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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不多,初夏的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苏晚手里攥着两个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指节捏得发白。她已经在这站了四十分钟,赵明说去街对面买两瓶水,人影到现在都没回来。她没打电话催,因为过去五年她早就习惯了。赵明做事永远磨蹭,永远有突发状况,永远让她等。

门口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下一对,领号进来。"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马路,咬了咬牙,冲工作人员挤出个笑,"稍等,我老公马上到。"

"你老公?"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一个人站这快一小时了,你老公不会跑了吧?"

旁边几个排队的男女笑出声。

苏晚的脸烫了一下,正想解释,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头,赵明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额头上全是汗,白T恤领口湿了一片。他跑得急,到苏晚面前差点绊了一跤,矿泉水瓶磕在台阶上,哐当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排到没?"赵明喘着粗气,伸手去拉苏晚的胳膊。

苏晚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嗤了一声,"磨蹭成这样,要我是你女朋友早就炸了。"

赵明讪讪地笑,挠了挠后脑勺,"路上碰见个发传单的,拉我聊了半天……"

"行了,进去吧。"苏晚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大厅走。

赵明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地解释那个发传单的是卖保险的,非要加他微信什么的。苏晚没怎么听,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那张户口本上。五年前她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只带了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户口本是她后来补办的,上面只有她一个人。

两个人进了大厅,填表、拍照、复印材料,一切按部就班。赵明全程表现得很配合,拍照的时候主动搂苏晚的肩,凑在她耳边说"媳妇你今天真好看"。苏晚偏了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来。

但就在她把材料递进窗口的那一刻,赵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那种表情苏晚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五官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松垮的眉头绷起来。

"谁啊?"苏晚问。

赵明把手机按灭了,塞回裤兜,"没谁,骚扰电话。"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来,说照片尺寸不对,重新拍。苏晚叹了口气,拉着赵明往旁边的拍照间走。赵明一路上都在看手机,步子慢吞吞的,苏晚催了三次他才跟上来。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笑一笑,赵明嘴角抽了抽,拍出来的照片两个人跟刚吵完架似的。摄影师摇摇头说重来,第二遍赵明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按掉,直接接起来,捂着话筒走到拍照间外面。

苏晚坐在拍照间的凳子上,从玻璃窗里看见赵明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手机贴着耳朵,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过头的皮筋。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偶尔转身的侧脸让她觉得陌生。那种表情她见过一次,三年前赵明丢了工作但瞒了她两个月,她拆穿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样子——心虚里夹着一点破罐破摔的硬气。

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赵明回来的时候把手机彻底关了机,塞进裤兜最里面,冲苏晚咧了下嘴,"公司同事,有个项目着急,烦死了。"

"你项目不是上周就结了吗?"

赵明的笑僵了一瞬,"哦,新来的那个,临时加活儿。"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就是这种人,对方不想说的她从来不刨根问底。这五年她靠着这股不追问的劲儿,和赵明在一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安安稳稳地过了下来。

重拍的照片没问题了,两个人重新排队交材料。这一次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他们,问了一句,"双方都是初婚?"

赵明点头点得很快。

工作人员把表格推出来让他们签字,钢笔递到赵明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苏晚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她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推给赵明。赵明捏着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三秒。

"赵明,"苏晚喊了他一声。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有种苏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更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苏晚皱了下眉,"你签不签?"

