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东升,你这话几个意思?”
李梅把那封写着“年终奖:5元”的密封袋摔在赵东升面前那张深色胡桃木的茶几上,力道大得让上面那杯还在冒气的红茶溅出来几滴,落在赵东升那条灰色西装裤上。赵东升伸手掸了掸,抬眼看李梅。
“我说得不够清楚?公司今年利润不好,年终奖按绩效系数和考勤天数折算下来,你就值这个数。”
李梅笑了。这笑在她脸上像一道裂缝,从嘴角裂到眼角。
“我全年无休,给公司签了三千万的单子,你说我值五块钱?”
“三千万是公司平台给你的,不是你的本事。”赵东升端起那杯红茶喝了一口,放下。眼睛始终没离开茶几上那份文件。“李梅,你做了六年销售,应该明白,平台比人重要。你出去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公司愿意给你这个资源。”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李梅能看到外面工位上有人偷偷往这边瞥。她站在十二楼落地窗前,外面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远处有几栋还在施工的写字楼,塔吊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纹丝不动。赵东升背后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是她当年第一次拿销冠时,公司送的——“天道酬勤”。金漆已经掉了两笔。
“赵总,”李梅把那五块钱的密封袋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你这五块钱,是人民币还是美金?”
“人民币。”
“现金支票,还是转账?”
赵东升皱了皱眉。“李梅,别拿这个找茬。钱已经打你卡上了,这个是流程文件。”
李梅把密封袋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行,赵总。我辞职。”
赵东升的手停在茶杯边沿上,停了两秒。他抬起头,看着李梅。
“你确定?”
“我确定。”
赵东升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拉开了。外面十二个总监都在座位上,正等着开季度复盘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拿钢笔在笔记本上划拉,听见门响全部抬起头。
赵东升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外的开放办公区都安静了。
“李梅要辞职。辞职可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客户名单留下,一个不准带走。那是公司资产。”
李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大衣口袋鼓着,里面装着那个五块钱的信封。她没说话。
销售二部总监王海波站起来,手里的钢笔没盖帽,蓝墨水在会议记录本上洇开一小团。“李梅,你别冲动。年终奖的事可以再谈嘛。”
“王总,”李梅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你去年从我手里转走那个八百万的客户,提成你拿了吧?”
王海波脸色变了一下。
赵东升回头看了一眼李梅。“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李梅从口袋里把那个密封袋又掏出来,拍在门口一张空桌子上。“赵总,你说客户名单是公司资产,那我问一句——这六年,我手里三十二个客户,哪一个是公司分给我的?哪一个不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十二个总监坐着,有人开始翻手里的文件,有人把目光移到窗外。
赵东升走回会议桌主位,坐下来。他把笔记本电脑屏幕按亮,上面是李梅的离职申请界面。
“李梅,你考虑清楚。年底走人,六年的客户资源你带不走,六年的行业人脉你以为靠你那张脸就能续上?你今年三十四了吧,出去重新开始?”
李梅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在自己脚前投了一道很短的影子。
“赵总,你觉得我离职是因为这五块钱?”
赵东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难道不是?”
李梅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放在会议桌上。
“赵总,你刚才说你对我够意思,六年销冠每次拿公司最高提成。那你能不能当着十二个总监的面,解释一下,去年我那个两千万的单子,为什么最终合同签的是六百万?”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一下。
王海波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李梅的声音依旧平。“甲方王总亲口跟我说的,说你们赵总半夜给他打电话,说六百万就能搞定,不用走两千万的预算。王总当时还问了一句——你们销售经理知道这事吗?”
赵东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尖的一声。
“李梅!你今天是不是铁了心要闹?”
“我不闹。”李梅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口袋里。“赵总,我就是问你,你说客户名单是公司资产,那一个两千万的单子被你打了三折变成六百万,这中间消失的一千四百万,算谁的?”
会议室里十二个总监没一个出声。有人摸出烟盒想点,又放回去。行政小姑娘端着一托盘咖啡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托盘上的杯子在轻微地晃。
赵东升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让李梅听见。“你手里有什么?”
“赵总,我现在还没决定要不要走。”李梅退后一步,拉开会议室那扇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让外面开放办公区的人都听得见。“客户名单我现在就可以留下,纸质版电子版全部交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去年那单的合同原件和往来邮件,当着所有总监的面,调出来,给大家看看。”
赵东升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李梅,你这样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赵总,你说得对,对谁都没好处。”李梅把大衣扣子扣上了。“所以我不撕。我辞职。但有一件事我得让你知道——”
她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刚入行第一年,从零开始做到第一个客户时,你教我的一句话。你说销售就是攒资源,资源就是一切。后来六年,我把你这句话当圣经。你教我怎么跟甲方吃饭,怎么在酒桌上把人喝趴下,怎么在合同里埋条款不被发现。”
李梅放下马克笔,回头看赵东升。
“可我去年才发现,你教我的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吃完肉以后,剩下来给我啃的骨头。”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是财务总监老周,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把脸转向赵东升。
“赵总,去年那个项目我有点印象。合同金额六百万,但采购部那边的预算申请我见过一次初稿,写的好像是……”
赵东升猛地抬手。“老周!”
老周闭上嘴,低头翻手里的账本。
李梅对老周点了点头。“周总,你不用说了。我懂。”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十二个总监。每个人都坐着,每个人都在看她。有人眼里是震惊,有人脸上是尴尬,还有一两个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
“各位,我在公司六年,今天是我第一次把话说全了。我离职,客户名单一个不留,全给你们。但我告诉你们一个数字——”
她举起右手,比了个二。
“这个数,是我去年为公司实际创造的净利润。但赵总报给总部的,是这个数——”
她比了个零点五。
“剩下的钱去了哪儿,各位自己琢磨。”
李梅拉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的工位上几十个同事齐刷刷抬头。有人喊了一声“梅姐”,声音发抖,没敢接下去。
她走过工位走廊。左手边是六年前她入职时的第一个座位,桌面已经换了新人,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抬头看她,嘴巴张着,手里攥着一支笔。右手边是茶水间,她在这间茶水间里打过多少个甲方电话,泡过多少杯浓茶,她自己都数不清。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东升追出来了。
“李梅!你等一下!”
李梅没回头。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赵东升站在两步外,胸口起伏,脸涨红。“你今天这顿操作,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后路断了?你去业内打听打听,你这样的,哪个公司还敢要?”
李梅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之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了五块钱的密封袋,隔着门缝,扔了出去。
密封袋落在赵东升皮鞋前,轻飘飘的,没什么声音。
电梯开始下行。
李梅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联系人的号码,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正是她刚进赵东升办公室的时候。
消息只有六个字。
“梅姐,你查查周总。”
李梅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机。
她走出去,那个男人回过头来。
是去年被她从王海波手里要回来、又主动分给赵东升亲自对接的那个大客户——王总。
王总看见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手心。
“李梅,”他说,“我听说你今天辞职了。”
李梅把手机揣回口袋。
“王总,您怎么在这儿?”
