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人人唾弃的第三者,当年我爸醉酒,两人纠缠不清,从此我妈成了他甩不掉的累赘。
01.
我妈走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剁排骨。
电话响了三遍我才接。
那头是我爸,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话:你妈没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几秒,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
我把火关了,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
排骨是准备给她送去的。
她住望江小区那套老房子里,上个月开始不怎么吃东西,我隔两天去一次,带点汤汤水水。
她每次都说不饿,说闻着油味儿犯恶心。
我就把保温桶放茶几上,不劝,坐一会儿自己走。
她也不留我。
我们母女之间的话一直不多。
别人家母女凑一块儿能絮叨一下午,我们俩最多聊到阳台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就没了。
我觉得这样也行,不累。
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小时候不懂,总觉得我妈不待见我。
后来懂事了,从邻居嘴里东一句西一句拼出个大概,才知道我妈年轻时候做过一桩糊涂事——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我爸还没离婚。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那年我爸喝多了,事情就那样发生了。
可外人不管这些,只说她插足了人家的家庭。
我爸后来离了婚娶了她,她成了那个抢别人老公的女人。
这话在我们那条街上传了很多年。
我上小学的时候,同桌的妈妈有一天突然不让她跟我玩了,她站在校门口拽着自己女儿的手,看我妈的眼神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我妈什么都没说,拉着我走了。
那天她攥我攥得特别紧,我手指头都疼了,但我没吭声。
我想她大概是怕我也嫌她。
其实我没有。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亲近。
昨天我翻她衣柜找寿衣,她早就自己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下的抽屉里,上面搁了一张纸条,写着给闺女省点事。
我把纸条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跟殡仪馆的人说就用这一套。
她这个人,一辈子怕给别人添麻烦。
怕得过了头。
自己那摊子烂事,从来没跟我解释过半句。
别人指脊梁骨她也认了,婆家看不起她她也忍了,我爸这些年对她不冷不热的她也憋着。
有时候我想问她,你就不能替自己说句话吗?
但看她那副不争不辩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大概觉得她没资格。
一个第三者的女儿,有什么立场替第三者出头呢?
小时候我不懂这个道理,为了她跟邻居家小孩打过一架。
那小孩说你妈是破鞋,我抄起砖头就砸过去了,把人脑袋砸破了,缝了四针。
回家之后,我妈什么也没问,就让我跪着。
她也不打我,也不骂我,就让我跪着。
我跪了整整一个小时,膝盖都麻了,她才蹲下来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声音特别轻:以后别这样了,划不来。
我问她什么划不来。
她没回答,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后来我慢慢明白,她说的划不来,不光是跟邻居闹翻这件事划不来——她的意思是,替她这样的人出头,划不来。
她觉得她不值得任何人替她争点什么。
这事我想起来就堵得慌。
02.