"签。"赵明把笔按下去,签了名。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工作人员把回执单递出来,"半个月后来领证,下一位。"

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苏晚站在门口台阶上,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拍了拍赵明的肩膀,"走吧,回去做饭。"

赵明没动。

"苏晚。"他喊她,声音很干。

苏晚转过头。

赵明站在台阶下面一级,比她矮了半个头。他的脸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苏晚耐心地等着。

然后赵明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一把捞了起来,开口的时候声音居然有点哽咽。

"苏晚,我得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赵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赵明。我家里,其实挺有钱的。我爸是赵国梁。"

苏晚看着他。

赵国梁。她知道这个名字。市里排得上前五的房地产商,上个月刚上了本地新闻,捐了一所希望小学。

赵明见她不说话,语速快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图我家的钱才跟我在一起。这五年我就是想找一个不看我身份的人,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赵明,不是因为我是赵国梁的儿子。我觉得我找到了。我今天带你来领证,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咱们不用再过苦日子了。我都能给你,房子、车、什么都行。你愿意跟我过,咱们明天就去领那个真的证,我爸妈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他说完这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晚,像是等一个惊喜的反应,等一个拥抱,或者至少是一声尖叫。

苏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五年前她刚搬出苏家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存了四千块钱的银行卡。她在便利店打工,赵明是隔壁奶茶店的店员。两个人认识是因为赵明每天下班都来买一盒临期打折的便当,她给他结账的时候他总要多聊两句。后来他房租到期找不到房子,苏晚把自己那个小单间让了一半给他。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一起。

赵明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苏晚也没问。她以为他是孤儿,或者跟家里断了关系。每个月交房租的时候赵明拿出三分之二的钱,剩下三分之一她出。他说他在奶茶店有提成,其实那时候他爸每个月偷偷给他打两万。

五年。

苏晚慢慢把手里的包换了个肩膀,从兜里摸出手机。

"苏晚?"赵明凑上一步,脸上的期待开始往困惑转,"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吗?"

苏晚低着头,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她的通讯录很短,上面没存几个人。她翻到一个名字——老陈。备注是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图标。她拨了出去。

电话嘟了一声就接了。

"小姐?"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恭敬,带着一股压着的急迫,"您终于打电话了。您在哪儿?我马上到。"

苏晚的声音很平,跟平时在出租屋里喊赵明出来吃饭一模一样。她说——

"嗯,陈叔,我在民政局门口,你来接我。"

赵明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张嘴想说话,但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冲他扬了扬屏幕,屏幕上通话界面显示的备注只有两个字——"老陈"。

"赵明,"苏晚的声音淡淡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就是那种她平时看他磨蹭时宽容又无奈的笑,"你家是什么条件我刚刚听懂了。那我也有点事得跟你说说。"

赵明愣在原地。

苏晚收起手机,把包里那张回执单抽出来,对着夕阳看了看,然后轻轻折了两折,塞进赵明胸前的口袋里。

"半个月后那个证,你自己去领也行,反正一个人也能领。"

她说完这话,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赵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对了,你爸那个希望小学,"她偏了下头,"奠基的时候我好像去剪过彩。"

赵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高跟鞋鞋跟磕在民政局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出三步,身后传来赵明的声音,带着颤——

"你什么意思?苏晚!"

她没回头。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无声地滑过来,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老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越过副驾驶的车窗,紧紧盯着朝她走过来的苏晚。

苏晚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动作轻而稳。

"回家。"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出路口的时候,苏晚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见赵明还站在原地,像个被定住的木偶,手里攥着她塞进他口袋的那张回执单。他的嘴张着,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彻底粉碎的表情。

苏晚收回视线,靠进座椅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赵明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苏晚没回。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第二眼,这回他开了口。

"小姐,先生和太太都在老宅等着。他们听说您要回来了,太太把花圃里那块空地重新翻了,说要给您种一园子蔷薇。"

苏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陈叔,"她说,"先不回家,去趟城南那个棚户区。我有个东西落在那边了。"

老陈顿了一下,"那个出租屋?"

