”
我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我推开他,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沉沉睡去。蜂蜜水放在床头,一口没喝。杯子里的热气慢慢消散在夜色里,就像我这三个月的热情。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餐。他揉着太阳穴从卧室出来,说昨晚喝多了,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我想问他,沈露浓是谁。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我怕听到的答案我承受不住,我怕这段婚姻在第三个月就宣告失败。我想再等一等,等他把那个人忘掉,等他看到我的好。
这一等,就是五年。
后来我还是知道了沈露浓是谁。不需要问他,顾远舟的过去在朋友圈里不是秘密。他的大学同学、一起创业的合伙人、他母亲偶然提起的只言片语——我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沈露浓,他大学时期的恋人。
美术学院的院花,学油画的,长头发,爱穿白裙子,笑起来有两个梨涡。顾远舟追了她两年,在一起三年,从大二到毕业。他为了她放弃了保研名额,打算一起出国。结果沈露浓拿到了国外的录取通知书,一个人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连分手都没当面说,只发了一条短信。
“远舟,对不起,我不回来了。”
那之后顾远舟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暴瘦了二十斤,几乎抑郁。他母亲说,那两年他像行尸走肉一样,不说话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后来慢慢好了,开始工作创业,把公司做了起来,但再也没谈过恋爱。
直到跟我相亲。
我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好了。
他只是把那个人埋进心底最深处,埋得那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忘记了。可埋得再深的东西,挖出来还是活的。那些记忆没有死,只是在等一个契机破土而出。
那个契机,就是沈露浓回国。
(05)
那天晚上,顾远舟大概是觉得内疚,破天荒地主动来卧室找我。
我靠在床头看书,他推门进来,在我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我往另一边挪了挪。
“栖姐。”
又是这个称呼。
“嗯。”
“你别多想,”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我就是念在旧情的份上帮一把,没别的意思。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书上的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旧情”。旧情是什么情?是我没有参与过的青春,是我替代不了的岁月,是他心里那个永远盛开着白裙子的夏天。
“我跟她现在就是普通朋友,不,连朋友都算不上,就是认识的人。”
顾远舟难得解释这么多。他平时话很少,尤其对我。我们之间的交流大多是事务性的——今天晚上吃什么,物业费交了吗,周末去不去我妈那儿。像这样坐在床边跟我说心里话,几乎从来没有过。
我应该高兴的。
但我只是觉得累。
“好,”我合上书,“我知道了。”
“你不高兴?”
“没有。”
“你的表情就是不高兴。”他皱眉。
我转过头看着他。床头灯的光线很柔和,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温柔。这个人是我的丈夫,结婚证上贴着我们俩的合照,法律上我们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可此刻他坐在我面前,我觉得他远得像一个陌生人。
“顾远舟,”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告诉我,这五年,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这些年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类似的问题,我不敢。我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什么都看不到,以为这样就能平安无事地过一辈子。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
“妻子。”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讽刺。
“那沈露浓呢?她是什么?”
提到这个名字,他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很小,但整个湖面都动了。
“都过去了。”他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这个问题我问了五年,从来得不到正面回答。他总是说“都过去了”,可如果真的过去了,为什么这个名字一出现,你还是会变成另一个人?
“你出去吧,我困了。”
我躺下来,背对着他。
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种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栖。”
他叫我的名字。
不是栖姐,是林栖。
我心里一颤。
“谢谢你理解我。”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走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客房的灯亮了,又灭了。
他去了客房。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林栖,你看,他连跟你同床共枕都不愿意了。那你自己呢?你还要这样多久?
手机亮了一下,周律师回了消息。
“林小姐,协议初稿已拟好,什么时候方便见面详谈?”
