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蚊子特别多,多得像是从村东头的老槐树洞里涌出来的。我坐在晒谷场边上的条凳上,腿肚子被叮了三个包,痒得钻心,可又不敢使劲挠,怕动静太大惊着旁边的人。

放映机架在晒谷场正中央,是台老掉牙的8.75毫米放映机,皮带轮转起来吱呀吱呀响,比蝉鸣还聒噪。银幕是两块白布拼的,中间有一道缝,风一吹就鼓起来,上面的人脸跟着扭曲变形。王心刚的脸被风吹成歪的,又弹回去,再吹又歪。

“这片子我看过了。”坐在我左手边的二栓子压低声音说,“上个月公社放映队去隔壁柳庄放的就是这个,《侦察兵》,王心刚演的。最后那一枪,打得真叫一个漂亮。”

我没理他。银幕上的王心刚正骑着马在芦苇荡里穿行,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得不像真人。我盯着他的眼睛看,想看出点别的什么来。

栓子还在絮叨:“你说这王心刚,咋长的呢?咱村刘会计家那小子,也姓王,也瘦高个儿,咋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你他妈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二栓子嘿嘿笑了两声,往嘴里塞了颗炒黄豆,嘎嘣嘎嘣嚼起来。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我闻到他嘴里喷出来的炒豆香,混着汗味和烟草味。

放映机那边的光柱里,灰尘像金色的小虫子一样翻飞。我抬头看天,星星密密麻麻的,比银幕上的画面好看多了。银河斜斜地挂着,像谁洒了一把碎米。

忽然,银幕上的画面跳了一下,然后整个暗下去。人群里发出“哎呀”一声。接着灯光又亮起来,王心刚的脸重新出现,嘴角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

“换片子了。”二栓子又凑过来,“下一本是《渡江侦察记》,我看过三遍了。”

“你看过八遍也给我闭嘴。”

二栓子不说话了,但我的耳朵根子却突然烧起来。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右手边有个人靠了过来。是那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她和我之间原本隔着一个空位,空位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现在那只搪瓷缸子被挪到了地上,她的胳膊肘搭在了我们中间那条长凳的缝上。

她的胳膊很白,被月光照得像一段藕。

我不敢转头看她。银幕上的王心刚正在和敌人周旋,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轻轻的,像猫。她身上有股味道,说不清是肥皂还是什么,淡淡的,混在汗味和烟味里,格外分明。

二栓子又嚼了一颗黄豆。嘎嘣。

我咽了口唾沫。天气并不热,但我手心全是汗。

银幕上的枪声响了。人群里有人叫了声好。就在这时,我的右手背忽然碰到一个凉凉的、软软的东西。

是她的手指。

我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那根手指没有缩回去,就那样搭在我的手背上,像是无意间碰到的,又像是有意的。我不敢动,也不敢想。脑子里嗡嗡的,比放映机的皮带轮转得还快。

“别说话。”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说了话,还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但那根手指确实动了动,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被银幕上反射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银幕,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看片子,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二栓子又嚼了一颗黄豆。嘎嘣。

银幕上的王心刚骑上马,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奔去。音乐响起来,慷慨激昂的。人群里有人跟着哼起来。

她的手还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收的时候,隔壁赵庄的放映队来村里放《英雄儿女》,也是在这块晒谷场上。那晚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见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坐在前排,她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散场的时候她站起来,我看见她右边辫子上的红头绳松了,垂下来,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那会我以为是赵庄的人,没在意。可现在我想起来,那条红头绳,好像和今天她头发上系着的是同一条。

银幕上的王心刚终于冲过了火线。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她的手忽然从我手背上缩回去了,快得像被烫着了一样。

我扭头看她。她已经站起来,低着头,正弯腰去拿地上的搪瓷缸子。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但耳朵根子红红的,像被夕阳染过似的。

“散场了。”她说。

我这才发现银幕上已经出现了“剧终”两个字。人群开始骚动,凳子腿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声响。二栓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走吧走吧,回去睡觉了。”二栓子推了我一把,“发什么愣呢?”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再转头看时,她已经不见了。晒谷场上人潮涌动,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的名字。我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那条碎花褂子。

二栓子打着哈欠往回走,我忽然叫住他:“哎,刚才坐我右边那个姑娘,你认识不?”