苏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梧桐树上。她想起那棵种在出租屋窗外的梧桐,春天掉毛毛虫,夏天遮住所有光。赵明每年夏天都抱怨屋里太暗,却从来不动手去修一修树杈。

她想起五年前她离开苏家的时候,她爸站在书房的窗口朝她吼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现在还记得。

"苏晚,你走出去就别想再踏进这个门。"

后视镜里,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大概猜到她要回去拿什么了。

那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床底下有个生锈的铁盒子,里头装着苏晚三年前悄悄过户到赵明名下的一套房子的房产证。那套房她没住过一天,也没告诉他。她用她妈留下的那点私房钱买的,准备等他们真领证那天当礼物给他。

现在用不上了。

苏晚闭上眼睛,把手机重新翻过来。赵明的消息又蹦出来两条,她没点开,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夕阳从西边铺满整个天空,橘红色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忽然想起来,就在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赵明还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给她修那个漏水的龙头,满手油污,嘴里叼着生锈的扳手,含含糊糊地说"媳妇咱再忍忍,等发了工资换个新的"。

她靠在迈巴赫的真皮座椅里,指甲掐进掌心。

忍了五年。到头来原来谁都在忍。

而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那个出租屋床底下的铁盒子,赵明今天早上出门前低头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的时候——

他到底看见了没有。

第2章

老陈把车停在棚户区那条窄巷子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昏黄地亮着,照着墙上斑驳的"拆迁通知"四个字。

苏晚推开车门,踩着碎石子路往里走。老陈下车跟上她,脚步快而轻,跟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像过去二十年一样。

出租屋在三楼,楼道灯早就坏了,苏晚借着手机屏的亮光往上走。楼梯扶手油腻腻的,她记得赵明说过要找人擦一擦,说了三年没动。

走到二楼的转角,苏晚忽然停住了。

上面有动静。

有人在翻东西。

声音很轻,但在这栋空了大半的旧楼里格外清楚。是木头抽屉被拉开的摩擦声,还有塑料袋被踩到的窸窣声。苏晚关了手机屏,整个人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老陈在她身后无声地绷紧了肩膀。

三楼没装门——门锁赵明上个月弄坏了,一直说换新的,一直没换。苏晚从楼梯口侧过一点身子,看见自己那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晃动的手电筒光。

有人进去了。

老陈压低声音,"小姐,报警?"

苏晚抬手止住他,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把备用钥匙,她和赵明一人一把。她走过去,用极轻的动作拧开了门锁。

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手电筒光猛地冲她脸上打过来,刺得她眯起眼。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怒意:

"苏晚,你到底是谁?"

赵明蹲在床边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个翻开的铁盒子,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束乱七八糟地晃。他的T恤上蹭了好几道灰,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睛通红,像是翻了很久也慌了很久。

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已经开了。房产证摊在地板上,旁边的硬纸板被粗暴地扯开过,压出明显的指印。苏晚扫了一眼铁盒旁边那个位置,心里沉了一下。

还有个东西没了。

她放在铁盒最底下一层的那张银行卡,跟着房产证一起被翻出来了。

赵明举着手电筒晃她的脸,嗓子都哑了,"我问你话!这房子怎么回事?你的?你哪来的钱买的?你妈不是早就跟你断了吗?你——"

他忽然噎住了。

因为苏晚绕过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铁盒。里面干干净净,最底下一层空了。她把空盒子合上,站起来。

"你拿了我一张银行卡。"

赵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另一张卡——是他在翻房产证的时候从底层扒拉出来的,以为是苏晚偷偷藏的钱。他当时想都没想就揣兜里了,毕竟这五年都是他交房租大头。

"什么你的卡?"赵明梗着脖子,"我跟你过日子这么些年,你的不就是我的?"