“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说。”王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去年那单的事儿,你回去查查你们财务周总的账。他儿子上个月刚提了辆保时捷。”
大厅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幕墙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石子。
李梅站在旋转门边上,看着王总的脸。
“王总,您大冷天跑这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王总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李梅,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说到这儿就够了。你辞职了也好,有些事,不在那个位置上,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赵东升刚才给你打电话没?”
李梅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
“没打。”
“那就快了。”王总推开旋转门走出去,雨丝飘进来几滴落在李梅手背上。
她低头看那几滴雨水,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挂钟。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她在这个大厅进进出出两千多天,今天走出去的时间比平常早了四个小时。
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她接起来。
“李小姐吗?我是恒远集团人力总监。有个岗位想跟你聊聊。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我们面谈。”
李梅还没开口,电梯那边又响了。
赵东升从另一部电梯里冲出来,衬衫领子歪着,手里攥着她的离职申请表,纸边被攥皱了。
“李梅!你站住!”
他穿过大厅朝她跑过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响得刺耳。大厅里的前台和保安都往这边看。
李梅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电话里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面对跑过来的赵东升。
赵东升站在她面前,喘了两口,把那张皱巴巴的离职表拍在她肩上。
“这表你签了字就走?交接流程不走了?”
“赵总,”李梅把表从肩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包里。“客户名单我刚说了,一个不留。你要我现在写,我在门口前台写给你都行。但那个两千万变六百万的事,你想清楚了再让我走。”
赵东升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单的事,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李梅把包带挎好。“我也没证据。但我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赵东升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声音突然软了半截。
“李梅,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进来坐,外面冷。”
“不了。”
李梅转身推开旋转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走下了台阶,沿着写字楼前面的广场往地铁站方向走。
身后玻璃门又响了一声。赵东升追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喊。
“李梅!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李梅没停步。
她走出一段距离,身后赵东升还在喊,声音被雨削弱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她走到广场中间那棵银杏树下,掏出手机,打开了那条“你查查周总”的消息。
她点开那个号码,准备拨回去。
电话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公司总机。
她接起来。
电话里传来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不稳。
“梅姐……赵总刚让我们把你这周的门禁权限关了。然后……周总刚才从他办公室出来,脸色特别难看,直接开车走了。走的时候还给谁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小姑娘停顿了一下。
“他说,李梅那边你帮我盯一下,看她今天跟谁接触了。”
雨忽然大了。
李梅站在银杏树下,雨水顺着叶缘淌下来,滴在她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她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
赵东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正往下看。
第2章
李梅站在银杏树下,雨声大得几乎盖住电话那头前台小姑娘的呼吸声。她等了几秒,那端把电话挂了,只剩忙音。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那行恒远集团的消息还亮着。她盯着“两千万项目”五个字看了三遍,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大衣内袋。雨已经把她肩膀那一片浸透了,羊毛大衣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她穿过广场,走进地铁口。
下午三点不到的地铁没什么人。她刷了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车,对面广告灯箱里正好是她去年拍的某商业地产项目宣传图,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宝蓝色西装,端着一杯咖啡笑得职业而疏离,右下角印着公司的Logo和她的职位——高级客户经理。她看了一眼,把视线挪开。
列车进站,门开了,她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戴着耳机趴在她妈腿上睡觉,一个老头拿报纸挡着脸看不清表情。李梅掏出手机,又打开了那条消息。
发消息的号码她认不出来,但对方叫她“梅姐”,说明是公司内部的人,至少是知道她工龄的人。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一片空白。这个人从来没给她发过消息,这是第一条。时间是下午一点五十八分,她刚进赵东升办公室的第三分钟。
她点开那个号码点了拨号键,响了五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想了想,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我是李梅,请问哪位?”发出去以后像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回应。
列车到了下一站,有人上车,坐在她斜对面,那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小,大概是做装修的。“哥我跟你说,那个卫生间防水一定要做三遍,三遍你记住了,两遍不行,房东那一层都泡了……”李梅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窗外面隧道壁上掠过的灯带,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她想起了周总那张脸。财务总监老周,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不抽烟不喝酒,每天中午吃食堂二两米饭一份炒青菜,全年穿同一件深蓝色夹克,皮鞋擦得比谁家客厅地板都亮。公司上下都觉得老周是个老实人,去年年底聚餐他喝了两杯啤酒脸红到耳根,敬酒的时候手都在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儿子上个月提了保时捷。
李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去年那个单子是九月签的,甲方是本地一家做冷链物流的民营企业,老板姓王,叫王长河。那单她从年初开始跟,跑了三趟对方厂区,做了五版方案,请王长河吃过两次饭。第一次饭局王长河让她喝了半斤白酒,她回家吐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一早照常去公司打卡。第二次饭局她带了项目预算书,两千万,王长河看了没说什么,只说回去开会研究。过了一周,王长河电话打过来,语气有点奇怪,他说李经理,你们公司赵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亲自对接这个项目,让我跟你这边说一声后续直接找他。李梅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赵东升第二天在晨会上确实提了一句,说冷链物流那个案子他亲自跟一下,让李梅把资料转交。她转了。再后来合同签下来,金额变成了六百万,赵东升在会上说是甲方预算调整,并且那单算李梅的业绩,提成正常发。她当时就憋了一肚子疑问,但赵东升是老板,签字的是他,合同在他抽屉里,她一个销售能说什么。
列车到站了,李梅睁开眼站起来。她住的地方在城西老小区,从地铁站出来还要走十分钟。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雾一样的毛毛雨,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把水泥路面上积的水照得发亮。她走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和一袋吐司,上楼,开门,换了拖鞋,把湿大衣挂到门后。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住了快四年。茶几上还摊着昨天没收拾的文件夹,她走过去想把东西收一收,顺手翻了一下,看到其中一页上写着那单冷链物流的客户跟进记录,日期是去年三月到八月,总共十二次拜访记录,每次她都在后面加了备注。她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一遍,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她用圆珠笔写过几个字,是她自己记的备忘——“赵总介入,后续待确认”。
她坐在沙发上,拿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楼上的小孩在跑,天花板咚咚响。她把纸折好夹进书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未接号码还是没回电。她又打了一次,这次通了,但接电话的人明显不是之前发消息的那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上来就说了句“喂你好找谁”,李梅说你好我找这个号码的主人,对方说这我新办的号啊刚用了三天你是不是打错了,李梅说了声抱歉挂了电话。
号码是临时卡。李梅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盯着黑屏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有人在公司内部,用一个不记名号码,在她进赵东升办公室那天,准时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查周总。这个人知道她的动向,知道她那天要去找赵东升谈年终奖,知道她到办公室的时间。这个人要么是赵东升办公室那层楼的人,要么就是看了监控。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雨几乎停了,楼下那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两个大妈撑着伞边走边说话,声音透过窗缝挤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她喝了一口咖啡,烫了舌尖,放下杯子,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张莉。张莉是她手底下一个销售,入职两年,小姑娘挺拼的,今年业绩也不错,年中的时候李梅帮她挡过一次王海波的甩锅,后来张莉逢年过节都给她发红包她没收,就偶尔中午一起吃饭。李梅接起来,张莉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见复印机运作的咔哒声。
“梅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
“你走了以后公司乱套了。赵总把下午的复盘会取消了,把王海波叫进办公室关了门,我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们俩吵得挺凶,后来周总也进去了,三个人在里面待了快半小时。周总出来的时候路过我工位,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理我,脸白的跟纸一样。然后赵总就让前台把你门禁权限关了,我听见他打电话给IT部说把你邮箱也锁了。”
李梅嗯了一声。“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张莉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梅姐,你去年那个冷链物流的案子,我这边当时帮你整理过一部分合同附件,你记不记得你让我发过一个盖章版的授权书给甲方?”
