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这里反而点出了南海仲裁案最容易被口号淹没的一层。争论不能简单缩成“PCA是不是联合国机构”。中国真正反对的是仲裁庭有没有管辖权、菲律宾提交的问题是否实质涉及主权和海洋划界,以及仲裁程序是否违反中菲已有政治承诺。菲律宾和支持裁决的国家则认为,案件处理的是《海洋法公约》中的海洋权利和岛礁地位,不是陆地主权。两边争的是管辖权和法律解释,不是一块牌子挂没挂在联合国门口。
中国从案件启动之初就明确表示不接受、不参与。萨蒙特把这一点视为裁决缺乏合法性的核心理由。附件七第9条写得很清楚,一方不到庭不会自动阻止仲裁继续,仲裁庭仍需自行确认有没有管辖权、请求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第11条规定裁决为最终裁决,当事方应遵守。
中国的立场完全不同。外交部今年7月再次明确表示,中方不接受、不承认2016年裁决,认为仲裁庭越权管辖,裁决“非法、无效、没有拘束力”。菲律宾政府、美国、日本以及部分欧洲国家则继续把裁决称作中菲之间具有约束力的法律结果。两套法律叙事十年过去仍然没有靠近。
萨蒙特更猛烈的批评落在美菲军事合作上。小马科斯执政后,美菲把《加强防务合作协议》可使用地点从5处增加到9处。新增地点包括卡加延省两处、伊莎贝拉省一处和巴拉望省巴拉巴克岛一处。北吕宋方向靠近台湾海峡,巴拉望直接面向南海,这些地点的战略意义很清楚。
美国“堤丰”中程导弹系统2024年进入菲律宾后一直引发争议,后来从北部老沃机场转移到吕宋岛另一处地点。菲律宾政府没有按中方要求将其撤走。2026年,美菲又继续扩大导弹和反舰能力演练,美军还曾在靠近台湾的巴丹群岛临时部署NMESIS反舰系统。
我认为,菲律宾国内真正应该讨论的是这笔风险账,而不是把所有反对军事扩张的人都归类成“亲中”。
美国军队获得更多地点使用权,菲律宾确实能得到训练、装备、情报和威慑能力。另一张账单也存在。一旦台海或者南海发生高强度冲突,这些具备军事价值的地点自然会进入各方作战计算。菲律宾官方人口已经超过1.12亿。一个上亿人口国家是否愿意承担前沿军事节点的风险,这应该由菲律宾社会自己认真讨论。
EDCA也不能简单称作“美国重新建立9个军事基地”。这些地点法律上仍属于菲律宾,协议允许美军轮换使用、修建设施和预置部分物资。菲律宾最高法院此前维持了EDCA的有效性,认定其属于现有美菲防务安排的执行协议。批评者一直认为这种模式已经非常接近长期军事存在,法律上的“不是美军基地”和军事上的“可以被美军使用”,确实存在明显张力。
萨蒙特还把美菲防务协议的退出条款翻了出来。这一点有事实基础,却不是“三份协议统一提前一年通知就全部作废”。1951年《美菲共同防御条约》允许任何一方提前通知,一年后终止;1998年《访问部队协议》规定书面通知后180天终止;EDCA在最初10年期之后继续有效,也设置了提前一年书面通知的退出安排。
杜特尔特政府2020年真的启动过终止《访问部队协议》的程序,后来多次暂停,2021年正式撤回终止通知。这段历史至少说明,马尼拉不是完全没有选择。美国和菲律宾的军事关系是政策选择,不是不可修改的自然规律。
我认为,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找到退出条款。
菲律宾已经把军队训练、装备采购、情报合作和地区威慑越来越深地接进美国体系。突然抽身,会产生巨大的安全和外交成本。继续往里走,也会让菲律宾承担更高的大国竞争风险。
8月3日,美国印太司令帕帕罗在吉隆坡公开表示,美国不会允许任何国家“主导”印太地区。这句话从美国角度代表维持地区力量平衡。站在菲律宾普通人的角度,还可以多问一句:美国维护自己的地区优势时,菲律宾准备承担多少成本?
萨蒙特的一篇专栏改变不了菲律宾政府的南海政策,也推翻不了2016年仲裁裁决在菲律宾现有外交体系中的地位。
它把一个长期被安全口号盖住的问题重新摆到了桌上。
我认为,菲律宾真正需要决定的,不是“亲中国还是亲美国”这么简单。
南海离菲律宾太近,美国离菲律宾很远。中国不会从地图上消失,美菲同盟短期内也不会消失。菲律宾若把全部安全押在美国军事存在上,得到的是更强的外部支持,也会得到更明显的前线属性。一张仲裁裁决可以告诉政府应该如何解释海洋权利。
九处EDCA地点、导弹部署和越来越密集的联合演习,会决定危机真正发生时菲律宾站在什么位置。菲律宾社会最值得争论的,恰恰是这笔账。一个国家真正的战略自主,不是替北京说话,也不是替华盛顿说话。是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合作,什么时候拒绝,哪一条风险线不能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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