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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这十二万到底去哪了?”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银行流水单,纸边已经掐出了印子。

茶几上摊着两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手指头还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着,一个女的在咯咯笑。

“说了投资啊,你烦不烦。”他头都没抬。

我把流水单摔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纸飘了一下,盖住了那半个苹果。“投资投到哪了?你跟我说清楚,公司叫什么名字,法人是谁,合同在哪。”

他大拇指停了半秒,又往下滑了一下。“你不懂这些,别跟着瞎掺和。”

“我不懂?”我笑了一声,嗓子眼发紧,“我上个月还完房贷手里就剩八百块钱,你跟我说别掺和?那钱是咱俩一起攒的,赵东升,我说过了,超过五万必须两个人同时点头。”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锁屏了手机。“行行行,那我说了——钱给我妈了。”

我胃里翻了一下。“给你妈干嘛?”

“她说有个项目,朋友介绍的,投进去三个月返利,能翻一倍。”

“什么项目?你去看过没有?”

“我妈还能骗我?”他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拍,声音大了起来,“十二万又不是什么大数目,至于吗你?”

“十二万不是大数目?”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是平的,“那咱家存款还剩多少你告诉我。”

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我从茶几底下抽出另一张纸,是上个月的共同账户截图,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4,237.68。

“上个月你妈过生日,给她买了金镯子,一万三。”我把纸举到他面前,“上上个月她说腰不好,你花八千买了理疗仪。上上上个月——还用我说吗?你转给她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赵东升站起来了,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往那一杵就像堵墙。“赵茜,那是我妈。我把钱给我妈怎么了?她养我这么大,你让我看着她没钱花?”

“她没钱?”我又笑了一声,嗓子更紧了,“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住着咱家全款买的房,她没钱?”

“那房子写的是我名!”他指着我鼻子。

“对,写你名,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四十万。你要不要我拿转账记录给你看?”

他手缩回去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啪嗒,啪嗒。

“反正钱已经转过去了,”他坐下来,语气软了半截,“下个月就回来了,还有利息,到时候给你看行不行?”

我没理他,低头看手机。微信里婆婆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她发了张照片,是一桌菜,配文“儿子回来吃饭”。我没回。往上翻,上个月她问我借两万块钱,说要给东升他弟交个什么培训费,我没借,后来赵东升自己转的。

“你妈把钱给你弟了。”我说。

赵东升愣了一下。“啥?”

“你弟,”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的一角,饭桌旁边露着一只鞋,运动鞋,鞋底是新的,“他换车了。”

“啥车?”他还装着。

“你自己看。”我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朋友圈。赵东升的弟弟赵东阳,三天前发的,九宫格,一辆白色SUV,车头挂了大红花,配文“第一辆车,靠自己”。照片里他站在车旁边,穿件新夹克,嘴里叼着烟。

赵东升看了几秒,拇指往上滑了一下,又滑回来。他没说话。

“靠他自己?”我把手机收回来,“他在汽修厂干一个月四千五,房租我帮他交了半年,他怎么靠自己?”

“你别瞎说,那可能是分期……”

“十二万首付。”我打断他,“我查过了,那款车最低配首付正好十一万九千八。你妈拿你的钱,去给你弟交了首付。”

他喉结动了一下。我看着他那个喉结,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感冒发高烧,缩在被子里像个小孩,我守了一整夜。那时候他卡里只有两千块钱,我说没事,咱俩慢慢挣。

“赵东升,”我把声音压低了,“你多久没查过你卡里的余额了?”

他没回。我把手机屏幕对着他,点开他工资卡的APP。账号密码是我设的,他的卡一直绑着我的手机,但我从来没用过。截图上显示余额:0.00。

“你工资卡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我说,“你妈转走了那十二万之后,剩下的几千也取光了,取现,ATM,连号都查不到。”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了。“那是我卡……”

“对,是你卡。但咱俩结婚那天说好的,共同账户,工资卡上交,每个月留两千零花。你留了吗?”