我擦了擦眼泪,打字回复。
“明天下午两点,时代广场的漫猫咖啡。”
(06)
第二天是周六,顾远舟一早就出门了。
他说公司有事。
我没追问,帮他熨好衬衫挂在门口,皮鞋擦得锃亮。他换好衣服出来,在玄关处顿了一下。我看他站在鞋柜旁边,目光落在那双擦好的皮鞋上,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弯腰穿鞋,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在外面从来都是轻手轻脚,生怕吵到别人。这个习惯很好,只是他从来不会为我这样做。他在书房打电话可以聊到半夜,我睡着了他会开大灯找东西,他的闹钟永远比我早起一小时,振动的嗡嗡声把我从梦里薅出来,他翻个身继续睡。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
茶色玻璃反射着秋日的阳光,亮得刺眼。拐过弯道的时候车速一点没减,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我换上一条藏青色的收腰连衣裙,对着镜子涂了口红。迪奥999,正红色。这支口红是去年生日闺蜜宋清欢送的,她说女人要有一支正红色的口红,专门用来做重要的决定。我一直没用过,觉得太张扬了。
今天很适合。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漫猫咖啡。
周叙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他比我大三岁,是我大学室友苏念的哥哥,在青澄律师事务所做了快十年的离婚律师。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苏念说过,她哥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说到哑口无言。
“好久不见。”他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好久不见。”
“你比上次瘦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上次见面是去年同学聚会,我陪顾远舟出席,全程挽着他的胳膊笑,假装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那晚回去他夸我表现得好,说他的客户对我印象不错。我卸妆的时候想,原来在他的世界里,我只是一种社交工具。
“决定好了?”周叙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牛皮纸的封面,左上角印着事务所的Logo,看起来很正式,也很冰冷。
《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字撞进眼睛里,像五颗钉子,每一颗都钉在我心脏上。
我翻开第一页。
“财产分割这块,我按照你提供的信息做了三个方案。你们现在住的澜庭那套房子,婚后购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名下的远恒广告公司,虽然是他婚前创立的,但婚后增值部分你可以主张分割,这部分我建议你仔细考虑,涉及股权估值会比较复杂。你名下的存款和理财产品也要列出来。”
我听着他说话,手指摩挲着协议纸页的边缘,很薄,很锋利,像刀片。这五年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瘪下去只剩一层皮。
“他的公司我不要。”
周叙推了推眼镜:“林栖,你不要感情用事。他公司这几年发展不错,估值不低,你有权——”
“我知道我有权利,”我打断他,“但我不要。他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公司,我不想碰。我只要该我拿的那部分,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车子我不要,不会开。”
周叙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他大概在判断我是真心还是赌气。做他这行的见过太多人,嘴上说不在乎,背地里把对方往死里整。但我是真的不在乎,那些钱对我没有意义。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奶泡很绵密,但今天喝起来是苦的。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周律师,我嫁给他不是因为钱。我走,也不会因为钱纠缠。”
周叙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协议上标注了几处。
“好,按你说的办。根据现在的法律规定,离婚冷静期三十天,从申请登记那天开始计算。你要是想好了,我们先签协议,后续流程我帮你处理。”
“我想好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五年来第一次这么轻松,像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周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我。万宝龙的,很沉,笔尖在纸上停顿的瞬间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我签了。
林栖。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签完之后我把笔还给周叙,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是《卡农》的钢琴版,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在看手机,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些平凡的、温暖的画面,从来都不属于我。
“接下来什么打算?”周叙收起协议。
“先找房子搬出来。”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律所有合作的房产中介。”
“不用,我自己来。”
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拿起包站起来。周叙也跟着起身,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眼镜链轻轻晃动。那条银色的细链子让我想起大学时候,苏念总说她哥是个书呆子,三十岁了还找不到对象。现在他三十五了,还是一个人。
“林栖。”
他叫住我。
“怎么了?”
“你……还好吗?”
这是一个律师不该问的问题。律师应该保持专业距离,就事论事,不牵扯私人情绪。但他还是问了,用朋友的语气。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这些年来几乎没有人问过我,你还好吗。我爸妈只会问我,他对你好不好,我怕他们担心,每次都说很好。同事朋友面前我更是把幸福演得滴水不漏,连宋清欢都以为我只是婚姻平淡而已。
“还好,”我说,“也可能不太好。但总会好的。”
周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顾远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外面。怎么了?”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位子。博苑那家新开的粤菜馆,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尝尝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秋天的风卷着梧桐叶从我脚边滚过去。一片叶子卡在我的鞋跟下面,踩碎了。
上次说想去尝尝,是三个月前的事。我说了好几次,他都说不喜欢粤菜,太清淡。现在忽然要带我去,什么意思?心虚了?还是想用一顿饭堵住我的嘴?
“好,几点?”
