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花了四十分钟熨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挂烫机的水雾在镜子上蒙了一层,我的脸模糊成一片。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是地方台在播“年货大集”的广告。丈夫陈屿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项目”“回款”几个词。

婆婆在厨房剁肉,砧板响得像打雷。

今天是除夕。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十七分。离预订的年夜饭还有四个小时。云栖阁6888的套餐,我订的时候陈屿说太贵,我说一年一次。他没再说话。

裙子熨好了。我把它挂起来,手指拂过丝绒表面,触感温顺得像猫的脊背。这是我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婚礼敬酒,一次是陈屿升职请客。今天第三次。

镜子上的水雾慢慢滑落,我的脸一点一点清晰。我补了口红。正红色。

陈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领带。“帮我一下。”

我接过领带,绕到他颈后。他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上,有淡淡的烟味。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

“妈说……等会儿吃饭,让你别坐主桌。”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我身后的衣柜。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领带结刚打到一半。

主桌坐得下吗?”我问,声音很平。

“舅舅一家也来,还有表姐。主桌就八个位子。”他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滑开,“你就坐旁边那桌,一样的。”

我继续打领带。手指有点僵,但结打得还算漂亮。

“知道了。”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他出去了。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墨绿丝绒长裙,口红鲜艳。像一株精心修剪的植物,摆在恰当的位置。

我拿起手机,打开预订页面。取消订单需要提前六小时。现在是三点二十一分。

手指悬在屏幕上。

客厅传来婆婆的笑声,她在跟陈屿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按下了取消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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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五点,我开始化妆。

婆婆进来过一次,说酱油没了,让我下楼买。我说好。换鞋的时候,陈屿说外面冷,他去。婆婆没吭声。

我坐在梳妆台前,一层一层上粉底。皮肤有点干,鼻翼卡粉。我用指腹轻轻推开。

陈屿回来时拎着酱油,还有一袋砂糖橘。他放在厨房,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镜子里,我们一坐一站。他穿着我熨好的衬衫,领带是我打的那个结。

“其实……”他开口。

我等着。

“其实坐哪里真的无所谓,一家人吃饭。”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拧开口红盖子,旋转出膏体。“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顿了顿,“云栖阁那边,等会儿我们早点去,我先去停车,你带妈他们上去。”

“不用去了。”我说。

“什么?”

“我取消了。”

镜子里的他,表情像卡住的录像带。先是茫然,然后是某种缓慢的惊愕。

“取消了?什么时候?”

“下午。”

“为什么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撑在梳妆台上。镜子里,他的脸离我很近。“林晚,那是年夜饭。舅舅他们都要来的。”

“我知道。”我画完最后一笔口红,抿了抿唇,“所以取消了,省得大家挤。”

“这不是挤不挤的问题!”他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妈就是那么一说,你何必……”

“何必当真?”我转过椅子,仰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

“有些话,说的人不当真,听的人就得当真。不然,说的人下次还会说。”

厨房传来婆婆的声音:“陈屿!过来帮把手!”

他站着没动。我们之间隔着梳妆台,隔着镜子里两个僵持的人影。

“现在怎么办。”他说,不是问句。

“家里有菜。”我说,“我买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我站起来,裙子垂坠感很好,“我去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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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六点半,舅舅一家到了。

表姐穿了一件亮片毛衣,一进门就嚷嚷:“哎呀今年可算在云栖阁吃年夜饭了,我朋友圈都发预告了!”

婆婆迎上去,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快进来,外面冷。”

舅舅提着两瓶酒,递给陈屿。“好酒,等会儿跟你爸喝。”

陈屿接过,表情有点木。

表姐看到我,上下打量。“林晚这裙子好看,贵吧?”

“旧的。”我说。

“看着像新的。”她凑近,“哎,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没休息好?”