李梅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了。“我记得。那份授权书是赵总让我拟的,内容是我代表公司全权处理该项目后续对接事宜,授权范围列得很宽。”
“对。”张莉的声音更低了。“那份授权书我发出去之前留了个扫描件在本地。梅姐,我前两天整理旧文件的时候翻出来看了一下,发现那个授权书的日期写的是八月十九号。可那个案子你转给赵总是九月三号。”
李梅闭了一下眼。八月十九号,赵东升已经拿到了她的授权书,以她的名义去对接甲方了,然后过了半个月才通知她项目转接。那份授权书上她的签名字迹她记得很清楚,是扫描件,签字是她本人签的没错,但日期那一栏的数字她现在回想起来,笔迹确实不太一样。当时赵东升让她签字的时候说急着用,纸上除了签字区域其他地方都遮着,她没细看。
“张莉,那个扫描件你现在还能找到吗?”
“能。我存了个备份在个人U盘里。但是梅姐,我……我不敢发公司邮箱,赵总把邮箱锁了以后我估计IT那边能查收发记录。”
“你别发邮箱,别发任何公司系统的东西。你把那个文件拷出来,找个时间给我,外面见面给。”
张莉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行。那什么时候?”
“明天。我上午要去见一个人,下午联系你。”
张莉又说了一句什么,李梅没太听清,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张莉立刻说了句“有人来了我先挂了”就把电话切了。李梅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把手机放到一边,把剩下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她在里面翻了很久,找到了去年冷链物流案子的往来邮件备份。她把赵东升发给她说项目转接的那封邮件点开,日期是九月三号上午十点二十二分。邮件里赵东升说“该客户后续由我亲自对接,你整理全部资料转交王海波汇总”。她把邮件往下拖,底下的回复栏里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一个自己签字的空白授权书,时间在转接之前,一个老板亲自介入的异常操作,一份缩水三分之二金额的合同,一个突然添了保时捷的财务总监。这些碎片像拼图的边角一样散着,她现在只知道它们应该属于同一张图,但图中间那部分还是空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王长河发来的微信。王长河平时几乎不跟她微信联系,所有沟通都是电话。消息只有一条。
“李梅,我今天下午去你们公司了。你不在。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说,见面聊吧。明天中午,老地方,润兴楼。”
她回了一个“好”字。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半张人脸。楼上的小孩终于不跑了,楼下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葱花爆锅的香味。她忽然觉得很饿,才想起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和刚才那半杯速溶。
她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牛奶就吐司吃了,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也没看什么,就让画面在眼前晃着。一个综艺节目里有人做游戏摔了跟头,观众笑得很夸张,李梅面无表情地看着。将近十点的时候她关了电视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站在莲蓬头底下没动,脑子里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过了一遍。赵东升追出大厅时衬衫领子歪着的那张脸,王总在旋转门边压低声音说话时嘴里呵出的白气,张莉在电话那头说日期不对时那个犹豫的停顿。
她关掉水,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听见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她走出去拿起来看,是赵东升。
屏幕上显示他打了两通未接来电,一通九点四十七,一通十点零三。她洗澡的时候没听见。她正考虑要不要回过去,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赵东升。
“李梅,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明天早上你来公司,我重新给你算年终奖,按你说三千万的业绩提成,该多少是多少。但你要签一份保密协议,今天的事翻篇,客户名单交接完,你该走你走你的,走之前别再多说一句。”
李梅把短信看了两遍,没回。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身回卧室。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年她第一次拿到销冠的时候,赵东升在年会上给她颁奖,握了她的手足足五秒,当着全公司一百多号人的面说了一句“李梅是我们公司的金字招牌”。那天她回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给自己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老板夸我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枕头底下的手机又亮了,她翻出来看。这次不是赵东升,不是张莉,不是王长河,也不是那个不记名的号码。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写着五个字。
“我是周总的儿子。”
李梅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第3章
她点了通过验证。
对方头像是一辆车的方向盘,保时捷盾徽在正中间,光线下看得到仪表盘的弧度。朋友圈背景是某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夜景,没发过几条内容,最新一条是两周前,发了张新车的侧面照,配了个“加油”的表情。李梅翻了两下就退出来,对话框里对方先开口了。
“梅姐,我是周明远,周德胜的儿子。冒昧加您,有点事想当面说。”
李梅没急着回。她把手机亮度调暗,靠在床头想了几秒,敲了三个字发过去:“什么事?”
对方几乎是秒回。“明天方便吗?您定地方,我用不了太久时间。”
“你说事。”
对面沉默了一分多钟。李梅盯着对话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灭掉,亮起来又灭掉,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我爸上个月提那辆车,不是我买的。是他一个朋友送的。那个朋友姓王,做冷链物流的。梅姐,我说这个您应该能明白。我爸现在人在家里,我妈在客厅哭了一晚上了,他不让我出来。我偷偷给您发的消息。有些事我爸不敢说,但我不能看着他被人当枪使。”
李梅看着“姓王,做冷链物流的”这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她打字:“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是我自己看到的。上周我去他书房找充电器,翻到他抽屉里有份东西,是去年九月份的一份资金流转凭证复印件,上面有他的签字,有赵总的签字,还有王总那家公司的财务章。金额那栏写了好几个数,我大概算了一下,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四百万。”
李梅坐直了。“那个复印件你手上有没有?”
“有。我拍了照,但我手机不敢存,怕我爸翻。我存在一个旧iPad里藏床底下了,密码是我妈生日。梅姐,这东西我拿着烫手,我不知道该给谁,但我看您今天下午在公司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您应该看看这个东西。”
李梅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润兴楼二楼牡丹厅。你一个人来,别告诉你爸。”
“好,我一定到。”
对话到此结束。李梅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躺平了,盯着天花板那个水渍轮廓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也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五十。窗外天已经大亮,昨夜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太阳从云层背后透出一层薄光,照着对面楼顶那片种了菜的泡沫箱。她洗漱换衣服,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衫配黑色西裤,外面套了件薄呢大衣,比昨天那件短一些,行动更方便。出门前她把昨晚找出来的那份跟进记录复印件和授权书截图都塞进包里,又把电脑也装上了。
她在小区门口买了杯豆浆和一根油条边走边吃,到地铁站的时候正好八点。早高峰的人流把她挤进车厢,她一只手攥着包带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翻恒远集团那个地址,在市中心CBD一栋写字楼里,离她原来的公司隔了两条街。她在地图上看了几秒就退出来,给张莉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你那边方便的话,城西那片那个星巴克见。”张莉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十点整她到了恒远集团,前台接待把她领进一间小型会议室,落地窗外能看到对面那栋她待了六年的写字楼的塔尖。恒远的人力总监姓陈,四十来岁,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不慢。一见面就递了名片,说李小姐我们这边有个事业部总监的岗位空缺,负责冷链物流方向的全链条业务管理,我看了你从业六年的履历,跟我们需求匹配度很高。
李梅接过名片放在桌上,没有寒暄客套,直接问了一句:“陈总,您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跟两千万项目有关’的事,能具体讲一下吗?”