“哪个姑娘?”二栓子愣了愣,“你右边不是空位吗?就放了只搪瓷缸子。”

“就是那个……”我比画了一下,“穿碎花褂子的。”

二栓子挠了挠头:“没注意。咋了?”

“没事。”我说。

月亮已经偏西了,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放映员正在收银幕,白布哗啦啦地卷起来,上面还残留着王心刚模糊的影子。我站在场边,看着那块白布被卷成筒状,塞进木箱子里。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背,那上面好像还留着她手指的凉意。

二栓子已经走出老远了,回头喊我:“走不走啊?”

“来了。”我说。

我迈开步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晒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啄食地上散落的瓜子壳。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一层薄霜。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透过纸糊的窗户,在墙上投下一块亮斑。我翻了个身,对着墙上的亮斑发愣。

她到底是谁呢?

赵庄的?还是隔壁李庄的?或者就是本村的?

我想起去年秋收那晚看见的红头绳,想起今晚她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指。那根手指凉凉的,像一枚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青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台边打水。刘会计家的儿媳妇也在那儿,正蹲在井沿上搓衣裳。她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哎,昨晚看电影你去了吧?”

“去了。”我弯下腰,把铁桶放进井里。

“看见没?”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放映机旁边的那个姑娘?”

我的手顿了一下。铁桶在水面上晃了晃,没沉下去。

“哪个姑娘?”

“就是穿碎花褂子的那个。”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公社王书记的侄女,从县里下来过暑假的。昨晚上她也去看电影了,就坐你旁边。”

铁桶终于沉下去了,咕咚一声,灌满了水。我攥着井绳,一点一点往上拽。

“她叫王秀芹。”刘会计儿媳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说下学期就在咱们村小学教书了。”

水桶露出井沿,我拎起来,水洒了一地。我转过身,看见刘会计儿媳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咋了?”她问,“脸咋这么红?”

“太阳晒的。”我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露出一口白牙:“太阳?太阳才刚出来呢。”

我没再理她,拎着水桶往家走。井水在桶里晃荡着,洒出来,打湿了我的裤腿。

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太阳确实刚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村道上,把土路染成暖色调。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井绳勒出的红印子。

王秀芹。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我抬起头,看见一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朝它吹了声口哨。它扑棱一下飞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去井台打水都特别勤快。刘会计儿媳妇见了我就笑,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我也懒得理她。我把水桶放进井里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村小学那边看一眼。

村小学在村东头,两排瓦房,外面围着一圈土墙。墙头爬满了丝瓜藤,这会子正开着黄花。有时候我能看见有人从墙头那边走过,露出半个脑袋,但看不清脸。

二栓子说我魔怔了。

“你天天往东边看什么呢?”他蹲在晒谷场边上,嘴里嚼着草根,“那边又没银子捡。”

“看丝瓜花。”我说。

“丝瓜花有啥好看的?”

我没理他。太阳照在土墙上,把丝瓜藤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风的时候,影子就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墙那边招手。

一个礼拜之后,我又看见她了。

那天傍晚,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听见有人在井台那边说话。我停下来,看见一个穿碎花褂子的背影,正弯腰在井沿上洗什么东西。

是她。

我站在树荫底下,不敢往前走了。她洗完了,直起身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染成淡金色。她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你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锄头在我肩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我……我路过。”我说。

她没说话,又笑了笑。然后她把洗好的东西叠起来,我这才看清是一块蓝布手帕,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花。她把叠好的手帕揣进口袋里,转身往村小学的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那天晚上……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又笑了笑,然后加快脚步走了。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后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底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她的影子消失的方向。锄头还扛在肩上,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窗外的月亮比上回更圆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翻了个身,盯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蜘蛛网发呆。

她说“谢谢你”,是什么意思呢?

谢我什么?谢我没说话?还是谢我没把手抽开?

我又想起那晚她手指搭在我手背上的触感,凉凉的,像一枚青杏。我翻了个身,把右手压在枕头底下,像是要留住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台打水,刘会计儿媳妇又在那儿洗衣裳。她看见我,咧嘴一笑:“哎,你听说了没?王秀芹明天就要来学校报到了,正式教书了。”

“哦。”我说。

“听说她教三年级语文。”刘会计儿媳妇把一件衣裳在搓板上使劲搓了搓,“你弟是不是三年级?”