苏晚没理他这句话。她转头看向房门方向。

老陈站在门口,整张脸铁青。

"小姐,"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那张卡是夫人留给您的信托。取款需要指纹加密码,他拿走了也没用。"

赵明猛地扭头看门口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下午在民政局门口见过这辆车、这个人,当时他脑子里全是"苏晚也有钱"这件事,根本没细想老陈那声"小姐"喊得有多自然。

信托。指纹加密码。

苏晚的母亲五年前去世,留给她一笔数目不大不小的钱,交给苏家的家族信托托管。苏晚离开苏家的时候没动过一分,她只带走了那张卡,卡上每个月打来的利息她一分没取过。

赵明盯着苏晚的脸,手机电筒的光从她下巴往上打,她的表情在这种光线下显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妈留的信托?"赵明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妈不是普通工人吗?"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赵明的手开始抖,他猛地想起一件事——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苏晚的时候,她在便利店柜台后面给顾客结账,手上戴着一块卡西欧电子表。他当时觉得这个姑娘真朴素,后来她换了块银色的细表链手表,他问多少钱,她说什么牌子来着,他也没在意。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那块银色手表上有个他看不懂的字母标,他在商场一楼那个从来不让人随便进的柜台上见过一次。

他把手电筒摔在地上,光灭了。楼道里的应急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

"苏晚。"赵明站起来,膝盖硌得生疼也不在乎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从沙哑变成了一种几乎哀求的软,"你别走了行不行?我今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家是什么条件不重要,我是真心想跟你过,这五年我不骗你——"

苏晚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下午在民政局台阶上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赵明,"苏晚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蹲在床底翻东西的时候,看见这个铁盒子,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赵明的嘴张了张。

他的第一反应是"苏晚背着我藏钱"。他翻出房产证的时候脑子里轰的一下,觉得被瞒了,觉得被耍了。他根本没往"这是她准备给我的礼物"那个方向想过一秒钟。

苏晚从他脸上读到了答案。

"行。"她点了下头,把空铁盒盖上,抱在怀里,转身往门口走。

赵明扑上来拉她的胳膊,手指扣住她手腕上的银色表链,"苏晚你别走!你跟我说清楚!你家是什么人?你爸到底是谁?你下午说剪彩是什么意思——"

苏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老陈猛地跨进来一步,伸手就要挡。但苏晚先一步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赵明扣在她腕上的手指,那几根指头攥得发红,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早上修水龙头时沾的黑油。

她把铁盒往老陈怀里一塞,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出手机。

指纹解锁。打开相册。划到最底下那个加密文件夹。

她输了一串密码,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怼到赵明眼前。

照片上是个慈善晚宴的现场,水晶灯下面是衣香鬓影。苏晚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站在正中间,旁边挽着她胳膊的是本地那位常在新闻上露面的副市长夫人。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从容。照片左下角的时间戳是四年前。

赵明的瞳孔骤缩。

他的手从苏晚腕上松开了。

"这……"他的声音细得像被掐住了脖子,"你那时候不是跟我说你在便利店上夜班吗?"

苏晚把手机收回包里,"那天是夜班调休。"

赵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忽然想起来四年前有一个周末,苏晚说加班不回来吃饭,他一个人煮了泡面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新闻里播了一个什么慈善晚宴的画面,他换台换过去了。

他那天本来可以看见她的。

赵明整个人像被抽了根骨头似的,慢慢蹲了下去。他的手撑在地上,撑在那张摊开的房产证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证,上面的地址他认识,是城南新开的那个高档楼盘,他爸的公司参与开发的。他当时还说等他们家那个项目结了,拿员工内部价买一套。

原来苏晚三年前就给他买好了。

他忽然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苏晚,这房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被走廊的灯光照着,半边陷在屋里的黑暗中。她看着蹲在地上那个满身灰的男人,今天早上他还在厨房给她煮粥,还蹲在洗手池下面拧那个破龙头。

"因为我在等你告诉我你家的那个故事。"苏晚说,"五年,赵明。你昨晚还跟我说你爸在老家种地。"

赵明的肩膀塌了。

苏晚从他脚边跨过去,老陈已经退到了走廊里,抱着铁盒站在楼梯口。苏晚迈出出租屋的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四十平的屋子。

墙上贴着的还是他们去年过年时一起买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没粘牢。窗台上的绿萝快枯死了,赵明上周说周末换盆,今天周末,他换了她的底牌。