陈总监看了她一眼,把面前文件夹翻开推过来,里面是一份恒远集团的内部调研报告,写着“关于某冷链物流公司关联交易异常的初步评估”。李梅扫了两行,瞳孔缩了一下。这份报告里提的那家公司,就是王长河的公司。报告里面还提到了几笔往来资金的流向,其中一笔正好是去年九月前后。
陈总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放低了。“李小姐,恒远是这家冷链公司的战略投资方,占股百分之三十。去年我们发现他们的财务数据里有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跟合同金额对不上。我们查了合同档案,发现有一份你们公司签的服务合同,金额六百万,但这个项目在我们这边的预算备案里是一千八百万。中间差了一千二百万。”
李梅的嘴唇动了动。“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但我们投资协议里有条款,对方合作方产生重大财务问题的,我们要追责。我们正在走内部流程,下一步可能会涉及到法律程序。我今天约你来,是想确认一下这个项目当时实际的谈判过程和合同签署流程。你是当时的对接人,也是最清楚前端情况的人。”
李梅安静地坐了几秒,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她没有说授权书的事,没有说赵东升介入的事,只说了一句:“陈总,我需要核实一些材料。今天之内我给您答复,可以吗?”
陈总监点了点头,递了一张名片和一式两份保密承诺书让她签了,说随时可以联系。李梅收好东西站起来,握了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三分。距离她跟周明远约的十一点半还有不到五十分钟,从这边走过去到润兴楼大概十五分钟。她快步下了楼,出了写字楼大门,往润兴楼方向走。
润兴楼是本地一家老字号粤菜馆,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两棵大榕树,枝叶把招牌挡了一半。李梅过去跟王长河吃过两次饭都在这里,包间安静,适合谈事。她到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二楼牡丹厅的门还锁着,她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
十一点半刚过,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李梅看过去,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一米七五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新买的深色夹克,标签的线头还露在领口外面没剪干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面上印着某个健身房的logo。男人脸上有点紧张,看见李梅就加快了步子走过来,在两步距离处停下来,微微弯了下腰。
“梅姐?我是周明远。”
李梅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脸跟周德胜有七分像,尤其眉眼轮廓,但比周德胜瘦一圈,嘴角有一颗小痣。她点了下头,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包间的门,侧身让周明远进去。两人面对面坐下,周明远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一半又停住了。
“梅姐,我先说清楚,我今天来不是替我爸求情,也不是替他遮掩。我就是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我爸干了什么我心里大概有数,但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我今天把东西给您看,您怎么用都行,但别让我爸知道是我给的。”
李梅倒了杯茶推过去。“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去见客户。他昨晚在家跟我妈大吵一架,我长这么大没见他发那么大火。他说赵总今天早上给他打电话了,让他稳住,说事情没那么严重。可我爸挂完电话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住。梅姐,我从来没见我爸这样过。”
李梅没接话,只是看着周明远把帆布包里的iPad拿出来解锁,翻到相册,点开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李梅接过去看。照片拍的是一份A4纸大小的凭证复印件,上面有三行手写的金额,分别是三百六十万、四百二十万、六百二十万,加起来正好一千四百万。每一笔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项目编码和日期,日期跨度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凭证下方有周德胜的签名、赵东升的签名,还有一个财务章,李梅仔细看了一眼,那个章是王长河公司某关联子公司的财务章,不是母公司。
她的视线定在第一个金额后面那个项目编码上,那串数字她眼熟。跟去年冷链物流案子的内部立项编号只有末两位不同,她签过的合同立项编号是LC-2022-09,而这上面写的是LC-2022-09-S,多了一个S。
“这个S是什么?”她抬头问周明远。
“我问了我爸,他不肯说。但那天我看到这张东西的时候,他桌子上还放了一份合同封皮,那个封皮上印的就是带S的编号。我偷偷拍了一下封面,您看这个。”周明远划到下一张照片,是一份合同封面的局部,上面项目名称写着“冷链物流供应链优化项目”,签署日期跟主合同同一天。
附属协议。李梅心里那块拼图又嵌进了一块。主合同六百万,附属协议一千四百万,加在一起刚好两千万。主合同走的是公司公开账,附属协议走的是关联子公司账,赵东升签了字,周德胜签了字,王长河的子公司盖了章。但这笔钱没有进李梅所在公司的账,所以她不知道。
她把iPad轻轻放到桌面上,推回去。周明远又把iPad推了回来。“梅姐,你留着。我存了好几个备份。这东西放我那儿我不放心,万一哪天我爸翻我房间翻出来了,我什么都说不清。”
李梅看着面前那个屏幕亮着的旧iPad,图像上的签名在光线反射下有些模糊,但赵东升那个签名她认得,赵东升签字习惯把“升”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长到纸的边缘都快出去了,她就因为这个笑过他写字太大。那张纸上的拖尾还在,一模一样。
“你爸知道赵东升今天给他打电话了,那他有没有说过别的?”李梅问。
周明远摇摇头。“就让我妈给他煮了碗面,吃完回房间躺着去了。但我出家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好像是打给王总那边,说什么‘文件要统一口径’。”
李梅把iPad收进自己包里。“行。东西我拿着。你回去以后什么都别说,你爸问你去哪儿了你就说见客户。你路上小心,别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
周明远站起来,点头,鞠了个躬比刚才还低。李梅送他到包间门口,看他下了楼,才把门关上。她回到桌前坐着,把iPad又拿出来翻了一遍,一共六张照片,除了凭证和合同封面,还有几张是周德胜书房的桌面随手拍,角落里露出来一张办公桌上的电话分机,号码贴纸上印的是公司内部短号。其中一张拍到了日历上的一行手写字,日期是去年十月,写着“赵总催款,下周必须到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张莉。
“梅姐,我现在在星巴克了,我提前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到?”
李梅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过十分。“我现在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那你快来吧。”张莉的声音有点急促。“梅姐,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敢在电话里说。我今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王海波找我谈话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跟你关系挺好,说昨天的事让我少掺和,还说……”张莉顿了一下。“他说赵总在查你近一个月跟谁见过面、联系过谁。好像已经查到你昨天跟王总碰面的事了。”
李梅的手停在包带子上。“好我知道了,你等我,到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把包挎好,在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过包间角落的落地镜子,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那张脸很平,但眼里的光她认得——是六年前她第一次去谈客户时,手心全是汗,但嘴上一点不漏的那种光。
她拉开门走出去。
楼梯口站了一个人。
王海波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插在兜里,靠在墙边抽烟。烟头亮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白雾,看着李梅笑了。
“李梅,巧啊。”
李梅站在楼梯口,脚步没停。“王总也来这儿吃饭?”