“我弟上四年级了。”

“那可惜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不然还能沾沾光。”

我没接话,拎着水桶往家走。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把水桶放在地上,蹲在那儿发了一会儿愣。

她明天就要来教书了。

以后天天都能看见她。

我站起来,拎起水桶继续走。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绕了个远路,从村小学门口走了一趟。土墙那边的丝瓜花开了好几朵,黄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晃。我放慢脚步,假装在看路边的狗尾巴草。

没看见她。

第三天也没看见。

第四天下午,我去村东头的地里锄草,回来的时候又绕到小学门口。这回我听见墙那边有读书声,是童声,朗朗的,念的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我站在墙外头听了一会儿。那声音领着孩子们读了两遍,然后开始讲。她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县里人的口音,和村里人说话不太一样。

我蹲在墙根底下,假装在系鞋带。墙那边的声音忽然停了,然后我听见她说:“咱们今天先讲到这儿,大家把课本收好,明天继续。”

孩子们一阵骚动,桌椅板凳响成一片。我赶紧站起来,装作路过的样子,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土墙那边探出半个脑袋,是她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口砰砰跳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我娘正在灶台上烙饼。她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又去村东头了?”

“去地里锄草了。”我说。

“锄草锄到小学门口去了?”

我没接话。我娘翻了个面,烙饼滋滋地响着,冒出一股麦香。她没再追问,但我总觉得她在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对着窗户。月亮又升起来了,比前几天瘦了一圈,像一把镰刀。

我忽然想起那晚看电影的时候,她手指搭在我手背上,说了句“别说话”。然后我就真的没说话,一直看到散场。

那场电影到底演的什么,我其实没看进去多少。我只记得王心刚的脸在银幕上忽明忽暗,还有她搭在我手背上的那根手指,凉凉的,像井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会从村小学门口路过。有时候能看见她,有时候看不见。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放慢脚步,假装在看路边的庄稼。看不见她的时候,我就走得快一点,心里空落落的。

二栓子发现了我的秘密。

“你天天往村东头跑,是不是看上那个女老师了?”他蹲在晒谷场上,嘴里嚼着草根,一脸坏笑。

“别胡说。”我说。

“我胡说什么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又没说你看上的是谁。”

我没理他,转身往家走。他在后面喊:“哎,你等等我!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我停下来。他追上来,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公社王书记要把他侄女介绍给刘会计家的大小子。就是那个在县里农机站开拖拉机的刘建国。”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二栓子挑了挑眉,“那你天天往小学门口跑干什么?”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那天下午,我在地里锄草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的。锄头差点砍到自己的脚背,我娘骂了我一顿。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说:“公社要办扫盲班,让各村出个年轻人去帮忙。咱村派你去。”

“我不去。”我说。

“不去也得去。”我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是政治任务。”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饭粒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社报到。扫盲班设在公社大院里,一间空屋子里,摆了几排长条凳。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都是各村派来的年轻人。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屋子里的土腥味混着汗味,不好闻。

忽然,门被推开了。一阵凉风灌进来,我抬起头。

是她。

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手里夹着一沓本子。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你也来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公社派我来的。”

“我也被派来了。”她笑了笑,走进来,在讲台后面站定,“我教大家认字。”

她低下头,把本子摆在讲台上,又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屋子。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咱们开始吧。”她说。

那天的扫盲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又写了一个“大”字。她的字写得很好看,横平竖直的,像是印上去的。

她教大家念:“人——大——天——”

我跟着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她又低下头去,继续教。

扫盲班每三天上一次课。从那以后,我每次去都坐在角落里,她站在讲台上,隔着一屋子人,中间隔着十几排长条凳。

有时候她讲完课,会走到我这边来,看看我本子上的字。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肩膀,痒痒的。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你写得不错。”她说。

“我上过几年学。”我说。

“那你还来上扫盲班?”

我沉默了一会儿:“公社派我来的。”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回讲台,我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那个“人”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一个月之后,扫盲班结业了。最后一堂课,她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话,我没怎么听清。我只记得她说:“希望大家以后都能认得字,写得了自己的名字。”

散场的时候,人都走了,我还坐在角落里没动。她收拾好东西,走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你还不走?”