“我留了……”

“留了多少?”我盯着他,“你每个月工资七千三,三年了,你给我看看你留了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窗外有小孩在哭,尖声尖气地喊妈妈。我耳朵里嗡嗡地响,手心里全是汗,手机滑了一下,我攥紧了。

“赵东升,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妈和你弟以后从咱家拿的每一分钱,我都必须知道。第二——”

我顿了一下。他盯着我看。

“从现在起,你工资卡绑定了我的手机。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消费、每一笔转账,短信都会发到我这儿。取现也收短信。你在哪取、取了多少钱、几点几分,我一清二楚。”

“你凭什么?”他站起来。

“凭咱俩是夫妻。”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眼泪没出来,但鼻腔里酸得厉害,我使劲咽了一口,“凭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凭你弟那半年房租是我给的。凭你现在站着的这个客厅的沙发,是我刷信用卡买的,现在还欠着三万二的分期。”

他张着嘴,像条鱼被扔上岸。

我没再看他,扭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蹲下来,膝盖顶住胸口,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赵东阳那条朋友圈还在第一行。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设置,把赵东升工资卡的消费提醒打开。短信来了三条,是过去一周的取现记录:三天前ATM取款五千,两天前ATM取款三千,昨天ATM取款两千。

一共一万。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又取了一万。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四条短信:您的尾号储蓄卡于今日14:23在“东阳汽修配件”POS机消费6,800.00元。

今天下午两点多。我在公司开周会。

我蹲在门后面,盯着那条短信,盯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我站起来,开门,走到客厅。赵东升还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你下午去买什么了?”

他抬头看我。“没、没什么啊……”

“东阳汽修配件。”我说,“六千八,赵东升,你给你弟买了什么?”

他嘴张着,手机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赵东阳刚回了一条语音。我走过去,拿起手机,点开。赵东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带着笑:“哥,这轮胎牛逼!我说了你别买这么贵的,非买,回头嫂子知道了又得闹……”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接过的时候手指在抖。

“赵东升,咱俩离婚吧。”我说。

客厅里滴水的声还在响。啪嗒。啪嗒。

他没说话。

第二章

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语音播完以后自动停了,客厅里又只剩下滴水的声音。他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两回,像在咽什么东西,后来他终于开口了:“就六千八,我弟急用,回头还……”

“六千八?”我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十二万你说是投资。再之前那两万你说是培训费。再再之前——”我停下来,看着他,“你到底给了他们多少,你心里有没有数?”

他低下头,开始扒拉手机,大拇指划了几下,递过来。我没接。他把屏幕朝向我,是一张截图,支付宝转账记录,今年一月份转了八千,收款方名字是他妈。我把那张截图看了三遍,记住了日期和时间,没说话。

“就这些……”他声音越说越小,“赵茜,我错了,行不行?我去把钱要回来,我去找我妈说清楚,你别动不动就提离婚……”

“动不动?”我盯着他,“你告诉我,今天之前,我提过离婚吗?”

他没接话。我把茶几上那半拉苹果拿起来看了一眼,底下的果肉已经黄了,氧化得厉害。我把苹果搁回去,手上黏糊糊的。

“我提过一次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摇头。

“三年了,”我说,“你弟换了三份工作,前年开奶茶店赔了五万,去年搞什么二手手机又赔了四万,全是你给的。你妈每年两次体检,每次都是我陪着去,你爸去年住院,手术费三万六,你出了两万,剩下的一万六,我刷的信用卡。”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总共给我买过一件超过一千块的礼物吗?结婚戒指还是我挑的,两千三,你嫌贵,后来还是我自己添了七百。”

“赵茜——”

“别叫我名字。”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着电视柜,手扶着柜子边,指尖发凉。“你妈上个月过生日,你在那家海鲜酒楼订了包间,一桌菜两千八,你通知我去的时候我已经到餐厅楼下了,你自己忘了叫我,最后是我一个人坐在大厅吃的面条。”

他的脸白了。我知道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弟在包间门口拍了个短视频,他妈的生日宴,全桌海鲜,赵东阳在视频里举着螃蟹说“哥破费了”。那条视频我刷到过,因为赵东阳发朋友圈了,配文是“老妈生日快乐”。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你现在跟我提离婚?”赵东升站起来,手插在兜里,晃了两步,“行啊,离就离,房子怎么分?”

我看着他。“你说怎么分?”

“房子写我名——”

“首付谁出的?”