“不吃饭。”王海波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我来找周明远的。他到你这儿来了对吧?”
李梅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周明远是谁?”
“你少装了。”王海波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下来。“李梅,你跟老周的儿子见面这件事,赵总已经知道了。老周的手机通话记录跟谁联系过,公司那边查得一清二楚。你现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你最好想清楚后果。”
李梅把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踏下了一级楼梯。“王总,你一大早就从公司跑到这边来堵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就提醒你一句。”王海波让开楼梯口的半边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那笑还挂着。“赵总给你的那个短信你收到了吧?签保密协议,拿钱走人,这个买卖不亏。你要是非要把事闹大,吃亏的是你自己。一千四百万的事,你以为查清楚了你就能全身而退?签了字的可是你李梅的授权书。”
李梅走到楼梯中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走廊灯光下的王海波。
“王总,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
“你去年从我手里转走的那个八百万的客户,你是怎么让甲方同意换对接人的?”
王海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李梅没等他回答,转身下了楼。她出了润兴楼的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照下来,她把大衣领子翻起来,快步走进巷子里。身后的烟味跟着她飘了一段,被风吹散了。她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低头给张莉发了一条语音:“换个地方。别去星巴克了。你往北走两条街,那片有个茶馆叫清音阁,我在那儿等你。”
她发完消息,停住脚步,从包里拿出那个iPad,打开照片重新看了一遍那份附属协议的封面。封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印刷体字,刚才在包间里光线暗没看清。现在阳光底下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那行字写的是——“本协议为LC-2022-09合同项下补充约定,由乙方指定关联主体签署,乙方签约代表为赵东升”。
她没有出现在乙方签约代表那一栏。那份授权书,日期在她转接之前的内容,在附属协议上根本没有出现过。
她把iPad收起来,后背靠着一棵行道树站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张莉回了一条消息:“好,我现在过去。梅姐,我刚想起来一个事,去年那个案子你让我整理资料的时候,有一份甲方的预算审批表原件,我扫描完以后原件一直没还回去。那个表上面的预算金额写的是两千万。”
李梅的拇指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带上它。”
第4章
清音阁开在老城区一条单行道的拐角上,门脸不大,青砖外墙挂着一块木匾,门口种了两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李梅到的时候下午一点刚过,店里客人不多,她挑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水还没烧开,张莉就到了。小姑娘今天没穿工装,套了件奶白色的短羽绒服,头发扎成一把低马尾,脸颊冻得泛红,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了门左右张望一圈才朝李梅这边走。
“梅姐。”张莉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没离开袋子表面,像是怕被人拿走一样。服务员端了茶具上来,李梅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张莉面前。
“喝口热的。”
张莉用两只手捧着茶杯捂了捂,喝了一口才放下,把档案袋推到李梅手边。“东西都在这里面。预算审批表原件,还有我当时整理附件的时候留的几份往来函件,里面有一封甲方法务发过来的正式邮件,确认项目金额为两千万整。发件日期是去年七月,收件人是你公司邮箱。”
李梅拆开档案袋的封绳,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最上面是一张A3纸对折的预算审批表,抬头印着王长河公司的Logo和全称,表格里项目名称、预算科目、金额栏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的汇总数字写着“20,000,000.00元”。审批栏里面有王长河的亲笔签名,还有该公司财务负责人和法务负责人的签字。日期是去年七月二十号。
李梅把这张表放在桌面上摊平,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继续翻下面的文件。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发件人是甲方法务,收件人是李梅的旧公司邮箱抄送赵东升,正文里写着“经我方董事会决议,贵司提报的两千万服务方案已通过审批,请准备正式合同文本”。发件日期是去年七月二十二号。
李梅抬头看了一眼张莉。“这封邮件,我当时收到了吗?”
张莉摇头。“我问了IT那边一个认识的同事,他说这封邮件在收件人一栏里把你邮箱地址拼错了一个字母,所以没进你收件箱,直接分流到了赵总那边。公司邮件系统后台的收发记录里有这条,收件人显示的是你邮箱的误拼版本,所以系统没当垃圾邮件处理,但也没投递到你账户里。”
赵东升在邮件进线那一刻就截掉了。两千万的审批走完了,李梅不知道,甲方以为李梅知道,中间隔了一个赵东升,把一切都截断了。李梅把那封邮件打印件放在预算审批表旁边,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上去很薄,但加起来代表了一千四百万。
“张莉,这个档案袋里的东西,你还给谁看过?”
“没。就我自己翻出来之后没敢声张,今天直接带出来了。梅姐你放心,我连我男朋友都没说。”
李梅把文件原样放回档案袋,拉好封绳,放进自己包里。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恒远集团陈总监的名片,把刚才拍的两张照片发到了对方微信上,附了一句话:“陈总,这份预算审批表和邮件确认函可以证明该项目原始预算金额为两千万,贵司关联交易异常的线索可以往合同拆分方向查。我手上有更完整的材料,今天之内整理好发您。”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端起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喝了一口。张莉看着她,欲言又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梅姐,你打算怎么办?赵总那边,王总那边……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梅把茶杯放下。“他们现在在做两件事。一件是找我谈,让我拿钱闭嘴走人。一件是找人盯着我,看我见了谁拿了什么。王海波今天能堵到润兴楼,说明周明远跟我见面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们现在做任何事,都要当成他们会知道来做。”
张莉的脸色白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在这见面,他们会不会也知道?”
“会。”李梅把包带挎上肩。“但他们只知道你跟我见面,不知道你给了我这个袋子。你走的时候从后门出,回去正常上班,如果王海波问你下午去了哪儿,你就说约了朋友吃饭。别的不用多说。”
张莉站起来,又低头看了李梅一眼。“梅姐,你一个人搞得定吗?”
李梅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从嘴角到眼角只用了半秒。“搞得定。你回去路上小心。”
张莉走后,李梅在卡座里多坐了一刻钟。她用店里的免费WiFi把档案袋里所有文件一页页拍了照,分别存进手机和云端备份。拍完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恒远陈总监的回复:“李小姐,材料已收到,非常有价值。我方法务部门明早召开专项会议,届时可能需要你到场做情况说明。方便的话请预留明天上午时间。”
李梅回了个“可以”,关了手机屏幕,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水倒进杯子喝完,起身从后门离开了清音阁。
下午两点半的阳光斜着打在巷子墙上,她在巷子里走了两分钟,拐到主街上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跟司机说了个离自己家两站公交远的商场名字,在商场门口下车,穿过去从另一个出口出来,再打了一辆车回家。绕了这么一圈,到家已经快四点了。
她开了门换鞋,把包放到茶几上,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赵东升办公室的座机。她看着屏幕闪了三秒,接起来。
赵东升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少了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多了点疲惫和一种僵硬的客气。“李梅,你下午有空吗?来公司一趟,咱们当面聊。”
“赵总,你短信里说的那些我看到了。保密协议的事我不考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梅,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手上有东西,我手上也有东西。你那份授权书上签的字是你自己的,那张纸现在在我这儿,上面写的授权范围覆盖了项目全流程包括合同签署。你跟甲方沟通的记录、你签的授权书、整个案子的经办人都是你,你说这里面你没责任,你觉得说出去有人信吗?”