"那张卡的密码是0712。"

苏晚丢下这句话,转身下楼。

赵明猛地站起来冲出门,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喊,"什么0712?苏晚!谁的生日——"

楼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铁门在一楼"咣当"一声撞上。

赵明攥着护栏的指节泛白,忽然想起来,0712。

他妈第一次给他发苏晚照片那天。

五年前。

那天他蹲在自家别墅的书房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在便利店柜台后面打哈欠的女孩,跟他爸说了一句,"就她了,我看着顺眼。"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赵明慢慢滑坐到走廊的水泥地上,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他解开锁看了一眼,黑名单里静静躺着三个绿色对话框。

他发给苏晚那三句话。

第一句:你是谁?

第二句:回来,我们好好谈。

第三句:我求你了。

那条蓝色横幅从半空中跳出来,孤零零地横在屏幕上。

"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赵明把手机砸在了墙上。

第3章

赵明在走廊上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手机第二次砸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撑不住。他扶着墙往楼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又沉又慢。

楼下的巷子里很安静,那辆黑色迈巴赫早就开走了。赵明站在巷子口,夜风吹得他打了个激灵,忽然发现手机响了——不是碎屏那部,是另一部,一部他压在抽屉最深处、从来不用的备用机。

这个号码只有一个人知道。

他哆嗦着从裤兜里摸出那部老式诺基亚,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爸。

赵明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赵明你他妈在民政局门口干什么蠢事?"

赵国梁的声音像砂纸刮在铁皮上。赵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见背景里他妈的哭声忽远忽近地传过来。

"你给老子滚回来。"赵国梁说完就挂了。

赵明捏着诺基亚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觉得特别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白T恤,领口的汗渍早就干了,变成一圈深色的盐印。这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苏晚给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熨过的,折痕还压得笔直。

他把T恤下摆扯了扯,抬脚往巷子外面走。

半个小时后他叫了辆出租车回到城东那片别墅区。门口保安认出他,殷勤地敬了个礼,赵明没看他。他沿着自家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车道往里走,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门廊下的灯亮着,他记得小时候这盏灯每天晚上都开着,他妈说有灯光才像家。

他推开门。

客厅里站了一圈人。

他妈刘芸坐在沙发扶手上抹眼泪,他爸赵国梁在客厅中央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旁边还站着他表哥赵盛,西装革履的,手里夹着一份文件,看见赵明进来就挑了挑眉。

"哟,弟弟回来了。"赵盛的声音永远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调调,"听说你今天挺风光啊,在民政局门口表演了一场真心换真心?"

赵明没理他,目光落在茶几上。上面摊着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他的银行流水,近五年来每个月都有两万块的固定转入。他爸的脸就是在这张流水单前面黑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明。"赵国梁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比赵明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压人的气势能把整个客厅都罩住,"你在人家姑娘面前装穷,装了五年?"

赵明的嘴动了动,"我是怕她图——"

"图什么?"赵国梁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水杯跳起来又落下,"你老子我的钱?你他妈一个月拿两万块钱,租个四十平的破房子,你图她什么?你到底是在防她还是防你表哥?你——"

他忽然顿住了,目光转向赵盛手里那份文件。

赵盛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慢条斯理地递到赵明面前。"弟弟,别怪哥没提前提醒你。今天下午爸让我查了个东西,挺有意思。"

赵明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股权转让意向书的草稿,转让方写的是他赵国梁的名字,受让方空白。底下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待赵明婚姻登记后正式生效。

赵明的脑子嗡了一声。

"爸……"他抬起头,"你不是说家里的产业等我结婚稳定了再交给我吗?"

赵国梁盯着他,眼角抽搐了两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说的是等你带个正经姑娘回来结婚。你倒好,带回来一个,把人家当贼防了五年。"

刘芸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明明你到底怎么想的啊?那姑娘我看着照片多好一个人,你在出租屋里住了五年,人家也跟你住了五年,你还想证明什么呀?"