“六点半,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外卖小哥骑车从我身边经过,风吹起他的外卖箱绑带,红色的带子像一面小旗。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在打盹,三轮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烤红薯,又香又甜的烤红薯”。
这个世界热热闹闹的,只有我的婚姻冷冷清清。
(07)
我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餐厅。
这是五年来养成的习惯。顾远舟讨厌等人,所以我每次都会提前。哪怕是他迟到,我也会提前到,这样他就不用等我。这个习惯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改不掉。
餐厅的环境很好,米色桌布,暖黄灯光,桌上摆着一小瓶雏菊。服务员领我坐到靠窗的位子,倒了一杯柠檬水。水杯外侧挂着细密的水珠,我用指尖一颗一颗按碎。
六点四十。
顾远舟还没到。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没回。
六点五十。
我续了第二杯水,服务员第三次过来问要不要先点菜。我说等会儿,还有人。
七点十分。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自动挂断后我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未接来电,喝完了第三杯水。
七点二十五。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顾远舟打来的,声音很急,背后很吵,有小孩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焦急的说话声。
“栖姐,对不起对不起,临时出了点事。露浓她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八,她在南城不认识什么人,我送她们来医院了。今天实在过不去了,你吃了吗?没吃的话自己吃点,改天我一定补上。”
露浓。
她儿子。
医院。
这些词像铁钉一样钉进我的耳膜。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对座。花瓶里的雏菊有两朵已经蔫了,花瓣的边缘泛着枯黄。柠檬水的杯底留着一圈白色的水垢,灯光照下来像一个褪色的光环。
“喂?栖姐?你在听吗?”
“在听。”
“你别生气啊,真的是突发状况,孩子烧得厉害——”
“孩子爸爸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离婚了,孩子爸爸……不管她们。”
我差点笑出声来。多么完美的设定——异国他乡走投无路的单亲妈妈,带着一个可怜的孩子,只有他顾远舟能帮她。这不就是他最想要的吗?被需要,被依赖,成为某个人唯一的英雄。
“好,你先忙。”
我挂了电话。
服务员又走过来,脸上带着同情的笑容,问我现在点菜吗。
“不用了,”我拿起包,“结账吧,柠檬水多少钱?”
“柠檬水是免费的。”
免费的。
我在这段婚姻里待了五年,也是免费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子。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空椅子上,米色桌布上并排摆着两副餐具,刀叉锃亮,餐巾叠成天鹅的形状。我预订的是两个人的位子,但至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这样的场景,五年来重复过多少次?
我记不清了。
从餐厅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地赶着去某个地方,而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后来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南城中心医院。
我知道他送孩子去的一定是那里,南城最好的三甲医院,急诊儿科全国有名。
我不是去闹的,我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我的丈夫,在陪别人的孩子看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08)
中心医院的急诊楼永远人满为患。
大厅里充斥着消毒水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电子叫号屏每隔几秒刷新一次,红色的数字跳来跳去。穿白大褂的医护脚步匆匆地穿梭在人群里,隔离帘后面不时传来孩子的尖叫和家长的安抚声。
我站在儿科急诊的走廊尽头,一眼就看到了顾远舟。
他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脸蛋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哭累了睡着了。顾远舟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他低着头看那个孩子,侧脸的线条出奇的温柔。
那种温柔,我从来没有见过。
五年了,他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哪怕一次。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
沈露浓。
比照片上老了一些。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大学校园里,笑容明亮张扬,梨涡里像装了蜜。现在的她瘦了很多,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脸色不太好,看起来确实过得不怎么样。但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红肿着,带着一种惊惶未定的脆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样的女人,最容易让人心疼。
她侧着头靠在椅背上,离顾远舟很近,几乎要挨到肩膀。她没真的靠上去,但那个距离和角度刚刚好——既足够暧昧,又能随时解释成“我只是太累了”。
“远舟,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音量控制得很妙,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两排椅子的人听见,“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这种话。”顾远舟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他爸爸……从来不管我们。小宇长这么大,每次生病都是我一个人。国外的急诊又贵又难等,有一次他烧到四十度,我在急诊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手指攥着外套的下摆,指节发白。
我看到顾远舟的下颌绷紧了。
那是他心疼时的表情。
“以后有我。”他说。
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沈露浓抬起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孩子忽然动了。男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烧得糊涂了,看见抱着自己的是一个陌生叔叔,本能地伸出手去。
他抱住了顾远舟的脖子。
小手软软地勾上去,脸颊贴着顾远舟的锁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爸爸。”
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无误地插进我的心口。