李梅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扣了一下。“赵总,授权书上的日期是我签字之后你填上去的对不对?”
“你签的时候那张纸是空白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那张纸是空白?”
李梅没接这句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赵总,那封把项目金额确认邮件截走的系统后台记录,你那边删了没有?”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几秒的空白里,李梅能听见赵东升办公室窗外马路上车流的背景音,跟她记忆中一样,嗡嗡的,像隔着一层纱。
“李梅,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李梅把脚上的拖鞋蹬掉,盘腿坐在沙发上。“赵总,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想到凌晨三点才睡着。我想的是六年前你第一次给我开会那天,你说咱们公司虽然小,但讲公平,谁业绩好谁拿得多。我把这句话记了六年。六年我给你的每一张单子,每一笔回款,每一桌酒我喝下去的每一杯酒,我都没有对不起你。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是可以随便糊弄的?”
赵东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低了一些。“公司有公司的难处。去年资金链紧张,几个项目都在垫款,那个冷链的单子不走拆分路径,公司账上根本扛不住那两千万的前期投入。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附属协议上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那笔钱用于项目实际执行了,中间经过了关联公司周转,最后走了正常的付款流程。你没看到后面的账目,不要随便下结论。”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赵总,你让我去公司当面聊,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当着财务和法务的面,把那份附属协议的完整合同原件拿出来,我当场看完,看完之后再说下一步。你要是肯,我明天上午到你办公室。”
赵东升那边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李梅听到他似乎在翻什么东西,纸张哗啦响,然后有一个人声从远一点的地方传过来,听不真切,像是另一个人在赵东升旁边说了句什么。赵东升含糊地应了一声,才回到电话这边来。
“明天上午十点,你过来。”
电话挂了。
李梅把手机放下来,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客厅里很安静,楼下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细地穿过窗缝传上来,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对面那栋楼的很多窗户已经亮起了灯,黄色的暖光透过窗帘渗出来。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冬天的天黑得早,再过一小时就全黑了。
她掏出手机,又翻出周明远那个iPad里附属协议封面的照片。她把那个编号“LC-2022-09-S”输进手机备忘录,然后翻开自己包里那份当年的项目跟踪记录,在里面翻了半天,找到了一页不起眼的会议纪要。那次会议是去年八月初开的,参会人员有李梅、王长河公司的项目经理、还有一位第三方咨询公司的代表。会议纪要最后一段写着“本次项目初步方案经三方确认,预算上限为两千万人民币,后续合同签署以本纪要为基准”。
那个第三方咨询公司的代表——李梅忽然想起来那人的名字。姓孙,叫孙立成,在一家叫明达咨询的公司上班,行业里挺有名气,专门做冷链物流方案评估。李梅当时跟他交换过名片,她记得那张名片就夹在自己抽屉里那个旧名片夹里,一直没扔。
她快步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翻出那个牛皮面的名片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了孙立成的名字,名片还别在原位,公司名、手机号、邮箱都在。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名片照,然后翻出通讯录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孙老师您好,我是恒通公司的李梅,去年冷链物流项目跟您对接过的销售。还有印象吗?”
对面顿了一秒,然后响起了声音,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像在回忆。“李经理?有印象有印象,那个项目后来不是你们赵总直接接手了吗,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李梅握着手机坐回到沙发上。“孙老师,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去年那个项目的初步方案三方确认会,我记得当时确认的预算是两千万对吗?”
“对啊,没错。两千万,我记得很清楚,那套方案你们公司提了好几个增值服务包进去,总价就是两千万,我们这边评估报告都出了。”
“那您这边的评估报告,有没有留档?”
“有。我们公司每一份报告都有电子和纸质双存档。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梅的声音很稳,像在跟客户谈下一单的排期。“孙老师,您这份评估报告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我这边有个内部对账的事需要核实一下。您方便的话,我可以明天去您公司取。”
孙立成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行,明天下午你过来吧,我让人给你调出来。不过李经理,我那报告上写的是两千万的预算建议,这个跟你们公司内部怎么用没关系吧?”
“没关系,就我自己看看。”
挂了电话,李梅把手机放到胸口位置停了一下。她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那种六年前第一次拿下大单签字时才有过的感觉从胃里升上来,热热的,有点酸。她站起来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晚上七点,她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坐在茶几前面一边吃一边把今天所有拿到的东西做了个汇总清单。她用手机备忘录列了几项:预算审批表原件照片、甲方法务邮件确认函截图、会议纪要扫描件、孙立成的评估报告、周明远提供的附属协议凭证照片。她把每一项下面都标注了来源和获取时间,然后截了个屏存进云端加密文件夹。
吃完面洗了碗,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放了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画面在眼前晃着,她没怎么在看。脑子里一直在排明天的时间线。上午十点去公司跟赵东升当面谈,上午未知时长,最坏的情况是她可能从公司出来就带不走手机了,所以她提前把云端备份的链接以加密文本的形式发给了恒远陈总监一份,附了一句“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我没有新消息发给您,请直接启用备份链接内的全部材料走贵司法务程序”。
发完这条她关了手机屏幕,躺倒在沙发上。电影演到男女主角吵架,男主角摔门走了,女主角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冷掉的饭菜哭。李梅看着电视里那张脸,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去年年底她一个人在家跨年,窗外烟花炸得满天都是,她给自己煮了一包速冻饺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接了个客户的拜年电话,挂了之后发现饺子凉了。她没哭。她只是把剩下的饺子倒进垃圾桶,洗了锅,看了会儿手机就睡了。
她不想再那样过年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个新短信,来自赵东升。
“李梅,明天十点过来,你想看的附属协议原件我会放在桌上。但我也跟你说清楚,这份协议签下来的时候,甲方知道乙方代表是你授权的,全程流程里你的名字在所有文件上都出现了。你现在要翻这个案子,你翻出来的每一页纸上都有你李梅的签字。你觉得你翻得动吗?”
李梅把短信看了两遍。她没有回。
她关了电视,走进卧室,把窗帘拉严实了。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赵东升那句话——“全程流程里你的名字在所有文件上都出现了”。如果附属协议签的是她的授权书,如果赵东升用她的授权对接了后续所有流程,那她在这起关联交易里的角色在法律意义上确实是连着的。但问题是,她的授权书是签在一张空白纸上的,而赵东升拿这个授权去做了她毫不知情的事。
她从床头摸来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空白授权书 法律效力”,翻了前两条结果看,然后关掉。她想了一会儿,又打开短信,给张莉发了一条:“你今天回家早的话,把你那边留的授权书扫描件发我一份,不用发原图,发截图就行,把日期那栏截出来。”
张莉回得很快:“好,我到家发你。梅姐,你明天真的要去公司?”
