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
我蹲在老郑头家二楼靠窗的墙角,手电筒早就关了,攥着老郑头那封信的手心全是汗。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擂鼓似的。
一楼的门开了。脚步声很沉,不是一个人。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停了一下,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吱呀的,一步比一步近。
我慢慢往窗户那边挪。后窗是我翻进来的地方,窗户还开着一条缝。我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到最低,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挪。
脚步声上了二楼,停在了楼梯口。然后有人说话了。
“搜仔细点,别漏东西。”
是个男人的声音,岁数不小了,说话带官腔,不是本地人。接着是翻东西的动静,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打开,纸页哗啦哗啦响。
我趁着他们翻东西的动静,把后窗又推开了一点。窗框吱呀响了一声,我赶紧停住。那边的翻动声还在继续。我深吸一口气,把整个窗户推开,翻身骑上窗台,跳了下去。
二楼不高,落地的时候脚踝震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顾不上那么多,弯着腰贴着墙根一路小跑,拐进巷子口,推上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蹬。
一路骑到中山路我才停下来。胸口跟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了三四分钟才缓过来。回头看了看,没人追上来。
我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去,从兜里摸出那封信再看了一遍。“你现在两样都占了”——占了什么?占了那批东西的线索?占了知道线索的人的身份?老郑头写这封信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我在路边坐了大半个钟头,等腿不抖了才骑车回铁皮棚子。
进了棚子把门反锁,把铁盒子从床板底下掏出来。执照、薄纸、三封侨批、老郑头的信,全部摊在桌上。我对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从头到尾把整件事理了一遍。
林世铭在1948年把一批东西藏在了鼓浪屿黄家渡仓库,写了一封绝笔信塞进一张光绪年的粮户执照夹层里。1949年他失踪了,官方说他潜逃台湾。但有人知道他手里有这批东西,要灭他的口。老郑头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四十五年过去了。这张执照混在一堆烂书里被人扔了,被我捡了。老郑头看了一眼,三天之内就死了。一个叫林晓峰的年轻人出五千块要买走它,口音不对,身份可疑。今天有人拿着钥匙进了老郑头家翻东西。
我到底摊上的是什么事?
那“四十二箱”里面是什么?钱?黄金?还是别的东西?
我把那张薄纸又涂了一遍碘酒,字迹重新浮出来——“此批物资系南洋华侨抗日募捐……盼后人启封交还国家。”抗战募捐。那就是钱,华侨从南洋寄回来的钱。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1948年,抗战都打完三年了,为什么那时候才藏起来?
除非——这笔钱没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林世铭是经手人之一,那批钱在他手里出了问题,他被人灭了口。那这笔钱到底是被谁吞了?如果当时有人能杀林世铭灭口,那这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哪有本事让一个活人“潜逃台湾”?
我想得越多越觉得后背发凉。但越觉得发凉,越不想停。
我把东西重新收好,铁盒子塞到床板底下最靠里的位置。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能写的全写上了。写完把笔记本揣进内兜。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一闭眼就听见翻东西的动静,一睁眼又觉得窗外有人影。
第二天一早我骑三轮车出了门。
我没去老郑头铺子,也没去大同路。我去了厦门图书馆。
图书馆里有个古籍阅览室,平时没什么人。我找管理员翻了半天,找出两本《同安县志》和几本民国时期的《厦门商会档案》。翻到下午,终于找到了一行字——“蔡南卿,同安马巷人,光绪十五年(1889年)生,曾任同安商会执事,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后失联。”
蔡南卿。就是那张粮户执照上的那个粮户。他1949年也失踪了。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合上书坐在阅览室里想了一会儿。林世铭和蔡南卿两个人,1949年都失踪了。一个是侨批公会的文书,一个是同安的粮户,两个人本来八竿子打不着——但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不是巧合。
我合上县志骑车去了同安。
同安马巷离厦门市区一个半小时的班车,我坐的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发动机响得跟拖拉机一样。到了马巷下车一打听,姓蔡的祠堂在老街深处。我顺着巷子往里走,远远看见一座青砖祠堂,门楣上写着“蔡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在扫院子,八十来岁,穿着白背心,瘦得锁骨都凸出来。我走进去喊了一声“阿伯”,他抬起头来。
“请问蔡南卿是不是你们蔡家的人?”
老头拿着扫帚的手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我,从头看到脚:“你是谁?”
