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了三年数据,发了三篇SCI,保研成绩专业第一。导师把唯一的直博名额给了刚进组半年的学妹。通知下来那天我没哭没闹,回到工位把鼠标键盘拆了装进纸箱。导师挡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国家重点实验室,你说放弃就放弃?”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他手心:“您也放弃了我的三年。”
第1章 一台主机,三年的光
"林知夏,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导师周明远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隔着六台显示器和三个埋头写论文的同门,那道声音依然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我正对着屏幕上的一组实验数据核对第三遍误差范围,光标在第十八行第五列闪了又闪。我抬起头,看见周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比上个月又白了一茬,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马上。"我保存了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
从我工位走到他办公室的门,十七步。这三年我走了无数遍。实验室这排工位是长条桌拼的,三台电脑一组,隔板灰扑扑的,上面贴满了便利贴、论文公式和一张泛黄的"奋斗"贴纸。工位右手边第三格抽屉里放着我所有的实验记录本,厚厚的五本,每本封面都写好了编号,从001到005。
周老师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柜。书柜玻璃门关不严了,斜着一道缝。我坐在他对面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子底下的主机箱,嗡的一声闷响——那台老主机从我来那天就在了,硬盘转动的声音三年来没变过。
周老师把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他的手指搭在文件夹封面,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节泛白。
"知夏,直博的名额确定了。"他抬起眼来看我。他的眼窝比三年前深了一些,眼皮耷拉下来一小截,像翻多了书页后合不拢的封面。"只有一个。"
我没有说话。
"院里把名额给沈莹了。"他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表格和审批单。"她虽然是去年年底才进组,但她之前在国际期刊上发过一篇一作,影响因子够高。院里评审的时候,她的综合评分——"
"比我高?"我打断他。
周老师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大概有三四秒。他抿了一下嘴唇,那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综合评分,你们俩很接近。"他说,"但她那边有一个加分项,国际会议报告经历。你这边——"
"我这边发了三篇SCI,两篇一作,一篇二作。"我的声音控制得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影响因子加起来,不用我说。她那一篇,我记得是零点几。"
周老师的手指从文件夹上拿开了。他靠向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我太熟了,每次他在改论文到半夜的时候都会这样捏一下。
"知夏,"他的声音低了两度,"沈莹那边的情况,你不太了解。她家里——"
"她家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周老师说过话。但我那一刻脑子里翻涌的是一页一页的实验记录——去年冬天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半跑模型,暖气停了,手指冻得打不了字,周老师推门进来给我扔了一件军大衣。那一幕跟此刻他坐在对面说出"沈莹"两个字的光景,叠在一起,撕不开。
周老师沉默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尖锐的。"周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他没叫住我。
我回到工位坐下来的时候,后背贴着椅背,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的。但我的手没抖。我伸手把鼠标线从主机上拔了下来,键盘线也拔了。插头从USB口脱离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
"知夏?"对面的师兄探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实验室不让抽烟,他就这么叼着过干瘾。"你干嘛呢?"
