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四十六岁的男人还这么过日子?白天睡到日头晒脚后跟,夜里推辆破三轮去夜市炒饭,一晚上刨去成本,净落个百十来块。街坊四邻都以为我只有一个闺女,早嫁外地了——儿子这号人物,在白天压根儿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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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起来,我自个儿都心虚。每天轻手轻脚把早饭温在锅里,到中午凉透再倒,换上新的。他下午三四点才醒,扒拉两口算“早餐”,等天擦黑,才像魂儿归了位。七点整,那辆焊着铁板、驮着气罐的二手三轮车,就吱吱呀呀碾过巷子口,奔城西老夜市去了。

那地方我去过一回。凌晨一点,实在熬不住,裹了围巾悄悄跟出去。他夹在烤鱿鱼和炒粉摊中间,位置最背,灯光最暗。没人光顾,他就拿铲子一下下刮铁板,刮得能照见人影。偶尔来个主顾要份炒饭,他忙活得跟得了奖似的,颠勺翻面,葱花往上一撒,火苗子蹿起来,照见他鬓角的白头发,一明一灭的。

收摊时旁边大姐帮他抬气罐:“今儿破百了嘿。”他咧嘴一笑:“够给我妈捎盒奶。”我站在路灯后头,脚底板像钉了钉子,围巾湿了一角——不是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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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那帮人都认得他。不为他手艺多绝,就为他收摊最晚。加班的小年轻、网吧出来的半大孩、两口子吵完架不想回家的,满夜市都收了,就他铁板还热乎着。他不吆喝,来人了炒,吃完了发呆他也不撵。有个姑娘常点最便宜的蛋炒饭,一坐一个钟头。有一回她坐到收摊,儿子铲了半份边角料,油纸一包推过去:“送你,吃完回去睡。”姑娘问:“叔,你怎么总这么晚?”他擦着铁板回:“白天忒亮,夜里啥都暗着,我就不扎眼了。”

我远远听着,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坐教室最后一排靠墙,不举手不捣乱,老师念成绩到他那儿,总轻轻带过去。他爸嫌他窝囊,可他书包里老有同学塞的糖——许就是因为他“不扎眼”。

他爸走那年,他四十二,灵堂前跪一整宿,天亮冒出一句:“妈,您甭操心我,我能活。”可这活法……咋能不操心?他没媳妇没房没正经工作,就每晚推辆破三轮,赚那一百来块。可他把钱塞我枕头底下时,那劲儿轻得,像怕吵醒我。

今儿周六,他回来比平时早。我隔门缝瞅——三轮车斗里多了束花,塑料的,插在装酱料的铁罐子里。他拿下来擦擦,搁我窗台上,才轻手轻脚进屋。那花颜色俗得扎眼,大红的粉的,假得不行。我端了杯水出去,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浇了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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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他睡得沉。我坐窗台边瞅那束假花,想起他爸临走撂的那句话:“这孩子……心太软,活得累。”可他爸不知道,夜市那盏最暗的灯底下,他儿子每天用这一百来块钱,买的不是日子,是一个母亲清晨醒来,能看见窗台上亮晃晃的光。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束假花上,亮晃晃的,跟真的似的——就像他每天推车出门时,巷子口那盏快灭的路灯,暗是暗了点,可它还亮着,就没算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