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雪涛出席《喜单》飞行嘉宾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2830字
01
发现双雪涛出现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的嘉宾席上,还是有些意外。
上一次见到他是2024年5月,在成都的一场线下见面会上。那时的双雪涛,站在台上谈文学、谈写作,依旧是那个戴着眼镜、不喜喧闹的东北作家。
他不像很多作家那样刻意保持距离,也不像娱乐节目里的嘉宾一样急于表达自己,更多时候只是慢慢讲述。
他做《喜单》的飞行嘉宾似乎有一点合理。这些年,东北人在喜剧舞台上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从赵本山的小品,到脱口秀里的东北演员,东北人的语言天赋、幽默感、夸张表达和强烈的生活气息,总能迅速抓住观众。
节目组选择双雪涛,大概也是看中了他身上的东北作家基因。但如果真的看过他的作品,会发现他的幽默和脱口秀演员的幽默,其实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脱口秀更多依靠即时反应,是现场制造笑点;而双雪涛的幽默,往往藏在叙述背后,需要读者停下来想一想,才会发现其中的荒诞。甚至很多时候,那不是单纯的幽默,而是一种带着冷意的讽刺。
他的故事里,经常有东北人的贫嘴、机智和生活智慧,但这些文字下面,藏着的是时代变化留下的失落,是普通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奈。他文字中并不多见的幽默,也不是为了让读者开心,而是希望读者在笑完之后,有一点思考。
电影《我的朋友安德烈》剧照
02
1983年,双雪涛出生在沈阳一个工人家庭。父母都在拖拉机厂上班,每天把他送到厂幼儿园。工厂有七千名员工,配有医院、电影院和礼堂。那是一个工人的孩子能感受到尊严的时代。
父亲其实很有才华,尤其对象棋有近乎痴迷的热爱。在双雪涛的记忆里,父亲是类似阿城笔下「棋王」的人物——一生爱棋,棋艺高超。他常带着年幼的双雪涛去下棋,父子之间最深的交流,也常发生在棋盘之上。
但那个年代不讲道理。父辈那一代人赶上了上山下乡,错过了最好的教育机会,之后只能成为一名勤勤恳恳的工人。
1995年,双雪涛上初中,父母双双下岗。失去收入来源的他们卖过蛋糕饼干,也卖过苞米和茶叶蛋。为了省房租,全家搬到了工厂一间闲置的储藏室里。
十来岁的双雪涛很长时间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灾祸降临到了自己家人身上。父母很少谈论发生了什么,他曾一度担心是不是只有自己家遭遇了某种不一般的耻辱。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整个东北的命运。沈阳从中国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工业重镇,一度被贴上了「铁锈地带」的标签。
但父亲还是给他办了区图书馆的借书证。他没事就泡在图书馆,在书堆里找到了自己的世界。后来他考上吉林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进了国家开发银行辽宁省分行,做信贷员。
那是枯燥的五年,早八晚五,写汇票,整理资料,因为是政策性银行,他说见不到钱,只能看到表格上的一串串数字。
2010年,一个朋友转给他一则征文启事——首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第一名奖金60万台币,合人民币15万左右。
他正缺钱交房子首付,于是开始准备投稿。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和周末找时间写作,赶在截稿前20天写完了一部六万字的小说。那是他的处女作,写的是一个关于两个族类的故事——生活在井下和地面上的两个世界。
他把稿件寄了出去,忘了留电话,也没有留地址和邮箱,只写了「双雪涛」三个字。一轮轮评选后失去了消息,他觉得失望,但又忍不住联系了主办方。主办方说,终于找到你了。
2011年,小说《翅鬼》获得首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
2012年夏天,一宿没睡的双雪涛起床去辞职。因为家人不同意,他说辞职只能先斩后奏。他所在的银行成立辽宁分行二十年,从未有人辞职。领导和同事都觉得他疯了,而人事部门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办理自愿辞职手续。
2014年,他的短篇小说《跛人》发表在《收获》杂志的「青年作家小说专辑」上,开始在文坛获得一些关注。第二年,他被录取进入中国人民大学首届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进修。这个班由阎连科、刘震云等知名作家担任导师,首届只招收了八名学员。