"收拾东西。"我说。
我把鼠标和键盘装进了一个空纸箱里——那个纸箱本来是用来装耗材的,上周刚清空。然后我把台历从显示器底下抽出来,看了看日期。六月十八号。台历上那页的空白处写着"组会汇报",旁边我画了一个小圈圈,本来打算汇报完了划掉的。
我没划。
旁边的师妹小孟凑过来:"知夏姐,周老师跟你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说了。"
"那……那你——"
"我没事。"我把台历扔进纸箱,又把我常用的那支钢笔放了进去。钢笔是周老师研一开学时送我的,说"写论文用得好笔"。
我站起来,把纸箱抱在怀里。箱子里东西不多,轻飘飘的,鼠标磕着钢笔,哒的一声。
我往门口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昏黄。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挡在了门框上。
周老师站在我侧后方。他刚才不在门口的,但他现在站在那儿,呼吸不稳,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灰色夹克前襟皱了一角,大概是快步走过来时蹭到的。
"林知夏,"他叫我的全名,声音比刚才哑,"国家重点实验室,你说放弃就放弃?"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白发在光里亮了一下。
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工牌。蓝底的,印着我的照片、名字、部门:"国家重点实验室——生物信息学方向"。照片是研一入学时拍的,那时候我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笑得比现在多。工牌边缘的塑料套已经磨花了,右下角有一小块被咖啡渍染过的印子。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掌摊着,掌纹深而密,像一张反复折叠过的地图。
"您也放弃了我的三年。"我说。
他的手指收拢了。工牌的挂绳从指缝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转身走出了实验室大门。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热烘烘的,混着校园里香樟树的气味。我把纸箱换了个手抱着,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沈莹:"知夏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跨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周老师的灰色夹克一角还露在门框外面,他大概还站在那儿。
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咔"一声,关严了。
第2章 一顿饭,一张车票
我回了宿舍。
宿舍是两人间,室友许薇今年研二,外校考进来的,比我小一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看视频,耳机线从耳朵上垂下来一根,耷拉在枕头上。她看见我抱着纸箱进来,先是一愣,然后从床上弹起来,耳机线扯掉了一根也没顾上。
"知夏?你咋了?"
"没事。"我把纸箱放在书桌底下,拉出椅子坐下来。"直博名额没拿到。"
许薇张了张嘴,好半天没合上。她蹲到我旁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手就停在那儿了。
"……谁拿的?"
"沈莹。"
许薇的手攥了一下我的肩膀,又松开了。"那个去年才来的?她不是还叫你姐吗?"
我没接话。我低头看着书桌桌面——上面还摊着一篇写了一半的论文初稿,题目是《基于多组学数据的肿瘤亚型分类模型》。我研究了八个月,跑了四轮验证,初稿上周刚写完引言部分。
我把那几页纸拢了拢,塞进了抽屉里。
"知夏,"许薇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件外套披上,"走,我请你吃饭。楼下那家湘菜馆,你想吃啥点啥。"
我抬起头看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表情认真得像要去打架。
"行。"我说。
湘菜馆在学校东门对面,开了八年了。老板娘是个一口湖南话的中年女人,认识我们实验室大半的人。她看见我就喊:"小林来啦!今天吃啥?"
许薇抢着说:"剁椒鱼头,酸辣鸡杂,再来个干锅花菜。"
"小林的饭量你点这么多?"老板娘打趣了一句。
"今天我请。"许薇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菜上来之前,许薇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火车票。从我们这儿到北京,硬座,明天下午三点的车。
"我本来想下周去北京找我姐的,票都买了。"她把票推到桌子中间,"但我觉得你更该去。"
"去北京干嘛?"
"散心。"许薇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要是不想见人,就去故宫走一走,去后海坐一坐。你上次不是说想去中国国家图书馆看看吗?那张票你来用,我回头再买一张。"
我看着那张火车票,蓝色的票面上印着细密的黑字,明天下午三点,座位号靠窗。
"许薇,"我说,"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这票——"
"别废话。"她把票塞进我外套兜里,"你三年发三篇SCI,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捞着。你要是在这儿闷着,我怕你闷出病来。去北京待几天,吹吹北边的风,回来再说。"
我攥着那张票,票面的硬纸边角硌着掌心。老板娘端着剁椒鱼头过来了,红彤彤的一大盘,热气带着辣味扑上来,我眼睛被呛了一下。
低头夹菜的时候,盘子边沿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我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薇给我盛了碗米饭,说:"吃。"
我吃了。
剁椒鱼头很辣,辣得我额头出了一层薄汗。酸辣鸡杂也很辣,许薇自己吃得满头大汗,还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干锅花菜最后上的,花菜炖得软了,裹着一层红油,我吃了半锅。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没看。许薇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沈莹"两个字,她伸手帮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吃完再说。"她说。
我们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湘菜馆门口的灯箱亮起来,红色的"湘味"两个字映在柏油路面上,被来往的脚步踩碎了又拼起来。我站在门口等许薇结账出来,手机又震了第三回。
我掏出来,这次不是沈莹,是周老师。
电话。我没接。
屏幕暗下去之后,我把它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六月的天暗得晚,天际还有一线深蓝,贴着校园里的树梢,像一条忘拉上的窗帘缝。
许薇出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递给我:"喝点凉的,解辣。"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不甜,微涩,但凉。
"明天几点送你?"许薇问。
"两点半吧。"