“还好。”我转身去厨房,“你们坐。”

厨房里,我系上围裙。冰箱里有我昨天买好的菜:一条鲈鱼,一斤虾,半只鸡,还有各种蔬菜。我本来打算,如果年夜饭取消,这些就留着我们自己吃。

现在用上了。

陈屿跟进来,关上门。“林晚,我们谈谈。”

我在水池边洗菜。水很冷。

“谈什么。”

“你现在这样,等会儿大家怎么吃饭?”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急,“年夜饭取消了,你让我怎么跟舅舅他们说?”

“就说我取消了。”

“你……”他吸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今天除夕,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有那么难吗?”

我没说话。水哗哗地流。

“妈那句话,她没恶意。她就是老思想,觉得主桌该坐长辈。”他走近一步,“我替她道歉,行吗?”

我关掉水。转身看他。

“陈屿。”我说,“我们结婚三年了。”

他等着。

“第一年除夕,主桌坐了你爸妈,你爷爷奶奶,你叔叔婶婶。我坐旁边那桌。”我说,“第二年,爷爷奶奶不在了,主桌加了你舅舅。我还是坐旁边那桌。”

他张了张嘴。

“今年,连旁边那桌都不是了。”我拿起刀,开始切姜,“你妈让我别坐主桌,你让我别往心里去。那你说,我该坐哪里?”

他沉默。

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稳。

“这个家里,好像总有一个位子是临时的。撤掉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

外面传来表姐的笑声,很大声。

陈屿说:“先做饭吧。等会儿……等会儿再说。”

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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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七点,菜差不多好了。

我做了清蒸鲈鱼,白灼虾,鸡汤,还有几个炒时蔬。摆盘不讲究,但分量足。

婆婆进来端菜,看了一眼。“怎么没做个红烧肉?你舅舅爱吃。”

“没买肉。”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鱼出去了。

餐厅里,桌子已经摆开。主桌八张椅子,坐满了。公公,婆婆,舅舅,舅妈,表姐,表姐夫,还有陈屿。空着一张,是留给我的吗?不,那张椅子上放着舅舅的大衣。

旁边那桌摆了三张椅子,但桌上没摆餐具。

我端着鸡汤出去,放在主桌中央。

舅舅说:“林晚手艺不错啊。”

我笑笑。

表姐夹了一筷子鱼,“哎,不是去云栖阁吗?怎么在家吃了?”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

陈屿说:“临时取消了,在家吃也挺好。”

“取消啦?”表姐夸张地叹气,“我还盼着呢。不过林晚做的菜是好吃,比饭店实在。”

婆婆给我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旁边那桌。“林晚,你就坐这儿吧。”

我没动。

陈屿看着我。公公低头喝酒。舅舅在啃鸡腿。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我说:“你们吃吧,我不饿。”

转身回厨房。

身后有短暂的寂静,然后表姐的声音响起:“哎呀她减肥吧,咱们吃咱们的。”

我关上厨房门。背靠着门板。

客厅的电视在放春晚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声很响亮。餐厅里传来碗筷碰撞声,谈话声,笑声。

我解下围裙,挂好。洗了手。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6888的退款到账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

厨房窗户上结了霜花。我伸手抹开一小片,看见外面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沫,在路灯的光里飘。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

推开厨房门时,餐厅里的说笑声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出去一下。”我说。

“这么晚去哪?”婆婆问。

“买点东西。”

陈屿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我拉开门,“你们慢慢吃。”

冷风灌进来。我走出去,关上门。

把所有的温暖、嘈杂、目光,都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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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雪下大了。

我沿着云栖路往南走。路上没什么人,商铺都关了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加热的。握在手里很烫。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看手机里的春晚直播。她抬头看我一眼,“除夕还出门啊?”