“这就走。”

我站起来,她站在门口,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我先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最后一页上,她不知什么时候写了一个字:等。

我翻过来又翻过去,那页纸都快被我翻烂了。那个“等”字是铅笔写的,笔画细细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让我等她。

等什么?

我走出公社大院,太阳已经偏西了。田野里有人在吆喝牲口,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站在路口,看着那条通往村小学的土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等”字。

回到家,我娘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她看见我回来,问:“扫盲班结业了?”

“嗯。”

“那个女老师教得好不好?”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我娘在背后喊:“哎,锅里还有饭,你自己盛!”

我盛了碗饭,坐在灶台边上吃。饭粒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等”字,铅笔写的,细细的。

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又升起来了,比前几天圆了一点。我盯着窗户上那块亮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等什么呢?

等刘建国娶她?等她回县里?还是等别的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麦麸的味道,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台打水。刘会计儿媳妇又在那儿洗衣裳。她看见我,咧嘴一笑:“哎,你听说了没?王秀芹要走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铁桶在井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

“走?走哪儿去?”

“回县里呗。”她把一件衣裳在搓板上使劲搓了搓,“听说她爹在县里给她找了个对象,是县一中的老师,让她回去见面呢。”

我没说话,把铁桶放进井里。水桶沉下去,咕咚一声,灌满了水。我攥着井绳,一点一点往上拽。

“你咋了?”刘会计儿媳妇问,“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我说,“太阳晒的。”

我拎着水桶往家走,水洒了一路。走到半路,我停下来,把水桶放在地上,蹲在那儿发愣。

她要走了。

她让我等她,可她自己要走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明晃晃的。我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蛤蟆。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村小学门口。土墙那边的丝瓜花开了不少,黄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晃。我站在墙根底下,听着墙那边的动静。

没有读书声。没有她的声音。

我绕着土墙走了一圈,走到校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蓝布衣裳,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风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起来,又落下去。我忽然看见衣裳口袋里露出一角白纸。

我走过去,把那角纸抽出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我打开,上面写着:

“我回县里了。你要是想找我,就来县一中。”

纸条是铅笔写的,字迹和那个“等”字一模一样。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口袋里。风又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衣裳晃了晃,像是有人在挥手。

我转身走出校门,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心里忽然踏实了。

县一中。

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县城东边,离汽车站不远。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跟我娘说:“我去趟县里。”

我娘正在灶台上熬粥,头也没抬:“去县里干啥?”

“有事。”

我没多解释,揣上那张纸条,出了门。

从村里到县城,得先走十里土路到镇上,再从镇上坐汽车。我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汽车站门口蹲着几个人,正在抽烟。我买了张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发动了,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几只麻雀在茬子地里跳来跳去,啄食落下的麦粒。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纸已经有点皱了。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了。我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县城比镇上大得多,街上人来人往的,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我拉住一个路人,问:“同志,县一中怎么走?”

那人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路走,过两个红绿灯,看到一座红楼就是了。”

我道了谢,顺着那条路往前走。县城的路是柏油路,踩上去硬邦邦的,和村里的土路不一样。路两边的房子也高,都是三四层的楼房,窗户亮晶晶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看见了那座红楼。红砖砌的墙,三层高,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县第一中学。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大门敞着,里面有人在操场上打球,喊声此起彼伏。我攥了攥口袋里的纸条,迈步走进去。

操场上的人我不认识,教学楼里进进出出的学生我也不认识。我站在楼前,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从楼里走出来,看见我,问:“你找谁?”

“我找王秀芹。”我说。

“王秀芹?”他想了想,“是那个新来的语文老师吧?她的办公室在三楼,楼梯口右手边第二间。”

我道了谢,走进楼里。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跳越来越快。

到了三楼,我站在楼梯口,往右看。右手边第二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灯光。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我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是她的声音。

我推开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作业。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你让我等。”我说,“我等着了。”

她低头看了看纸条,又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笑了一下:“你等到了。”

我站在门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你来了。”她说。

“嗯。”

“那就不走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很久,我说:“不走了。”

她又笑了。这一次,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坐吧。”她说,“我给你倒杯水。”

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背上,好像还残留着那晚她手指的凉意。

只是这一次,那凉意变成了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