"行。你去了北京别想那事儿了,好好玩。回来要是还憋屈,咱们再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实验室那栋楼,三楼靠东的窗户还亮着灯——是我们那间实验室。我能想象那个场景:电脑屏幕的光照在灰扑扑的隔板上,有人还在跑数据,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上落着一根没吃完的饼干棒。
我在楼下站了三秒,然后跟着许薇走了。
那个窗户的光,在背后慢慢远了。
第3章 火车上,一个信封
火车是下午三点零五分开的。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候车大厅里人不少,有人蹲在行李上吃泡面,有人举着手机大声讲电话,有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盖了块蓝花布。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从侧兜里摸出那张车票又看了看——许薇的字写在票根背面:"散完了心就回来,实验室的咖啡机还等你修呢。"
我笑了一下,把票收好。
检票进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实验室的师兄周维——他跟我同届,平时话不多,但人实在。他发了一条微信:"知夏,周老师今天下午一直在办公室没出来。你还好吧?"
我回了两个字:"还好。"
"研院那边的名额公示出来了,我去看了。沈莹的综合分确实比咱们想象的高,有个什么国际会议的她拿了最佳海报奖,加分加了不少。"
"我知道了。"
"你别多想。"
"没多想。"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窗,看着站台一点一点往后挪。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橘子,剥好的橘子瓣放在纸巾上,推到她老伴面前。老两口一句话不说,但橘子递过去的时候,老头的手指碰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背。
我把目光移到窗外。田野、电线杆、远处的村庄,一帧一帧地往后倒。耳机里放着歌,许薇给我存了一整个歌单,全是她喜欢的民谣,调子很慢,唱得人也懒洋洋的。
火车过了两个站之后,我的手机又震了。屏幕上显示"周明远"三个字。
我盯着看了十秒,接了。
"知夏。"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风吹过的话筒声,他大概在外面。"你在哪?"
"火车上。"
"去哪?"
"北京。"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听见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长长的一缕,像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口卸下来了。"北京好。你去散散心。"
我没接话。
"知夏,"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那个名额——"
"周老师,"我打断了他说,"如果你是想跟我解释,不用了。评审结果已经公示了,这个事定了。您不用再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等你回来,到我办公室一趟。有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拿在手里翻了翻,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多了一行——"周明远,通话时长52秒"。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火车驶过一片平原,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风把成片的稻浪吹得起伏。远处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孩子在田埂上跑,跑着跑着蹲下去,大概是在捉蚂蚱。
我靠着窗,眼皮慢慢沉下去了。半梦半醒之间,我隐约听见对面那个老太太在跟她老伴说:"这姑娘长得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老头嗯了一声,继续吃他的橘子瓣。
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车厢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对面的老夫妻不见了,换了一个戴耳机的年轻男孩,闭着眼靠在座位上。我坐直了身子,发现外套口袋里多了一个东西——硬的,方方正正的。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实验室集体合影。十二个人站在实验楼门口的那排银杏树底下,叶子黄得耀眼。我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周老师站在中间,沈莹站在他左手边。照片里的我笑得没心没肺,嘴角咧到最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纸条上的字是周老师的笔迹——他的字左高右低,每个字的右半边都往下歪一点,我认了三年。
"知夏,照片上的所有人里,你笑得最真。这张照片我一直放在书柜里。你不信我,可以先信你的笑。"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腹压着"真"字的最后一捺,笔迹的凹痕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穿过夜幕,往北开。
窗外的天全黑了,偶尔经过一个亮着灯的小站,光从窗外扫进来,照在照片上,又扫过去。
我把照片和纸条装回信封,放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然后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周老师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屏幕按灭,靠着窗闭上了眼。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谁在很远处轻轻敲门。
第4章 北京一夜,一纸旧文
北京比我想象中热。
我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出了北京西站,热风裹着人声和灯光迎面扑来,站前广场上的人流像一条河,我被人群裹着往前走,走过了出站口才想起来应该停一下。我站在广场边上的路灯底下,打开手机查了查青旅的位置,离车站两公里,走路半小时。
我背着包走过去了。路过天桥的时候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眼,车流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金色的河,喇叭声此起彼伏,但站在高处往下听,那些声音反而像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
青旅在西四附近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漆成深蓝色的木门,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远方青年旅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正低头看一本厚书,听见动静抬头冲我笑了笑:"订房了?"