“嗯。”

“早点回家,雪要下大了。”

我说谢谢。

走出便利店,我站在屋檐下。雪片扑在脸上,化成冰凉的水痕。

手机响了。是陈屿。

我没接。

它响到自动挂断。又响。第三次响起时,我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风声,他也在外面。

“街上。”

“具体位置。”

“云栖路便利店。”

“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太烫,舌头麻了。

大约十分钟,陈屿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跑过来,没穿外套,只一件毛衣。

“上车。”他说。

我没动。

“林晚,先上车,外面冷。”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出来,他们怎么办。”

“不管了。”他拉开车门,“上车。”

我上了车。暖气开得很足,我冻僵的手指开始发痒。

车没动。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雪刷在玻璃上划出扇形。

“我回去跟他们吵了一架。”他说。

我没说话。

“我把桌子掀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真的。鱼汤洒了舅妈一身,她尖叫着去洗手间。表姐骂我有病。我妈……”他停顿,“我妈没说话。”

车窗外,雪越下越密。

“然后我出来了。”他说,“找你。”

我还是没说话。

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腿上。

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

我认识这个盒子。三年前,我们的婚戒就装在这样的盒子里。

我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把钥匙。铜的,有点旧,拴在一个木制的小牌子上。牌子上刻着门牌号:静安里7栋302。

“这是什么。”我问。

“房子。”他说,“我买的。半年前就过户了,写你的名。”

我握着钥匙。金属冰凉。

“你哪来的钱。”

“接私活,攒的。”他声音很低,“本来想……等过年找个机会给你。当新年礼物。”

我看着他。

“主桌的事,对不起。”他说,“不是对不起我妈说了那句话,是对不起我让你等了三年,才给你一个不用让位的桌子。”

“家不是拼桌吃饭的地方。家是哪怕只有一张小板凳,也永远给你留着的位置。”

他眼眶红了。别过头去。

我握紧钥匙。齿痕硌着掌心。

原来这半年他频繁加班,深夜回来一身烟味,不是压力大。原来他戒了又抽的烟,是为了攒钱。原来他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藏着这个盒子。

而我一直在数桌子上的椅子。

雪落在车窗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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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们没回那个家。

陈屿开车去了静安里。老小区,路灯昏暗,但单元门很干净。

302在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有点涩,但打开了。

一室一厅,很小。但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地板是浅木色。没有家具,空荡荡的。

客厅的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灯火。

陈屿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还没买家具。想着……让你自己挑。”

我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房间里回响。

厨房很小,但有个朝南的窗户。卫生间干净,镜子是新装的。卧室只能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我走到客厅窗前。雪还在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陈屿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十月。”他说,“那天你生日,我们出去吃饭,你说要是有一个自己的小房子就好了,不用太大,够两个人住就行。你当时喝了一点酒,说完就忘了。”

我没忘。我记得那天。我以为他忘了。

“然后我就开始看房。”他说,“这里地段一般,但安静。离你公司也近。”

我们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雪。

远处有烟花升空,炸开,散落。除夕夜的例行表演。

“他们还在等你回去。”我说。

“不等了。”他说,“我发了短信,说我们不过去了。”

“你妈……”

“她会生气。”他顿了顿,“但我是她儿子,她最后会接受。”

他转过身,面对我。“林晚,以后我们的家,你说了算。桌子怎么摆,椅子怎么放,谁坐哪里,都你定。”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结婚三年,让我坐了三年旁桌的男人。

他的毛衣领口有点歪,头发被雪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样子有点狼狈。

我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

“冷吗。”我问。

“不冷。”

“撒谎。”我说,“你手在抖。”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确实在抖,而且冰凉。

我拉着他,走到房间中央。这里空无一物,只有我们两个人,和窗外偶尔亮起的烟花。

“明天去买张桌子。”我说。

“好。”

“小的就行。”

“好。”

“再买两把椅子。”

“好。”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站在一个崭新的、未经书写的开头。

雪轻轻敲打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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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真的买了张小桌子,两把椅子。桌子摆在窗前,吃饭的时候能看到楼下的香樟树。春天,香樟会开花,细小的黄花落在窗台上,我有时候会捡起来,夹在书里。陈屿说这有什么好留的,年年都会开。我说我知道。但还是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