“我是厦门来的,姓沈,收废品的。我收到一样东西上面写着蔡南卿的名字,想打听打听。”
老头把扫帚靠墙放了,走进祠堂里面,我跟进去。祠堂正厅供着祖先牌位,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他在最靠右的一排前面停下来,指着一个牌子说:“这个就是蔡南卿。”
我凑过去看,牌位上写着“蔡公南卿之灵位”,下面一行小字:“生于光绪十五年终殁于民国三十八年十月。”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就是1949年10月。蔡南卿“终殁”于那个月。
“他怎么死的?”我问。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本族谱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给我看——上面写着蔡南卿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四个字:“外出未归”。
“外出未归”就是不知死活。族谱上人死了要写明殁于何年,不写明就是不确定生死。但灵位上又写着“终殁”,说明后来蔡家的人默认他已经死了。
“他到底去哪了?”我问。
老头沉默了一下,从族谱的夹页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民国三十七年的下忙钱粮执照——跟光绪那张差不多格式,但年份更新,上面写着“粮户蔡南卿缴纳下忙钱粮银壹两贰钱”,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白礁。”
两个字。跟那三封侨批里“有人欲灭此线索”的笔迹不太一样,更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老头。
“不知道。”老头摇了摇头,“这张纸是夹在族谱里的,谁夹的、什么时候夹的,没人知道。之前蔡家后人有好几拨来找过,都没看出什么名堂。你是第一个问起白礁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听说过,漳州那边一个村。”
“那地方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把那张下忙执照拍下来,还给老头。“阿伯,这东西能不能借我带走?”
老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这是蔡家的东西。你看看就行了。”
我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马巷老街上的店铺在收摊,铁锅翻炒的香味飘了一街。我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脑子里转的全是“白礁”两个字。
白礁在漳州角美那边,离厦门不算远,但也不是一脚油门能到的地方。蔡南卿1949年在那地方留下了一个线索,林世铭的那批东西也在指向某个“礁”字辈的地方——白礁是不是就是黄家渡仓库之后的下一站?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件事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大。这不仅仅是一笔钱被吞了那么简单,这是一条线,从一张光绪的粮户执照开始,牵出了三个人、两个地点、四十二箱东西,后面还有什么?
我回到厦门的时候天全黑了。中巴车把我扔在轮渡码头,我骑车回铁皮棚子。到了门口一摸口袋,钥匙还在。插进锁孔转了半圈——不对。
我的锁被人换过了。
那把锁是我花了八块钱在街口五金店买的,铁皮壳子、黄色铜芯,用了半年了,锁芯里的弹子松了,每次锁的时候要多转半圈才能锁死。但今天这把锁严丝合缝,钥匙一插到底,转不动。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我转头就走,没进去。
我推着三轮车拐进巷子口的烟杂店,买了一包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盯着铁皮棚子看。看了大概十分钟,棚子的灯亮了。
有人在里面。
我掏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点上了,手没抖。我想起老郑头信里的那句话:“你现在两样都占了。”占了线索,也占了身份。
我深吸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站起来,推着三轮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铁皮棚子。我把三轮车锁在中山路一个公共厕所旁边,找了个通宵录像厅花两块钱买了张票,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躺着眯了一夜。
银幕上放着不知道什么香港枪战片,砰砰砰地响,我一句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有人进了我的棚子,翻了我的东西。好在我把铁盒子换了个地方藏——今天出门之前我多了个心眼,把它埋在了棚子后面花坛的土里。
天亮之后我去扒开花坛的土,铁盒子还在。打开检查了一下,东西没少。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今晚去白礁。趁我活着,趁东西还在手里,趁那些人还没找到我。
我把铁盒子揣进一个蛇皮袋里,背上,跨上三轮车就往漳州方向骑。
骑出厦门市区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海面上灰蒙蒙的。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老婆带着闺女在漳州我小姨子家住着,白礁也在漳州。
离她们不远了。但我不能去找她们。
我蹬着三轮车上了往漳州方向去的路,后视镜里厦门越来越远,太阳从海面上慢慢跳出来。迎面开来的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发动机声、风声混在一起。
我蹬了一上午的车,到了角美。路边有个卖面的摊子,我停下来要了碗清汤面。吃面的时候我问摊主:“白礁怎么走?”
摊主指了指前面的岔路:“拐进去再走五里地,看见妈祖庙就到了。”
我吃完面继续骑。拐进岔路之后路窄了,两边是香蕉林,叶子又宽又密,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路面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过去。
骑了大概半小时,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妈祖庙。庙不大,红墙灰瓦,香火冷清得很,门口的香炉里连根香都没有。
我下了三轮车走过去。庙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殿里的妈祖像蒙了一层灰。我绕到庙后面,后墙是一排青砖,跟普通的老房子没什么区别。
但我想起那张下忙执照上写的“白礁”两个字——如果是蔡南卿留下的线索,那他一定在这地方留了什么东西。我沿着后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敲,敲了七八块的时候有一块的声音不一样,发空。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砖缝,砖是松的。拔出来一看,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洞底有一枚铜钱。
我伸手摸出来,是一枚民国三十七年的镍币,一毛钱面值,锈得发绿。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我凑到眼前看了半天才看清:
“东西已转移。去泉州找源兴信局。”
我把那枚镍币攥在手里,站在妈祖庙的后墙下面。
风从香蕉林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烂叶子的味道。远处有人骑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我蹬了一百多里地,翻了两本县志、一个族谱、一面墙的砖,找到了两行字——一行写着白礁,一行写着源兴信局。
但至少我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把那枚镍币擦干净揣进口袋,把砖头塞回去,原样复原。然后骑上三轮车往回走。到了漳州路口的时候我没拐弯,径直往厦门的方向骑。
源兴信局。泉州。
我得去一趟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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