“去。”
“赵总那个人你比我了解,他要是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梅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明天不止去他办公室。我还在他之前先见一个人。”
她退出跟张莉的对话框,点开了孙立成的号码,发了一条预约时间的消息:“孙老师,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到您公司,方便吗?”
孙立成回了一个字:“行。”
李梅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上午九点半先去取那份第三方评估报告,十点再去公司赴赵东升的约。手里的东西越全,赵东升越不敢当场翻脸。但她知道赵东升敢让她明天去,说明他手里确实还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那条短信最后一句话——“你觉得你翻得动吗”——她琢磨了很久那个语气,赵东升说话从来不虚张声势,他敢这么说,就一定还有后手。
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枕下手机又亮了。她摸出来一看,是陈总监发来的一条消息:“李小姐,我这边刚收到一个消息。恒远集团法务部今天下午接到一份匿名举报,举报内容跟那个冷链项目有关。举报人声称项目涉嫌商业贿赂。你那边要是方便,明天尽早来一趟。”
李梅看着“匿名举报”四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有人先动了。
第5章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李梅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白色的薄亮。她起床洗漱,给自己做了一碗麦片吃了,把昨晚整理好的所有电子文件又检查了一遍,在加密云端文件夹里更新了最后一份文件。她把手机、充电宝、那台旧iPad、档案袋全部装进一个双肩包里,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大衣,脚上是一双走久了不累的平底短靴,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昨晚没消下去,但眼神是醒的。
七点四十分下楼。外面的风比昨天大了,吹得楼下的垃圾桶盖子哐当响。她打了个车,跟司机说了明达咨询的地址。路上她坐在后座,把手机开成勿扰模式,只留了陈总监、张莉、孙立成三个人的号码在允许列表里。
八点五十分她到了明达咨询楼下,这是一栋老式写字楼,门口有保安在扫落叶。她在大厅的休息区坐了十分钟,九点整上到六楼。孙立成已经到了,穿着一件灰毛衣,戴了副老花镜,办公桌上堆了一摞档案盒。看见李梅进门,他站起来从档案架中间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过来。
“李经理,你昨天说的那份评估报告,我早上调出来了。这是原件复本,你自己看。”
李梅接过来翻开。报告封面写着《某冷链物流企业供应链优化项目可行性评估报告》,出具日期是去年七月二十五号,比预算审批表晚了五天。正文里评估结论那一栏清楚写着“建议总投资规模两千万,含软硬件采购、系统部署及运营团队搭建”,后面附了详细的费用测算表,每一项都对应了项目实际执行中的子模块。她翻到最后一页,评估人签字那里是孙立成的笔迹,加盖了明达咨询的公章。
她把报告合上,对孙立成说了一句谢谢,孙立成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有需要再找我。李梅把报告收进包里,下楼,出了门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七分。从这边打车到公司不堵车大概二十分钟,正好能卡在九点五十到。
她站在路边拦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张莉发来的消息:“梅姐,授权书截图我发你了,你看一下。我昨晚翻了一下我的本地文件夹,还翻到一个东西。去年那个案子赵总签完合同之后,公司内网系统里上传了一份归档文件,上面审批流程显示的是你李梅的名字审批通过了。但你本人从来没有操作过那个审批。”
李梅点开张莉发来的截图。第一张是授权书的扫描件,纸面上方日期栏里的数字是八月十九号,而她的签字在右下角。第二张是公司OA系统的审批记录截图,上面显示那份主合同六百万的审批流程中,节点“销售负责人确认”那一栏显示的操作人名字是她,操作时间是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那天晚上她在跟另一个客户吃饭,手机在包里根本没摸过。
赵东升用她授权的名义走了流程,用她的名在系统里点了审批,然后用附属协议把剩下的一千四百万拆走了。整条链上,她的人名和签名出现在每一个关键位置,但她本人对那些环节一无所知。
她盯着那张OA截图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出租车到了,她拉开门坐进去,说了公司的地址。
车上了主路,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个时间点路面已经过了早高峰,车流不算堵。她脑子里在算一个数:附属协议上三笔钱的总额一千四百万,减去项目实际执行中可能发生的真实成本,剩下的差额有多少。孙立成的评估报告里列了两千万的方案预算,如果两千万是按全额服务方案定的,那六百万主合同加上附属协议的一千四百万正好是全部预算的执行路径。但问题在于,附属协议那一千四百万经过关联公司周转之后,实际落到项目里的比例有多少,她的包里没有数据,而赵东升说“那笔钱用于项目实际执行了”也没有凭证。两者之间差一个账本,那个账本在财务总监周德胜手里,而周德胜儿子昨天把凭证复印件给了她。
车到了公司楼下的广场边停下。李梅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那棵昨天躲雨的银杏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赵东升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今天拉开了,她能看见窗户后面有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什么,看身形是赵东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她没有直接进大厅。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绕到写字楼侧面的一根柱子后面,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是给陈总监的,响了半声就接了。
“陈总,我现在到我原公司楼下了。十点我进赵东升办公室当面谈。如果中午十二点之前我没给您发任何消息,就按我昨晚说的做。您那边的法律程序不用等我,直接走。匿名举报的事,我建议您查一下举报渠道和时间,我可以帮您确认是谁发的。”
陈总监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电话挂了。李梅把手机收好,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穿过广场,推开了写字楼大厅的旋转门。
大厅里的前台看见她,脸上明显僵了一下。昨天她扔完那个密封袋走出电梯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在工位后面眼睛瞪得溜圆,今天的表情没那么夸张,但瞳孔还是缩了一下。李梅朝她点了一下头,走向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进去,然后按了静音。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开。开放办公区里几十个人几乎同时抬头,有人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有人嘴张着没合拢,张莉坐在最靠里的工位上,朝她微微动了一下下巴,意思是“都在呢”。李梅走过工位走廊,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跟着她移动,有人的椅子往前挪了一下想说话又缩回去了。会议室的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王海波和法务部的一个女同事,俩人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王海波侧头看见她走过来了,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赵东升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合同文本,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编号LC-2022-09-S。他把合同推到了桌面上她那一侧,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李梅走进来。
“来了。坐。”
李梅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双肩包放在腿边,没有拉开拉链,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赵东升没有把合同推得更近,就那样放在桌面中间,像摆在牌桌中央的一张底牌。
“附属协议原件,就在这儿。”赵东升的声音比昨天电话里平稳多了,甚至带了点悠闲。“你拿起来看,随便翻。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当时甲方、乙方双方代表确认过的。你在合同签署人那一栏的授权代表位置,用的是你签过字的授权书编号。你仔细看第三条,里面明确写着乙方授权李梅女士全权处理本合同项下所有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合同签署、款项划拨、执行监督。所以这份合同的每一笔钱,在法律上都经由了你的授权。”
李梅把合同拿起来翻到第三条,看了两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授权代表签字栏里确实是她的名字,但不是她的笔迹。那两个字写得跟她本人签字有七八分像,但起笔的角度和收笔的力度不一样,尤其“梅”字那最后一横,她习惯写得稍微上翘,这个签名的横是平的。扫印上去的,不是原件。她把合同合上放回桌面,没有翻到第四页去看条款细节。
“赵总,这份合同上我的签字是扫描上去的。”
“扫描件怎么了?你授权书原件在我这里,扫描签字进合同走的是正常流程。”
“那你说一下授权书的原件,现在在哪儿?”