出殡那天下午来了不少人。
我爸这边的亲戚,几个姑姑婶婶,还有她以前厂里的两个同事。
人不多,灵堂显得空荡荡的。
我姑站在门口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到我耳朵里:去了也好,这些年她自己也过得苦,早走早解脱。
另一个婶子接话:就是苦了我们家老大,当年要不是出那档子事,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看见我走过来,把话吞回去了。
我当没听见。
我爸坐在最前面那排椅子上,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跟我妈过了三十来年,说不上恩爱,也说不上不好,就那么过着。
他们之间的事我知道得不多,我妈从不跟我提从前。
我只听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念叨过,说当年是你妈自己不要脸,我爸是被动的。
这话听了很多年,我都信了。
直到上个月,有个人突然加我微信。
是隔壁刘阿姨,我妈在望江小区那边的老邻居。
她说她搬家好几年了,最近才听说我妈身体不好了,想来看看,又怕不合适,先问问我。
我们聊了几句,她忽然发了一段语音。
六十多秒。
我点开的时候正在洗菜,手机搁在案板上开着外放。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太好,有些地方听不太清。
她说:你妈这个人啊,话少,但是心善。当年我们家那个发烧抽风,是你妈帮忙背着去的医院,大半夜的,连鞋都没穿好就出来了。后来我想还她人情,给她买了点水果,她死活不收,说都是邻居应该的。
我擦干了手,正想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
你爸那边的事,你别听人家瞎说。有些话不该我一个外人讲,但是你妈这辈子最冤的就是那件事。那天晚上是你爸自己跑到人家屋里去的,喝了酒,硬闯的,你妈喊了的,隔壁都听见了,没人出来。后来出事了,倒是人人都说是她的错。她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名声就那样毁了,嫁给你爸也是没办法,那个年代……
后面说的什么,我没听进去。
洗碗池里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声音特别大。
我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放了一遍那条语音。
再放一遍。
放了四遍。
我姑还在门口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谁叫她当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走廊上明晃晃的。
我姑看见我出来,脸上僵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难听的。
我没说难听的。
我就站在她面前,像聊家常一样开口:姑,今天是我妈出殡的日子。你要是想说她的不是,等过了今天再说。今天请你管住嘴。
懂事是懂事,不该懂事的时候,就得让不懂事的人不舒服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那么几秒。
我姑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回去。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03.
骨灰盒是我选的。
不是什么贵重的木头,浅色的,样子简简单单。
我妈一辈子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衣服永远素色,家里连张带花边的桌布都没有。
我抱着盒子出来的时候,我爸突然说:你妈以前留了个存折,在你刘阿姨那儿,回头你去拿。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问:什么存折?
他说:就她退休那几年攒的,好像存了不少,说以后要用,我也没问过她要。
这话说得有点怪。
我妈在家里从不管钱,工资卡一直是我爸拿着,每个月给她一点生活费。
她哪来的钱存折?
我没多问,先去了刘阿姨家。
刘阿姨就是隔壁那个老邻居,六十来岁,胖胖的,特别热心。
她见了我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说了一箩筐我妈的事。
她说我妈最后那半年瘦得厉害,她隔三差五做了饭送过去,我妈吃两口就放下了,有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
你妈啊,就是不疼自己。刘阿姨叹气。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信封没封口,我打开一看,存折、几张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老了,边角都泛黄了,上面是我小时候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俩小辫,咧着嘴笑。
存折翻开,数字比我想的多不少。
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我妈歪歪扭扭写的字:给闺女,别告诉你爸和他那边的人。
我本来是想拿着存折就走的。
刘阿姨非要留我吃饭,端了一碗粥出来,又炒了两个菜。
我说不用,她说不吃她心里不安。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漏嘴了。
你妈那天晚上喊了好几声,我隔着墙都听见了。老王家的灯亮了,又灭了。谁都不想管闲事。你妈后来写这个……她指了指那张存折上的数字,就是想给你留条后路。你在你爸家那边,她怕你受气。
我勺子搁下了。
刘阿姨看我不说话,有点慌:你别多想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妈她……她早就想开了。
她还说了别的吗?我问。
刘阿姨犹豫了一下,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旧得起了毛边。
她说是收拾我妈东西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找到的。
我翻开。
不是日记。
是一个一个日期,后面跟着简短的几个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录。
有些日期隔得很远,有时候一页只写了两行。
翻到中间,有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都戳破了,一看就不是软芯笔压出来的。
只有五个字。
我解释过的。
那天的风吹得窗户砰砰响,我攥着那个小本子,指节发白。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微信,问存折拿没拿到,说要是拿到了就放他那儿吧,家里的事一起处理。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塞进口袋里。
粥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
刘阿姨赶紧说去给我换一碗热的,我说不用,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清白这种东西,最不怕的就是凉。
04.