"订了。"
她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表情,说了一句:"第一次来北京?"
"嗯。"
"明天可以去故宫走走,周一闭馆,你刚好周二去。今天先早点休息。"
我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上了楼。
房间是四人间,上下铺。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女孩在铺床单,看见我进来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没多说话。我把包放在靠窗的上铺,简单洗漱了一下,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了灯座旁边。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裂缝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缩小了一万倍。
我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周老师那条微信对话框,这一次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到北京了。"
那边过了五分钟回过来:"好好玩。"
两个字。跟他的风格一样,简洁,不多说。
我又翻了翻,翻到实验室的群聊。群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最上面几条是师兄周维发的:"知夏姐去北京散心了,大家别在群里问她那事。"然后是小孟发的:"知夏姐注意安全。"然后是一排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群聊翻到更早的时候——去年九月份的一条消息。那天我刚发表了第三篇论文,周老师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的是"林知夏,三篇了"。我当时在下面回了一串哈哈哈的表情,后面跟了句"谢谢老板"。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枕头底下。
隔壁床的女孩在翻书,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在天花板的裂缝旁边轻轻晃动着。
我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沈莹的。她去年十一月进组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白色羽绒服,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学姐好",声音细得像猫。她来实验室的第一天晚上,坐在我对面的空工位上,花了一个半小时把电脑桌面从系统默认换成了她家乡的风景照,一张黄昏时分的梯田。
她敲键盘的声音很轻,不打扰人。我在改论文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安静地查文献,偶尔问一个问题,总是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那张脸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我翻了身,脸朝着墙。墙面贴着一幅旧海报,印着一句英文:"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
我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手机显示八点四十。我洗漱完下楼,前台换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指了指前台桌上的一碗粥:"刚才有个大爷送来的,说给住上铺的姑娘。"
"大爷?"
"他说是你老师的朋友。哦对了,他还留了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跟火车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复印件。复印的是周老师的个人学术简历——我见过,以前帮他整理材料的时候翻过。但这份复印件上,在"主要研究成果"那一栏,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2019-2023):基于多组学数据的肿瘤微环境解析,主持人:周明远。"
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个项目,你排第二参与人。今年结题。"
小字的旁边还有一句话,笔迹跟火车上那张纸条一样:"你走了,结题报告谁写?"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青旅的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纸页的边角轻轻抖动。我低头看着纸上那行红笔写的字,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在光底下微微反着光。
"这个项目,你排第二参与人。"
今年结题。
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把纸折好了,放回信封里。
前台那个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粥凉了。"
"没事。"
我走过去端起那碗粥,坐在前台的矮凳上,一口一口地喝了。粥是小米的,温的,带一点枣子的甜。我喝到碗底的时候看见碗底有一粒完整的红枣,像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心脏。
我用勺子把它舀起来,吃了。
第5章 国图一天,一个电话
我退了青旅的房,背着包去了中国国家图书馆。
新馆很大,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找了个人少的靠窗位置坐下。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张打了线的稿纸。
我摊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前面大半本写满了实验记录和论文思路,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我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接下来怎么办?"
然后我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1. 重新申请。换学校,换导师。2. 工作。企业还是研究所?3. 周老师的项目,要不要做完结题?"
我盯着这三点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在光底下闪闪发亮。书页翻动的声响细碎而密集,像一只沙漏在匀速地漏。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屏幕上是许薇的来电。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声音有点急:"知夏,你还在北京吗?"