2016年,他出版首部中短篇小说集《平原上的摩西》。那篇小说的创作几乎占据了他2014年大半年时间,前后改了七八稿。
他在创作访谈里说,自己想写一个发生在故乡的故事,人物众多,时间跨度大,重点是人物的命运,不是案件本身。
此后,他的《刺杀小说家》等多部作品陆续被改编搬上银幕。最近的一部,是2026年1月上映的《我的朋友安德烈》,改编自他同名小说。
一个从沈阳下岗工人家庭走出来的孩子,用十几年时间,把东北的故事写进了电影银幕。
电影《我的朋友安德烈》剧照
03
双雪涛的小说,主要写的是东北的人——那些在国企改制、下岗潮中从时代中心滑向边缘的人。评论家黄平说,「东北文艺复兴」的本质是普通人的复兴——让社会边缘人摘掉别人对他的误解和偏见,更真实地去展现自己的社会处境。
双雪涛、班宇、郑执三个人都是80后,都来自沈阳,他们常被合称「东北文艺复兴三杰」。
他们的作品经常从子一代的视角出发,在父辈远去的身影中找到生活的力量。他们擅长站在子一代的角度为失语的父辈发声,从父辈身上挖掘「灿烂的遗产」,为自己找寻立足时代的精神根基。
《我的朋友安德烈》的背景是九十年代国企改制与东北下岗潮。这种巨大的社会变动,构成了李默家庭破碎和安德烈悲剧命运的背景。成年后回乡奔丧的李默,在面对父亲葬礼和与安德烈的重逢时,实际上是在对那段历史进行回望与和解。
《平原上的摩西》在同样的时代大背景下用悬疑的外壳包裹了类似的内核——庄树追查的是一桩十二年前的旧案,但读者从字里行间体会到的,是父辈在时代的转折里怎么各自面对生活。
「东北三杰」的作品有着相似的底色。下岗、工厂、父辈的失落、子一代的回望,这些元素反复出现在他们的故事里。但在这共同的底色之下,也有一个共同的缺憾:女性角色经常处在叙事边缘。
《刺猬》里,葛优演的王战团和周正是绝对的主角。观众记住了他们如何「做自己」,如何和这个世界抗争——王战团指挥一只刺猬过马路,在房顶上插几根大葱当翅膀往下跳;周正留级,跳楼,舌头上扎满针,含着石头说话,他们是塑造出来的正面形象。
但电影里的女性角色,更多承担家庭关系中的功能性角色,很少拥有独立展开的叙事空间。王战团的妻子、周正的母亲,她们的存在围绕着男性的疯与正常的对立展开,而她们的付出、忍耐、在生活夹缝中挣扎的痕迹,几乎没有被看见。甚至变成了主角们「做自己」的障碍。
电影的结尾,王俊凯饰演的周正拒绝原谅母亲后,转头就给了父亲在阳光下的明媚侧脸,请父亲给孙子取名。这个细节可见一斑。
这还是电影改编后的结果,郑执的原著《仙症》中,关于她们着墨更少。
这或许是他们作为男性作家的局限。他们写父辈的尊严,写下岗工人的困境,写「子一代」如何理解父辈的历史——但很少挖掘母亲、妻子、女儿在那个时代经历了什么,女性往往被挤压到叙事边缘,成为默默的陪衬。
电影《刺猬》剧照
04
双雪涛笔下的东北,并不是一个后来者想象出来的东北。那是他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平原上的摩西》里的艳粉街,是他少年时住过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童年记忆,也有他成长过程中遇见过的那些人。
他曾讲过,小时候住在艳粉街附近,街坊里有一个修车的李师傅,平时沉默温和,甚至常常帮邻居解决矛盾。直到后来警方将他逮捕,家里搜出来上百万现金,大家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竟然是抢劫杀人犯。
这些经历给双雪涛留下很深的震动,也成为后来《平原上的摩西》中关于人性复杂性的现实来源之一。
这也是双雪涛小说最特别的地方。他写的不是一个抽象的东北,而是一个由具体的人组成的东北。
那些工厂里的工人、街边的小人物、沉默的父亲、突然改变命运的人,都来自他真实的生活经验。
所以他的小说里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故事充满荒诞,但人物又真实得让人相信他们曾经存在过。
文学来源于生活,东北给双雪涛留下的不只是题材,还有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
东北人的幽默,很多时候不是为了制造快乐,而是与艰难生活保持的一种距离感。面对无法改变的事情,人们调侃后,还是选择继续生活。
双雪涛把这种气质写进了文学。
从沈阳的工人家庭,到银行职员,再到今天的作家,他走出了很远。但他的文字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曾经陪伴他成长的人。
那些消失的街道、沉默的父辈、被时代改变命运的东北人,最终都在他的小说里留下了名字。
这也许就是「东北文艺复兴」的意义。
电影《刺猬》剧照
全文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