把存折和那小本子放好,我拉开她那个旧五斗柜,最底下一个抽屉塞着些陈年杂物。
几件叠得不齐的旧毛衣,一股樟脑味冲鼻子。
底下压着一沓纸,用橡皮筋勒着,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断。
全是信。
收信人写的是哥。
我爸的名字。
我抽出一封翻日期,是我出生第二年春天写的。
我爸那时候在广宁那边矿上,几个月才回来一趟。
信里我妈写家里没煤了,写我长了第一颗牙,写隔壁周婶送了一筐地瓜干。
最后几行她写:你家里那边的人还在说我,昨天你二姐来了,在院子里站着说了半天,没进屋。我知道他们嫌我,以后你有事叫你弟弟来就行,不用叫你姐。我没别的要求,就一条——那年的事,你跟你妈说清楚。是你来找我的,不是我找你的。这个理,你得认。
信纸边角有几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深深的,对光的时候像暗色的月牙。
是写了没寄,还是寄了没有回音,我不知道。
另有一封皱巴巴的,落款日期是我上小学那年。
有三行字反复起头反复划掉,墨迹糊成一片。
勉强辨认出最后一句:你倒是说句话。
下面的回信被搜出来,分别夹在两本旧台历里。
我爸的字潦草,每封都短,不超过半页纸。
第一封回的是:事情都过去了,孩子也大了,再提没意思。第二封更短,四个字:别翻旧账。
再往后翻,只有我妈写的去信,没有回信了。
我爸大概觉得烦了。
那些信被我按日期排好,从春天到冬天,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大片大片的心里话到只剩三言两语。
到了最后那封,纸上是干了的茶渍,暗黄色,洇开一片,字在茶渍上面写,笔画发皱。
她写:别跟闺女提以前的事,你不说,她还能跟我近一点。
算我求你。
我蹲在地上,把这些年久积存的灰尘都擦了一遍,擤了擤鼻子。
手里的抹布拧干、摊开、再拧干,看上面的水渍在指缝间渗开。
我把信放回抽屉,站起来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台面上,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跟我妈年轻时候有点像。
眼睛。
鼻梁。
还有这张脸被人说了几十年的那种倔劲。
我姑给我打了个电话,寒暄了几句,绕了一大圈,终于绕到正题:你爸年纪也大了,手里没几个钱,那存折的事……你别跟他计较。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一个家里的钱,分什么你的他的。
你妈攒的也是你爸的,都是一家人。
我在电话这头安安静静听她说完,然后问了一句:我煮的粥,你喝吗?我熬给你。
她愣住了:什么粥?
你自己煮的,你喝。别人煮的,你少喝。
她反应过来,把电话挂了。
我点开手机,把那页拍有我解释过的几个字的小本子调亮,截图。
没发。
存折放好在抽屉里,本子和信并排搁着。
那件她提前给自己准备的寿衣,叠得有棱有角,连标签都没摘,码数准准的。
我擦了擦屋里的五斗柜,把绿萝挪了个向阳的位置,水浇透,盆底渗出些清亮的水痕。
有人拿懂事当规矩来压你,你就把规矩还回去,锅碗瓢盆都是规矩,轮也该轮到你了。
05.