他顿住了。“那……那是你爸妈主动给的……”

“对,他们主动给的,因为他们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我指了指自己,“我爸去年脑梗住院,住了一个半月,你去了几次?你数得过来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替他数:“两次。一次是手术那天,你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说公司忙。第二次是出院那天,你开车来接的,全程没跟我爸说超过三句话。总共加一起不到四十分钟。”

“我那不是……”

“你忙。”我替他说完,“你永远忙。你弟半夜十一点发条微信说心情不好,你开车四十公里去找他喝酒。你妈打个电话说腰疼,你请半天假送她去医院。我爸住院我守了四十五天,你跟我说的最多的话是‘辛苦了’,还有一句‘别太累’。”

他站在沙发前面,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三回。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看见他额头上有汗。

“行,赵茜,”他点了点头,“你把这些都记着呢。”

“对,我记着。”我说,“你银行卡里每一笔钱去哪了我也记着。你今天下午在东阳汽修配件的六千八,POS机编号尾号是0137,交易时间是14:23,我现在可以打银行客服确认那笔交易是不是你的卡,你要不要听?”

他盯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害怕。他往后退了半步,小腿磕着茶几边角,疼得咧了一下嘴,但没出声。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没想怎么样。”我说,“我刚才说了,你工资卡从现在起每一笔消费我都会收到短信。你说咱俩是夫妻,那行,夫妻之间就该互相知道对方钱花在哪了,对不对?”

他不说话。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银行APP,赵东升的卡名下还有另一张绑定的信用卡,额度三万,上个月刚还清了上一期。我点开账单明细,手指往下划,一笔一笔给他念:“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你在‘金鑫珠宝’消费了三百二十块钱。那天你回来给我带了超市买的打折巧克力,一块五,你说金店人多,没挤进去。二月十八号,你在‘明月餐厅’消费八百六十块。那天你说加班,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有烟味。你从来不抽烟。”

他的脸色更白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嘴唇上一层干皮,他舔了一下。

“那是我妈生日——”他梗着脖子。

“你妈生日二月三十号,”我说,“今年没有二月三十。你要不要再查查?”

他不吭声了。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绕开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水很凉,我冲了很久,手背上的皮肤被冲得发红。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户人家的阳台上挂着一排尿布,风吹得晃晃悠悠。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手,走回客厅。他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钉子钉在那儿的树。

“赵东升,我不跟你提离婚了。”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

“我改主意了。”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动,“咱俩接着过。你妈和你弟该干嘛还干嘛,你工资卡照常上班照常发钱,我就看着。”

“看什么?”

“看你还能转走多少。”我说,“你转走一块,我记一块。你转走一万,我记一万。咱俩这日子什么时候过不下去了,我把所有记录拍在你面前,咱俩法院见。”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这次我没蹲下去,我站在门背后,听着外面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了什么东西,又放下。过了很久,听见他进了次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低头看手机。那条消费短信还停在通知栏里,我点进去,把截图存了一个文件夹,标了日期。然后打开微信,翻到婆婆的对话框,点了她的头像,右上角三个点,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我不知道今天晚上要等到几点才睡得着。但我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一直亮着。

十一点零八分。赵东升的工资卡新短信。

“您的尾号储蓄卡于23:06在支付宝账户‘赵东阳’转账支出2,000.00元。”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外面次卧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一条黄光,像条线。

第三章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一次,翻身的时候手碰着床头的充电线,线头冰凉的。客厅有动静,拖鞋蹭地的声,然后水龙头开了,哗哗冲了一阵,又关了。我没睁眼,翻了个身侧躺,被子裹紧。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赵东升已经出门了。次卧的门敞着,被子叠了,枕头摆正了。厨房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写了两行字:我去上班了,晚上回来谈。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潦草:那两千是借的。

我把纸条团起来扔垃圾桶。手机里三条未读短信,全是银行通知。第一条凌晨一点零六分,ATM取现两千。第二条早上七点零三分,超市消费六十八块五。第三条早上七点三十一分,早餐店消费十二块。

我刷牙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三条短信。取现两千,凌晨一点多,他应该是跑出去取了现,转账加取现,一晚上四千。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两遍口,冷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眼下青了一块,嘴角往下耷着,头发蓬着没梳。

换了衣服出门。到公司打卡的时候八点四十,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微信先弹出来,婆婆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小茜啊,东升早上打电话过来,说你们俩闹别扭了?他这孩子心眼实,有啥话你好好跟他说,妈回头说说他。