赵东升的目光顿了一下。“在保险柜里。”
“你打开保险柜,把授权书原件拿出来给我看一眼。”
赵东升没有动。办公室里的空调吹着暖风,桌上一盆绿萝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赵东升垂下眼,伸手打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拆开封绳,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转过来面向李梅。
那张纸上的签字确实是她李梅本人的笔迹。右下角那个“梅”字的最后一横微微上翘,跟她写字习惯一模一样。但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你签的时候上面没有日期,这个我承认。”赵东升的声音低下来。“但你签了这份授权书,授权范围是空白的,当天这个项目已经立项了,你心里清楚你签的是哪件事。你说不知道附属协议,但同一批次的授权书签下来,后面走什么流程你配合就行,以前不是没这么干过。”
李梅看着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空白纸,放在桌面最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几乎没有声音。
“赵总,你记不记得六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你让我在一张空白合同上签过字?你说先签了方便,后面填充条款的时候不用再找我。当时我签了。后来那份合同上的金额改了三次,我最后一批提成到账的时候少了两万,我找你问,你说财务核算的时候扣除了一笔管理费。我当时信了,因为我刚入行什么也不懂。”
赵东升的眼神变了一下。
“后来这样的事情至少发生了五次。每一次你让我签空白纸,我都没拒绝。因为我当时觉得你是老板,你带着我一步步走过来的,我信你。直到去年那个案子的预算审批下来之后,你截了邮件,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项目金额甲方后来调整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还是没问。你说多少我就认了。可我现在回头想,每一次我认了,你就往前走一步。从每次少两万,到这次少一千四百万,中间只隔了六年。”
王海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会议室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半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法务部的女同事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外面的开放办公区已经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走动,所有人都面对着这个方向,隔着隔断和电脑屏幕往这边看。
赵东升的脸皮绷紧了。他把那张授权书从桌上收回去,放进牛皮纸袋,封好,放回抽屉。
“李梅,你今天来就是跟我翻这些旧账的?”
“我今天来是看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打开那份合同第四条。”李梅的视线越过桌面落在那份蓝色封皮上。“第四条写的是什么,你翻开念给我听。”
赵东升没动。
李梅自己伸手把合同拉过来,翻开到第四页。正文第四条是“款项支付方式”,下面第一行写着“本协议项下全部款项以项目进度为节点分三期支付至乙方指定账户,具体账户信息见附件一”。她翻到附件一,那里印着一个对公账户的账号和开户行,户名是赵东升配偶名下的一家咨询公司,跟恒通公司没有任何法律关联。
她把那一页翻过来面对赵东升,手指点在那个户名上。
“赵总,这个账户跟你是什么关系?”
赵东升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是合作方指定的执行账户,用于项目周转。”
“甲方指定,还是你指定?”
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王海波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变了一下,把那支没点的烟从手里放下来,站直了。法务部的女同事往后退了半步。外面工位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程度下谁都听得清。
赵东升站起来。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捏在手里。
“李梅,我本来不想拿这个出来。”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了点沙哑。“你看这个。”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清单。上面列了一串号码和通话时间,其中一条记录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李梅的手机号码拨出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对方号码对应的名字写着——陈莉,恒远集团人力总监。
“你昨天去见恒远的人了。”赵东升的眼睛抬起来,盯着李梅的脸。“恒远是那家冷链公司的投资方,他们正在内部审计那个项目。你去恒远面试,是巧合,还是你早就准备好了要翻这个案子?”
李梅没有否认。她甚至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后背离开椅背半寸,直视着赵东升的眼睛。
“赵总,我去恒远面试是昨天下午的事。你给我发五块钱年终奖的那天上午,我去你办公室之前,还不知道恒远这个公司叫什么名字。所以不是早就准备好,是你那五块钱把我推过去的。”
赵东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说话。
李梅站起来,把双肩包挎到肩上。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开了第四页的附属协议,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张通话记录清单。
“赵总,我今天来的时候已经把一份材料备份发给了恒远法务。里面包括预算审批表原件照片、甲方邮件确认函、第三方评估报告原件复印件、项目会议纪要、你截掉邮件的系统后台记录截图、OA系统里我不知情的审批记录截图、周德胜签字的附属协议资金流向凭证。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说明了一件事:有一笔两千万的项目被拆成了两份合同,主合同进了公司账,附属协议进了一个跟公司没关系的账户,而你用我的授权书原件扫印进了附属协议合同。白纸签字不是法律问题,但你用那张白纸填出来的内容跟当初你让我签字的授权范围完全不符,这一点,第三方评估报告和会议纪要可以证。”
赵东升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攥着那张通话记录清单的手松了,纸张边角被他捏出了印子。
“李梅,你想清楚,你跟我撕到底,你能拿到的不过是一个结果。我一个公司倒了还能再开,你一个销售,六年资源全部扔在这儿了,你以为恒远会真的收你?你到他们那儿上班,你每天抬头就能看到十二楼这间办公室,你过得去这个坎?”
李梅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王海波侧身让开了门框,李梅从他旁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开放办公区都听见了。
“赵总,你那个五块钱的密封袋,我还留着。”
她走过工位走廊的时候,张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攥着桌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李梅看懂了那个口型。她说的是“加油”。
李梅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了一个人。
周德胜。
财务总监老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了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灰色布袋子,看见李梅站在电梯门口,他愣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袋比昨天重了一倍,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筋一样垮着。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他没出来。
李梅站在门口,电梯里的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门对视了一秒。
“周总。”李梅说。
周德胜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李梅……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电梯门感应到有人要出来又打开了。他站在门框里,那个灰色布袋子的带子在手掌上缠了两圈,勒得指尖发白。
“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明远那孩子……我知道他去找你了。”
李梅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德胜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拆开的,里面露出来一叠A4纸的边角。他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在微微抖。
“这里面是附属协议资金的完整走账记录。从恒通公司账上出去的第一笔钱进到了什么账户,每一道周转之后到了哪里,最后一笔去了赵总配偶的那个公司账户,一共一千四百万,分六笔,时间、账号、经手人、都有。”
李梅接过信封,没有拆开,只是握在手里。
“周总,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周德胜的嘴咧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笑,更像有人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后他本能地抽了一口气。
“因为我签了字。每一笔都是我经手过的。昨天恒远那边有人给我打电话了,说匿名举报的事已经立案。李梅,你让我把东西拿到你手上,比等他们从我这儿搜走要好。至少你知道我是自己拿出来的。”
他退回了电梯里,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拢之前,他低着头,没说再见。
李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面前的电梯门合上了,数字开始往下跳。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陈总监。
“李小姐,恒远法务的专项会议定在今天下午两点。另外跟你说一声,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你们公司赵东升本人打来的,说想跟我们法务主动沟通这个案子的情况。他要求撤案。”
李梅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放在屏幕上没有按下去。
电梯到了楼下,她又按了一下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了十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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