过了头七,我爸找我谈了一次。
他应该也想了很久。
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我小时候那把椅子就在那里,扶手磨得发亮。
他递了杯茶过来,杯子在我家用了十几年,杯沿上磕了一个小豁口,正好对着我这边。
他咳了两声,说:你妈那个存折,你要是想留着就留着。她攒了这些年,本来就是给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开了,一个劲看茶几底下。
茶几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灰扑扑的地板。
我说:好。
他又说:你姑那天的事,我也说她了。到底是家里的事,不该在外面讲。
我说:嗯。
然后我们俩就沉默了。
客厅里只听见墙上那块旧挂钟哒哒哒地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踩在棉花上,闷闷的。
他突然说:我年轻那会儿……挺混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讲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开口了,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来。
我没接这个话。
我觉得有些话他该跟我妈说,不该跟我说。
但我妈已经不在了。
他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想了想,从包里把那些信拿出来了。
橡皮筋已经断了,我用了一根新的捆着。
我把信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那头。
最上面那封就是被我翻找出来的第一封,是你来找我的,不是我找你的。
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慌乱,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他早就知道这封信在哪个角落,但他从来没去看过一眼,现在被人翻出来摆在他面前,避不开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非常久。
挂钟走了好多圈。
茶杯里的热气从一开始的袅袅绕绕,到后来只剩杯口那一点点薄薄的白汽。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慢慢叠好,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手从口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口袋里那点重量。
他说:这个我留着。
声音哑了。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茶凉了,我没喝。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妈炖的排骨汤,比我炖的好。
我蹲着系鞋带,没回头。
系紧了,又松开,重新系了一次。
后来我做了顿饭。
就几个家常菜,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半条前天剩的红烧鱼。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小桌边吃。
窗户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有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很淡。
吃到一半,我给刘阿姨发了个短信,问她我妈最后那阵子都念叨过什么。
她回得很快:都是你。说你小时候爱吃什么菜,说你脾气像她,倔,说你以后找对象要看人品,不要找像……
像字后面是三条空白语音。
她用老年机,经常按错。
我没回复。
那三条空白语音一直躺在对话框里,像有人把话咽回去了三回。
我从五斗柜里把那盆绿萝端出来,顺便把那件寿衣吊牌剪了,翻到背面一瞧,缝着个洗标,上面两行手写的字,大概是我妈后来添的:此面朝外。别让殡仪馆的人穿反了。
那个冒号都用圆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格外清晰。
她一辈子都在怕给人添麻烦,最后怕的事,是穿反了一件衣裳。
06.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把那套老房子收拾出来了。
窗帘换了浅色的,沙发套也重新做了一套,我妈以前用的那个旧茶几我没扔,擦干净了搁在阳台上当花架。
绿萝长得挺好了,我分了一盆带土的小株,裹上塑料袋坐公交车去我爸那儿。
他正对着电视听戏,声音开得不大,咿咿呀呀的。
我把绿萝搁阳台上,说浇水别太勤,他好像听进去了,点了点头。
他比以前话少了些,我去也不怎么跟我闲聊,就坐着,有时候泡两杯茶,一杯搁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茶叶还是那罐陈年的茉莉花茶,我妈以前买的,一直没喝完。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剩菜剩饭不多,有几个西红柿蔫了。
我拿出来扔掉,换了新的。
又把厨房地拖了一遍。
拖把还是那把老式的布条拖把,我妈用了好多年,布条都洗白了。
拖到客厅的时候,我爸突然说:你妈嫁我那会儿,也老爱拖地。
我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盯着电视机,戏早唱完了,屏幕上一片蓝光。
他又说了半句,含含糊糊的,我没听清。
他好像也不在意我有没有听清。
那天走的时候,我在楼下碰到隔壁单元的周婶。
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我妈是个好人,说以前误会她了。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又说,你爸最近总在楼下坐着,一个人,也不跟人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阳台上的绿萝摆在那儿,小小一盆,隔着好几层楼看不清。
晚上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书桌上没收,橡皮擦滚到地上。
我捡起来搁回笔盒里。
老公在客厅看手机,见我回来抬头说了一句锅里还有饭。
我说不饿,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搁着一小碟饼干,儿子吃剩的,碎渣掉了一桌子。
我拿抹布擦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刘阿姨发来的,说我妈那盆绿萝她分了一枝回去养,已经长新叶了。
我回了一句:那东西好养。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她什么都没留,又好像什么都留了。
后来那盆绿萝长疯了,藤蔓顺着阳台栏杆往下垂,我剪了一枝插在酸奶瓶里,搁在我爸家电视柜旁边。
他从来没浇过水,但那枝绿萝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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