我没回,把微信窗口缩下去,开始回邮件。九点半手机又震了一下,银行卡通知,赵东升的卡在同一个超市消费了四十三块。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把凌晨取的两千块现金存了?没有通知。取现就是取现,现金去向不通知。他早上那两笔刷卡是在花昨天取出来的钱。

一上午手机没再响过。中午食堂吃饭,我跟坐对面的同事王琳聊了几句,她说她老公最近也偷偷给婆家转了钱,被发现了,吵了一架。她把手机屏幕递过来,跟我看截图,八千多,转给大姑姐。我说你打算怎么办?她把筷子放下说,能怎么办,闹完了还得过呗。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菜有点咸。

下午两点赵东升的卡又刷了一笔,加油站消费两百一十块。两点四十,一笔餐饮消费四百五。两点五十五,又是那家“东阳汽修配件”,消费三千二。手机连着震了三下,旁边同事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班出了写字楼,天还没黑透,风有点凉。我没坐地铁,走了一段路,到路口那家奶茶店门口停了一下,橱窗里面排着几个人。我没买,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楼下。看见赵东升的车停在那儿,驾驶座门开着,他靠在车门上抽烟。

我走到他跟前。他看见我,把烟掐了,用鞋底碾了一下。

“去哪了?”他问。

“走回来。”

“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开会调的静音,没听见。”

他嘴唇动了一下,跟昨天一样舔了舔干皮。他把手里的烟头踢到路边下水道篦子里,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银灰色的卡,我认得,是他那张工资卡。

“给你,”他说,“我不拿这卡了,你收着。”

我没接。“你给我干嘛?”

“你不是不放心吗?”他声音低着,眼睛看着旁边,“给你,你拿着,以后我花多少你都看得到。”

“我本来就看得见。”我说,“绑定的是我手机,你卡在哪不影响短信通知。”

他举着那张卡僵在那儿。风又刮了一阵,把他没扣上的外套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卫衣,我买的,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一件六十九块。他穿着这件卫衣站在楼门口抽烟,像三年前刚认识那会儿的样子。那时候他抽的是五块的红旗渠,现在是十块的。我记账的,他每周两条烟,一个月快六百。

“赵茜,”他把卡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掌心,凉的,“我下午找我弟了。”

我攥着那张卡没说话。

“那十二万他要还,他说等他把那批轮胎的货款结了,就还。还有之前那些……”他顿了一下,看着我,“我今天全算了一遍,三年里我给我妈和我弟转了差不多小二十万。”

他嗓子发涩,像自己在数的时候也吓着了。

“我跟我妈说了,以后超过五百块钱的花销,都得跟你商量。”

“你说了还是我该信?”我把那张卡收进包里,“你昨天说那十二万是投资,今天说是你弟首付,明天呢?明天该说是什么?”

他没说话。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一撮,他伸手拢了一下,露出额头上一道浅疤,是大学踢球摔的,他跟我说过。

“我能信你吗?”我问。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像个鱼。后来他点了头,点得很慢,像脖子沉。

“上楼吧,”我说,“饭还没做。”

他跟着我上楼,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的时候他伸手想牵我,我没躲,也没回握。他的手在我手背上搭了两秒,又收回去了。电梯到了,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早上走的时候的样子,垃圾桶里那张纸条还在,露出半截边角。

我换了拖鞋进厨房,冰箱里还有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拿出来洗。他在客厅站着,没坐下来刷手机,站了一会儿进了厨房,站在水池旁边看着我洗菜。

“我帮你。”他说。

“不用。”

他站了两秒,还是伸手把西红柿拿过去,放在案板上切。切的块大小不一,厚的厚薄的薄,但不影响吃。我看着他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口子,不深,但还红着。

“切着手了?”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换轮胎的时候刮的,下午。”

“你给你弟换轮胎?”

“帮他顶了一下午班,他在店里忙不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那三千二是他进配件的钱,我借他的。他说月底还。”

我靠在灶台上看着他切完西红柿,把案板上的碎块拨进碗里,那刀口子又渗了一点血出来,他没管,拿水冲了一下继续切。

“赵东升,”我说,“那十二万到月底还回来,你之前瞒我的那些事我翻篇。还不上——”

他切菜的手停了。

“你就自己跟你妈和你弟说。”我说,“你去说清楚,以后这个家说了算的到底是谁。”