赵明攥着那份文件纸,指节劈啪作响。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在民政局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双方都是初婚",他点头点得飞快。那时候苏晚就站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体温从薄薄的衬衫布料透过来。

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他撒谎。

五年。

赵盛像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凑过来,压低声音,"弟弟,你别怪哥说话难听。你在外面跑这几年,公司的事你掺和过多少?爸本来想借着你的婚事把股权稳定下来,现在好了,你连结婚都结不利索。这意向书我收回了,下次再签,可不一定还是这个数。"

赵明的血往头顶涌。

"你他妈少在这阴阳——"

"够了!"赵国梁一声吼,客厅里安静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戾气散了点,变成一种又疲又狠的表情。"赵明,你明天去找那个姑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她带回来见我。"

赵明愣住,"爸你知道她家——"

"我不知道。"赵国梁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半度,"但我今天下午让人查了查她妈那个信托的事。那个信托的托管人姓苏。赵明,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省里那个苏家?"

赵明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十年前他还在上高中,本地最大的地产商还不是他爸。那时候省城有个苏家,做商业地产起家的,后来家族内斗,老爷子一死就分崩离析。苏家的大女儿嫁了个外省的什么人物,小女儿销声匿迹。后来就没人再提了。

苏晚。她姓苏。

她妈留下的信托姓苏。

赵明忽然猛地抬头,盯着他爸,"你是说苏晚是——"

赵国梁没正面回答。他转过身往书房走,走到楼梯口侧过脸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个信托托管人姓陈,你明天找到那个司机。顺便告诉那个姑娘,苏家老爷子留下的东西不止那点信托。"

赵国梁上楼了。

刘芸被保姆搀着也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赵明和赵盛。

赵盛靠在沙发背上,把那份文件慢悠悠地折起来塞进内兜,冲赵明笑了笑,"弟弟,你真不知道苏家?十年前苏老爷子死的时候,名下一共七个商业地产项目,三个被他大女婿拿走了,四个失联。那四个里头,有两个的地皮,现在在咱们公司账上。"

赵明的后背一层冷汗。

赵盛拍拍他的肩,弯腰凑到他耳边,"所以爸让你把那姑娘领回来。他要的不是儿媳妇,他要的是苏家当年失联的那四个项目在哪。懂了没?"

赵盛走了。皮鞋声从走廊尽头消失。

赵明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他眼睛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张股权意向书,手指一松,纸页飘在地砖上。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苏晚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叠衣服,他在旁边打游戏。她叠完最后一件毛衣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赵明,你有事瞒着我的话,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

他当时头都没抬,说我能瞒你啥,你别瞎想。

苏晚没再追问。她把叠好的毛衣码进衣柜,关了灯躺下了。黑暗中她的呼吸很平稳,赵明以为她睡着了,继续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

原来那天晚上她根本没睡。

赵明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出了褶皱。他摸出那部碎屏的手机,屏幕裂得看不清字,但他还是凭着记忆打出了一行字发出去。他也不知道到底发没发出去,屏幕上的裂纹把发送键挡了一半。

那行字是:

"你爸爸的四个项目,你知道在哪吗?"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赵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民政局、迈巴赫、信托、苏家、四个失联的商业地产项目。

他爸让他把人带回来。

他表哥惦记着那四个项目。

而苏晚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主动提过。

她到底想干什么?