沈露浓赶紧去拉孩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歉意。她的手指碰到孩子胳膊的同时,余光扫了一眼顾远舟的表情,然后才开口:“小宇别乱叫,这不是爸爸,这是顾叔叔。”
“不是爸爸吗?”孩子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烧得眼神都散了,认错了人也不知道,“可是妈妈说爸爸会来找我们的……”
顾远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
他伸出手,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那只手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后背,手指张开,把一个三四岁男孩的整个后背都包裹住。
“乖,睡吧。”
我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像倒计时。导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接电话。药房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大声问退烧药怎么吃。广播里叫着一个又一个号码,那些数字从我耳朵里穿过去,一个都没留下。
我穿过走廊,穿过大厅,推开急诊楼的玻璃门。
外面起风了。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迎面扑来,甜腻得让人想吐。急诊楼门口的感应门开开合合,每一次开启都带出一股冷气,吹得我小腿发凉。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天空是深蓝色的,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橙红。有救护车从远处开过来,蓝灯闪烁,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地划破夜空。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路上下了暴雨,我没带伞,淋成了落汤鸡。进门的时候他在书房打游戏,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地板上别滴得到处都是水”。我站在玄关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水确实滴了一地。我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他始终没有从书房出来看一眼。
那晚我没吃晚饭,洗了澡就睡了。半夜胃疼得厉害,我蜷缩在被子里,咬着枕头不敢出声。我怕吵醒他,他会不高兴。
他从来没有在我生病的时候,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现在想想,不是没有,是我不配。
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不对我温柔。他不是不会心疼人,只是不心疼我。他不是不会说“以后有我”,只是这句话永远不会说给我听。
我掏出手机,给宋清欢发了一条消息。
“清欢,我要离婚了。”
(09)
宋清欢的电话在三十秒后打了过来。
“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子火气。背景里传来关车门的声音,她大概正从某个地方赶出来。
“中心医院门口。”
“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算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你站那儿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宋清欢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她是那种少见的清醒派闺蜜,当年我结婚之前她就跟我说过一句话——林栖,顾远舟这个人眼里没有你,你嫁给他不会幸福的。我不信,我觉得她不懂爱情。后来每次我在婚姻里受了委屈去找她,她听完了从来不问“他怎么这样”,她只问“你还要忍多久”。
我不敢去找她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二十分钟后,她的白色保时捷停在医院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她刚做的眉毛微微拧着,打量了一眼我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歪了歪头。
“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香薰的味道是祖玛珑的英国梨,很熟悉。这座椅我坐了快十年,从她换第一辆二手车开始,到现在的保时捷,副驾驶的位置始终是我的。
“吃饭了吗?”
“没。”
“先去吃东西。”
她没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我要是想说会说的。她只是把车开到我们常去的一家深夜粥铺,点了两份海鲜粥和几个小菜。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见他在医院抱着别人的孩子,”我盯着碗里的粥,“那个女人坐在他旁边,他看她的眼神,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宋清欢放下勺子,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
“孩子叫他爸爸。”
宋清欢的手顿住了。
“什么情况?”
“他初恋回来了。离婚带娃,过得不好,他心疼了。”
我笑了,眼泪掉进粥里。
“清欢,我嫁给他五年,从来没有见他那样过。他抱那个孩子的样子,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可是你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样子吗?去年我发烧三十九度多,自己开车去医院打点滴,他在陪客户吃饭。我打完针回来,他已经睡了。他说过的最动听的话就是谢谢你理解我。他给过我最温柔的表情就是不耐烦。”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宋清欢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你还要忍?”
“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和方向盘很配。
“终于想通了?”
“嗯。”
“什么让你想通的?”
我搅着碗里的粥,想了想。
“今天他放我鸽子,说好一起吃饭,结果跑去了医院。他打电话来道歉,说的是——‘露浓她儿子发烧了’。清欢,你听听这个语气。好像那是他的责任,好像那个孩子理所当然应该排在我前面。我在那个瞬间突然就明白了,我在他那里永远排第二,不,第二都排不上。他心里的顺位是——沈露浓、沈露浓的孩子、他的公司、他的客户、他的朋友,然后可能才是我。也可能根本没有我。”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那些我以为说出来会痛彻心扉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反而像卸掉了一副沉重的铠甲。
“财产呢?”宋清欢直奔重点。
“我只要房子和一半存款。公司不要,车子不要。”
“你是不是傻?他公司现在估值至少三千万,婚后增值部分你完全有权——”
“我知道,”我打断她,“周律师也这么说。但我不想要。他的公司是怎么做起来的我太清楚了,多少个通宵熬出来的,多少次差点破产又撑过来的。那些跟我没关系,是他一个人的。我什么都没付出过,凭什么拿走?”