他把刀放下了,转过身来。厨房小,两个人都转不开身,他的胸口几乎贴着我。他低头看着我的脸,我闻见他身上还有一点烟味,混着汽油和汗的味。

“我说。”他说,“赵茜,我去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点血丝,眼白泛黄,昨晚应该也没睡好。他额头上那道疤在厨房的灯下更明显了,像条浅白的线。

“行。”我说。

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切菜。我看着他后背,那件六十九块的灰色卫衣,肩胛骨动的时候拱起一小块。我转身去开冰箱拿鸡蛋,手伸进去的时候摸到一瓶黄豆酱,瓶子上还贴着价格签,五块三,是三个月前我跟他一起去超市买的。

身后砧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一声接一声,没停。

手机在客厅沙发上亮了。一条通知。赵东升的卡刚才又刷了一笔:加油站消费一百五。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他在汽修店帮他弟换轮胎的那个时间。

我看了屏幕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搁在茶几上,没点进去。

第四章

那天晚上他切的西红柿大小不一,炒出来的蛋碎成了渣,盐也放多了,一口下去咸得我眉头皱了一下。他盛了两碗饭,碗沿上还有水珠没擦干,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只夹自己面前那盘炒青菜。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赵东升也没看进去。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两次,他伸手翻过去扣着。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下,说我去洗澡。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

花洒的水浇在头顶的时候我闭上眼,水顺着脸往下淌。我想起下午在公司卫生间听见旁边隔间有人在哭,细声细气的,跟我刚结婚那会儿的样子差不多。那时候因为什么哭呢?赵东升第一次背着我给他妈转钱,我发现了跟他吵,他摔门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哭到半夜。现在不会了。水冲着眼皮,我站了很久。

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赵东升已经洗完碗了,沙发上的手机翻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五千。”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下个月的零花钱,我预支了工资条上的一部分,你先拿着。以后每个月工资下来我先把该给你的打你卡上,剩下我再花。”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你上个月工资月底才发,你怎么预支?”

“找财务借的。”他说,“我打了条子,下个月工资里扣。”

我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掉在肩膀上,把睡衣领子洇湿了一片。我没擦,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来,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掂了一下,的确五千。

“这钱你本来准备干嘛的?”

“给我弟进货。”他说,“上午跟你说的那三千二,就是从这五千里出的。剩下这些……”

“所以你今天下午说那三千二是你借给他的,其实是你的预支工资。”我把信封放回去,看着他。“赵东升,你知道什么叫借吗?借是你把钱给出去,他得还回来。你拿自己预支的工资给他进货,这叫做投资,还是白给?”

他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裤缝。

“你弟昨天晚上两点找你拿了两千现金,”我说,“今天凌晨一点你又取了现金。上午你刷了早饭钱午饭钱,下午你弟汽修店刷了三千二,下午四点多你又加了一次油。今天一天,你花了多少钱?”

他嘴唇动了。“你不都看着吗……”

“对,我都看着。”我站起来,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我没捡。“但我看着有什么用?我看见了,短信过来了,钱还是花出去了。你跟我说你改,改在哪?你昨天把银行卡给了我,今天你手机绑了支付宝用花呗,对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我盯着他的脸,他瞳孔缩了一下。

“赵东升,你支付宝绑的是另一张信用卡,那张卡我还没绑短信提醒。但你忘了一件事,你花呗额度连着的是你工资卡,你工资卡绑着我手机。你每还一笔花呗,短信都会到我这儿来。”

他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像被人掀了盖子,里面一层一层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你今天下午四点在汽修店刷完三千二之后,五点十八分,你花呗还了一笔两千三。”我走到他面前,“你花呗上个月账单是不是你弟刷的?你那张信用卡,你弟是不是拿着副卡?”

他没回答。但他没否认。

客厅里安静了半分钟。电视还开着,播的是一个综艺节目,有观众在笑,笑声从喇叭里溢出来,听上去又假又响。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回身看着他。

“赵东升,你听我说。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我今天白天想了一天,十二万我可以当是你给你妈养老,你弟的那些我不追究了。但有一个底线——”

他抬头看着我。

“你那张信用卡的副卡,今天之内给我收回来。”我说,“你弟拿你的卡刷了多少钱,你把账单拉出来,一笔一笔跟我对。还不上没关系,但他不能再刷了。”

他看了我很久。手指头在大腿上搓着,搓得裤缝那块布都起毛了。

“他现在进货都靠那张卡……”

“他进货靠你的卡?”我把声音压低了,“赵东阳今年二十八了,他进货的钱不能自己想办法?他上个月刚提了辆新车,首付你妈出的十二万里有你的钱,你跟我说他没钱进货?”