赵明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老陈开车接她走的时候,她说了句"先不回家,去趟城南那个棚户区。我有个东西落在那边了"。

她回去拿了那个铁盒子。

她把铁盒子抱走了。

那个铁盒子里除了房产证和银行卡,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赵明猛地站起来。

他从茶几底下翻出备用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那是去年他从出租屋的衣柜顶上翻出来的,不知道开什么的,当时顺手挂了上去。

他现在终于知道那把钥匙开什么了。

苏晚那个铁盒子的底层夹层。

她拿走了银行卡,拿走了房产证,但她把最底下一层那个暗格里的东西——她忘在里面了。或者说,她是故意留在那的。

赵明攥紧了那把铜钥匙。

他得回去一趟。

今晚就得回去。

第4章

棚户区的夜比赵明走的时候更冷了。他没开车,喊了辆网约车停在巷口,车灯扫过墙上"拆迁通知"四个字时,晃出一片刺目的白。赵明用衣服下摆裹着手,推开三楼的防盗铁门,踩着咯吱作响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门还是虚掩的。被他砸过的手机壳碎片还散在走廊地上,屋里的手电筒被踢到了墙角,光束已经彻底灭了。赵明没开灯,只摁亮了手机的电筒,光柱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床还在,被子被他翻乱了,铁盒子被苏晚抱走了,床底下剩下几件旧衣服和一个塑料盆。

他蹲下来把那个塑料盆扒到一边,贴着地砖往最里面摸了又摸。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不死心,把整个床垫掀起来,铁架床吱嘎一声砸在墙上,灰尘扑了他满脸。

还是没有。

赵明喘着粗气站起来,用手机灯扫视房间四周。苏晚在这儿住了五年,除了那个铁盒子,她没往家里添过任何贵重的东西。衣柜里挂着几件换季的旧外套,抽屉里只有日用品和杂物。他打开鞋柜,苏晚的鞋只有三双——两双平底运动鞋,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底都磨了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有一天,苏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双崭新的黑色高跟鞋。他问她多少钱,她说打折买的,三百。他当时还嘟囔了一句"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花三百买双鞋",苏晚笑了笑没搭话,把鞋收进鞋柜最里面。

现在赵明把那双鞋拿出来,鞋盒底下压着的那层衬纸揭开来,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三个极小的字:七号库。

七号库。

赵明的手指微微发麻。他掏出手机给发小周恺发了个消息,让他查查"七号库"这三个字以前在苏家名下的商业地产里有没有出现。周恺在他爸的公司管档案,对十年前的老账多少有点路子。消息发出去了,没回。赵明看了时间,深夜一点,他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直起身又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落在厨房台面上那只还泡着水的汤碗上——早上苏晚喝完粥没洗,赵明说下了班回来洗。碗底残留着米汤干涸的痕迹。他拧开水龙头把碗冲了冲,水流哗啦响了几声,他忽然抬手关上了。

水龙头不漏了。今天上午他刚修好的。

赵明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把碗放回沥水架上,正准备往外走,余光扫到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便签纸——黄色的一小块,上面是苏晚的字迹,写的"周五买灯泡"。那个坏掉的厨房灯,灯泡上周就烧了,苏晚提醒了他三次,他每次都答应"明天买",直到今天也没换。

他把便签纸揭下来揣进兜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周恺回了四个字和一个地址:"七号库是苏老爷子当年名下一栋写字楼的仓储间,位置在城北老工业园区,三年前卖了,现在是家私人美术馆。门牌号我发你。"

赵明盯着屏幕上那个地址,喉咙发干。三年前。三年前苏晚买了那双写有地址的高跟鞋。三年前苏晚过户了那套房产给他。三年前她到底做了什么?