宋清欢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你高兴就好。房子能拿到就行,澜庭那套现在市价也不低,够你住了。”
“我不要住那里。”
“为什么?”
“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厨房是他爱吃的菜,书房是他喜欢的布局,衣柜里还挂着他的衣服。我连卧室的床都不想睡,那张床上他喊过别人的名字。”
宋清欢的眼眶红了。
“林栖……”
“我没事,”我擦了擦眼泪,“真的。周律师说根据现在的规定,有三十天冷静期。这三十天里我要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找房子,搬家,跟公司辞职。我想换个城市。”
“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青澄,或者江屿,随便哪里,只要不是南城。”
“那我怎么办?”宋清欢难得露出了脆弱的表情。
“你随时可以来看我,又不是生离死别。”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凉掉的粥。海鲜的腥味飘上来,有点冲。我把碗推开。
“我知道。但清欢,我得先离开这里,才能真正重新开始。”
(10)
那晚我回到澜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亮着灯。顾远舟回来了。
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这个小区我住了快三年,当初买的时候顾远舟说地段好升值空间大,我其实更喜欢老城区那种有梧桐树的小区,但他说了算。装修也是他的主意,黑白灰的冷淡风,连沙发都是硬邦邦的皮质款,他说这样看着高级。我买了一个暖色的抱枕放在上面,他嫌俗气,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门口的保安大叔认识我,朝我点头。我也点头,刷卡进了门禁。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口红已经花了,眼线也有点晕,藏青色的裙子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我整个人灰扑扑的。
用钥匙开门之前,我深呼吸了三次。
门打开,顾远舟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猛抽。
听到开门声,他掐灭了手里那根,站起来。
“怎么才回来?打你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
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愧疚?心虚?还是单纯的不耐烦?五年了我还是分不清他的表情,他像一本封面精美的书,翻开全是空白页。
“那个……今晚真的对不起。小宇烧得厉害,露浓一个人搞不定。我怕出事,所以……”
“没事。”
我走进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我拧开水龙头接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沉默。
“栖姐。”
他跟到了厨房门口。
“你能理解吧?”
我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厨房的灯光很冷,照在他的脸上,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歉意照得清清楚楚。
“顾远舟,”我喝了一口水,“如果今天发烧的不是她的孩子,是我。你会抛下她来陪我吗?”
他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大概在他心里,我不生病,我不需要他,我一个人什么都能搞定。我是那个永远不会出问题的人。我是那个发烧了能自己开车去打针,淋雨了能自己擦地板,受了委屈能自己消化完再笑着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我是那台永远安静运转的冰箱,不需要加油,不需要维修,二十四小时待命,永远不会坏。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妻子,你能照顾好自己。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她不能。
她能激起他的保护欲,而我不配。
“我累了,先洗澡。”
我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他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垂了下去。
浴室的镜子蒙着水汽,我伸出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二岁,法令纹开始变深,眼睛底下有一圈青灰的痕迹。五年前的自己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我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脸上有光。那种光叫作期待。
现在没有了。
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我靠着瓷砖墙,无声地哭了一场。水声掩盖了所有声音,就像我在这段婚姻里做的所有事一样,悄无声息。
等我从浴室出来,顾远舟还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里面露出纸张的一角,上面印着什么公司的Logo。他大概想藏,但来不及了,我的手已经碰到了信封边缘。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他伸手想把信封收起来,动作太快了,反而显得心虚。我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用毛巾擦着湿头发。
“入职表,”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了,“露浓的。下周一入职。”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毛巾裹着发尾,我一下一下地绞着水,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什么职位?”
“市场部策划。她以前就是学这个的。”
“需要你亲自办入职手续?”
“我就是……顺便帮她拿的表格。”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敢看我。
入职表这种东西,人事部可以寄,可以发电子版,可以让员工自己来公司填。他一个副总,把表格带回家里来,说明什么?说明他去见她了,面对面地,可能还不止一次。
“顾远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进你公司,每天跟你一起上班下班,别人会怎么说?”
“清者自清。”
“好一句清者自清。”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在沙发对面坐下。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他今晚抽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心里还有她吗?”
沉默。
他没有说“没有”。
他说的是——
“都过去了。”
又是这四个字。
我忽然站了起来,膝盖碰到茶几边缘,烟灰缸晃了一下。我稳住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远舟,这三个字你说了五年。你有没有想过,你说不腻,我听腻了。”
“林栖——”
“别叫我。”
我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
“下周一,我们去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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