他垂下眼睛。

“今天之内。”我又说了一遍,“你把副卡取消了。你要是不去,我去找你弟,我自己跟他说。”

他猛地站起来。“你别去,我去。”

我看着他。他比我高一个头,但站在这间客厅里,他像个被雨浇透了的纸人。

“行。”我说。

他拿手机站起来走进次卧,门关上了。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我坐在沙发上,把地上的毛巾捡起来叠好,搁在扶手上。窗外的风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次卧的门开了,他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手机举在手里,屏幕朝着我,上面是一条短信截图——信用卡副卡注销成功的通知。

“取消了。”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那条通知。时间戳是刚才,操作人是持卡人本人。

“谢谢。”我说。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说这两个字。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后来喉结动了一下,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在灯下泛着青。

“你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别开脸,“他说知道了。”

“他会恨你吗?”

“他敢。”赵东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硬了一下,是我这三天以来听见的第一次。就那么一秒钟,然后他又软回去了。“他敢恨我。”

我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外面风大,晾衣架上挂着的三件T恤被吹得相互拍打,啪啪作响。我收了衣服抱在怀里,转身回客厅的时候看见赵东升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看屏幕。

“赵茜,”他突然开口。

我停下来。

“你今天白天在公司……哭了没有?”

我回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他没抬头,声音闷着。

“没有。”我说。

他点了点头。我抱着衣服走进卧室,把T恤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其实哭了。中午在食堂卫生间,王琳走了之后我又回去了一趟,蹲在隔间里发了一会呆,眼睛没红,就是蹲着,蹲到腿麻才起来。

但我不会告诉他。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赵东升支付宝的还款提醒,他刚才还了花呗两千三之后,额度又恢复了一些。现在是晚上八点五十分。

然后又是一条。同一张卡在“东阳汽修配件”的消费通知——两千八。

时间显示:八点四十七分。就在他打电话说取消副卡的同一分钟。

副卡取消了。这张刷的是他主卡。

我拿着手机走到次卧门口,门虚掩着。赵东升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手机搁在腿上,屏幕还亮着。他正盯着那笔消费通知发呆。

我推开门。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被当场抓住的表情。

“你弟又刷了。”我说。

他没说话。

“你刚才取消的是副卡,但他绑的是你主卡的快捷支付。”我把手机屏幕举在他面前,“你得把绑定也解了。支付宝、微信、银行卡快捷支付,全部。”

他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床单。

“我现在就解。”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操作手机,手指划得很快,一个接一个地把绑定解掉。屏幕上的通知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在挨个点确认。最后他抬起头,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了一眼,全部解绑的记录。

“行了。”他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脸上有一点汗,额角那道疤又显出来了,在光底下是浅白色的。

“赵东升,睡觉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我转身回卧室,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床沿上,手机扣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弯着腰,像被什么压住了。

我关上门,躺回床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最后一条通知:您的尾号储蓄卡已解除所有快捷支付绑定。

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声,闷闷的,像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

我闭上眼。

第五章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赵东升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压了一张新的纸条:今天中午我去找我弟当面说清楚,你不用管了。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以前追我的时候发短信也爱画这种笑脸,一个括号加个弯弧,丑得不行。

我把纸条看了两遍叠起来塞进外套兜里。刷牙的时候手机来了条短信:赵东升的工资卡凌晨五点五十在便利蜂消费九块五。他应该是买了个包子。我漱了口,把手机揣上出门。

到公司开完晨会十点了,我坐在工位上回邮件,手机一直没动静。十一半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赵东升发了一个字:到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干活。十二点零五去食堂吃饭,点的番茄鸡蛋面,吃到一半赵东升又发了一条微信,一条长语音。我端着碗走到走廊里点开听,声音是压着的,背景里有别的人说话声。

“我在他店里。说了半小时了,他说回头想清楚再找我。我把那张信用卡的关联全断了,花呗也还清了。赵茜,之前那些我确实做得不对,以后一个月超过五百的我跟你商量。你信我这一次行不?”