他没回家,打了车直奔城北老工业园区。

车开了近四十分钟,越靠近城北路越黑,路灯稀疏地亮着,路两旁的旧厂房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在夜色里。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砖楼前面,门头挂着一块锈蚀的铁牌,上面隐约能看出"七号库"三个字。旁边新做了一块木质招牌,写着"夕照美术馆"。

大门锁着。赵明推了两把没推开,退后两步打量这栋楼。二层有一扇窗亮着灯。

赵明绕到楼侧,铁质消防梯从二楼垂下来,离地面不到两米。他踩着垃圾桶爬了上去,铁梯在他脚下剧烈摇晃,嘎吱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他攀到二楼窗台,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往里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屋里只有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灯旁是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泛黄的文件。苏晚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老陈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腰背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他也在看那份文件,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读上面的内容。

赵明屏住呼吸。

他听见苏晚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却像刀片划过玻璃:"陈叔,三年前我发现这份东西的时候,以为是我妈偷偷留下的。现在我知道是谁放的了。"

老陈弯下腰凑近了些,"小姐,这份清单上的四个项目,当初苏老爷子分别交给了四个不同的代理人托管。您母亲去世之后,这四个项目就没了动静。但如果清单是真的——"

"清单是真的。"苏晚把文件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满满一页手写签名。赵明看不清名字,但认出了最底下那个签字栏——"苏怀远",苏老爷子的大名,一笔一画刚硬锋利,像刻进纸里的。

"我爸以为这四个项目被他大女婿拿走了。其实一个都没拿走。当年把清单藏进我铁盒里的那个人,在我妈去世前就动手了。那份清单必须由苏家的直系血亲签字才能生效,我妈签了,我签了,现在就差一个。"

老陈沉默了几秒,"差谁?"

苏晚把文件合上,转过身来正对着窗台的方向。赵明猛地往窗帘后面一缩,心跳擂鼓似的响。他听见苏晚的声音穿过窗帘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差赵国梁。"

赵明的脑子里嗡地炸开。

赵国梁。他爸。

他爸今天在书房跟他说的那番话、赵盛那句"那四个项目在咱们公司账上",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爸要他带苏晚回去,他表哥惦记着那些地皮,原来他们都不知道,那四个项目根本不是被"拿走"的,它们一直都在苏家的托管下。而他爸——赵国梁——是最后一个需要签字的人。

赵明的手心全是汗。

他刚想退下去,铁梯忽然咯吱一声巨响——他的体重让锈蚀的螺丝松了一颗,整个梯子歪了一下。赵明猛地抓住窗台沿,指尖扳住铁框,但是来不及了。窗台内侧的窗帘被他的手肘带开了一大截,落地灯的橘色光直接打在了他脸上。

赵明整个人僵在窗台上。

苏晚坐在书桌后面,抬头看着他。她没有惊讶,表情甚至连波动都没有,像早就知道窗外有人似的。她合上文件放进抽屉里,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得近乎讥诮。

"跟了一路不累吗?要不要进来坐坐。"

赵明的嘴张了张。他浑身还攀在窗台上,手指抠着铁框,风吹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发麻。他想开口解释点什么,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跟过来。他是在找那个铁盒子的夹层,还是在跟着苏晚,还是被他爸那句话牵着走了半晚上。

苏晚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和赵明隔着这扇半开的窗户,一个站在暖光里,一个挂在夜色中,中间只隔了一道窗框的距离。

她伸手把那扇窗户推开。

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赵明攥住窗台的拳头上。他的指节蹭破了皮,渗出来一点血丝。

苏晚歪了歪头。

"赵明,你知不知道你爸那个签字为什么一直没签?"

赵明喉咙像被掐住了。

苏晚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给他看。纸上是那张股权转让意向书的复印件——赵明今晚在客厅里见过的那份。但复印件右下角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像是用钢笔临时添上去的。笔迹苏晚认识——是她自己的。

那行字写着:"该意向书需由苏怀远遗产托管人共同签署方为有效。截至今日,赵国梁名下公司账面持有的苏家地皮,全部为非法转让。签字作废。"

赵明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

他爸今晚还坐在书房里盘算着等他把苏晚领回去,好"重新签一次股权协议"。可苏晚手里早就攥着一张让那份协议彻底作废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来苏晚今晚让老陈把车开回棚户区时说的那句话——

"我有个东西落在那边了。"

她落的不是铁盒子。

她落的是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