我听完又点开听了一遍。背景里他那边的声音有点乱,能听见塑料杯掉地上的动静,还有他弟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赵东升说了句“你先忙”就挂了。

我把手机装兜里,把剩下的面吃了,汤也喝了。回到工位两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赵东升。我接起来,那边是他弟的声音,音量很高,像从胸腔里直接喷出来的。

“嫂子,你牛逼啊!”

我拿着手机走到茶水间,关上门。“你哥呢?”

“我哥回去了!跟我说了俩小时!信用卡解了绑,花呗也关了,十二万他说要我还!”赵东阳在那边笑了一声,带着烟嗓,“嫂子,我跟我哥二十多年的兄弟,你跟他才三年,你让他为了你把亲弟踢开?你真行!”

我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赵东阳,十二万是你妈从你哥卡里转出去的,首付买了你的车。你跟我说说,这十二万怎么变成我让你哥踢开你了?”

他顿了一下。“那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的钱是你哥的钱。你哥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什么叫共同财产吗?就是我跟他一人一半,你妈转走的那十二万里有六万是我的。你现在拿着我的六万块钱买了车,你跟我说牛逼?”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东阳的声音又响了,低了一点,哑着。“嫂子,我哥现在怕你怕得跟什么似的,一张卡都不敢留,取个钱都得告诉你。你看你那本事——看男人看这么死,你累不累?”

“我不累。”我说,“你累吗?二十八了还靠你哥养,还拿他的钱换轮胎改新车,你累不累?”

他那边操了一声,接着听见他哐当一下把什么东西踹倒了,金属撞地的动静,很响。然后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见通话时长五分四十八秒。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外面一辆洒水车经过,放着音乐,叮叮当当的,像个八音盒。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工位。

五点下班的时候赵东升在公司楼下等我,靠在大门旁边的墙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走出去他迎上来,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一盒草莓,红透了的,盒子上贴着价签,十九块八。

“你干嘛?”

“路过水果摊看见的,”他说,“你前两天说想吃。”

我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说过。但草莓看起来确实不错,我接过来,他帮我拎了一会儿包。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路,他走在我左边,右手拎着我的电脑包,左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想做什么又没做。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开口了。“赵东阳下午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你怕我。”我转头看着他,“说你取个钱都得告诉我,他替你累得慌。”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绿灯亮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我也跟着走。他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从小到大就这样,嘴贱。”

“那你呢?”我跟上去,“你累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路口人很多,下班高峰,自行车电动车在人缝里窜来窜去,他就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我。太阳快落山了,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我不累。”他说,“你管我我踏实。你不理我那几天我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翻完了把三年里转出去的钱一笔一笔在心里算,算到后来自己都害怕。”

我抱着草莓,盒子上的保鲜膜被我的指尖按出一个小凹坑。“算出来多少?”

“十九万七。”他说,“还不算你爸住院那段你刷的卡。赵茜,我给我家里人花了小二十万,你嫁给我三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老公养你’?一次都没有。工资卡里的钱全是他们花的,你花的都是你自己挣的。”

他站在那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旁边的自行车按铃叮铃响了一下,他肩膀缩了缩,像是被打断了一下。

“我在慢慢改。”他说。

我看着他。“信你一次。”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就那么一下,很快又被街灯初亮的光盖过去了。他伸手想接我手里的草莓,我没让,自己拎着。我们继续往家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钥匙开门,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白色的A4纸对折了一下。我抽出来展开,上面是打印体的字,三行:十二万月底还,后面的我管不着。把银行账户发给我。落款是赵东阳,后面跟了一串手机号。

赵东升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皱着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紧了。

“他还真写了……”他低声说。

“你觉得他会还?”我问。

“他写了就……应该吧。”赵东升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我把那张纸叠好,跟早上那张纸条一起揣进同一个外套兜里。开了门进去,换了拖鞋,把草莓放冰箱里。赵东升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银行卡全部绑定都换成了你的手机号。”他说,“所有卡,工资卡、信用卡、储蓄卡,全绑了。你从现在起能看到我每一张卡每一笔钱。”

“包括你那张信用卡?”

“包括。”

我把冰箱门关上,转身看着他。“你不是怕我管得紧吗?”

“怕。”他说,“但不让你管,我更怕。”

他站在那,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塌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大半。我走过去,把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兜里的两张纸条窸窣响了一声。

“吃饭。”我说,“你把草莓洗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通知:您的尾号信用卡消费提醒已绑定成功。

赵东升。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