"在。"
"你周老师今天上午来宿舍找你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就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然后他就走了。但他走之前——"许薇顿了一下,"他把一个东西放你书桌上了。一个牛皮纸袋。我说我转交给你,他说不用,放在那儿你回来自己看。"
"什么牛皮纸袋?"
"挺厚的,像文件。我没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图书馆外面的马路上有一排白杨树,风把叶子翻过来翻过去,银白色的叶背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知道了。"我说。
"知夏,你是不是在北京待不下去了?你回来吧,回来看完那袋东西再说。"
"我买了后天的票。"
"行。到时候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笔记本上那三行字还摊在面前,被窗口的风吹得纸页微颤。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那天下午我在国图待到闭馆。走的时候借了一本书,毛姆的《刀锋》,书页发黄,扉页上盖着图书馆的旧章。我把书塞进包里,走在回青旅的路上。
晚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初夏的潮意。路过一个公园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拉二胡,拉的是一首老歌的调子,我听了几句才认出来——是《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半段曲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青旅的时候前台换回了那个扎丸子头的姑娘。她看见我进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信封,浅黄色的,比之前的两个都小。
"下午有人送来的。一个女的,短发,穿的蓝裙子,说是你朋友的朋友。"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面墙——实验室的那面墙,贴满了数据和图表的那面。但照片的焦点不在墙上,在墙上新贴的一张纸。A4纸,打印的,黑字很醒目:
"国家重点实验室生物信息学方向,博士招生(直博)名额,补录一人。申请人要求:本科及硕士阶段专业排名前5%,SCI论文不少于2篇(一作),具备独立主持科研项目经历。报名截止日期:7月15日。"
照片的下方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许薇的字:"院里补录了一个名额。我跟周老师说了,他说——你回来。"
我攥着那张照片站在青旅的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照片的边角微微翘起。那只扎丸子头的前台姑娘在身后喊了一声:"哎——粥给你留了一碗,喝不喝?"
"喝。"我说。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跟其他两个信封叠在一起,收进了背包最里层。
然后我走到前台端起那碗粥,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对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喝完了。
粥是小米的,甜的。
比昨天那碗多放了一颗枣。
第6章 回程车票,一把钥匙
我在北京待了三天,走得比原计划晚了一天。
主要是因为第三天我去了一个地方——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的临床研究基地。不是去做什么,是之前有一篇论文的合作方在那儿,我想去见一下那边的研究员张姐,之前发过几封邮件,但没有当面聊过。
张姐四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快得像连珠炮。她在办公室接待了我,办公室里堆满了论文和数据册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快干死的绿萝。
她翻了翻我的简历,看到那三篇SCI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林知夏,你这成果不读博可惜了。"她看着我,"你导师周明远——他带的学生,质量都高。"
我没接话。
张姐又翻了翻,翻到其中一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这篇——这篇的模型是你搭的?"
"嗯。"
"辅助数据集的清洗也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她把那篇论文的首页单独抽出来,放进了自己抽屉里。"林知夏,你回学校之后,帮我一个忙。我们这边最近在跑一个多中心的临床数据整合,缺一个人搭框架。你有空的话,远程也行。"
"行。"我说。我甚至没问报酬。
回程的火车是下午两点的。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我给许薇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今天傍晚到。"
许薇回了三个字:"去接你。"
火车上对面坐的是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大概四五岁,一路上不停地问"妈妈我们到了吗"。年轻妈妈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回答,每次语气都跟第一次一样耐心。我靠着窗看她们,看着看着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傍晚到站的时候,天还亮着。许薇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林知夏同学,欢迎回地球"。
我走过去把那张纸拿下来折好放进口袋,说:"你幼稚不幼稚。"
"不幼稚。"她把我的包接过去一个背在肩上,"走吧,回宿舍。周老师在实验室等你。"
"现在?"
"他说你到了就去找他,不用急,但今晚他都在。"
我跟着许薇走出车站。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铺在人行道上。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我一直在想,那扇办公室的门推开之后,我会看见什么。一个周老师,一个灰色文件夹,还是那个被翻了三年的书柜,和那台嗡嗡响的主机。
我在楼下站了一下,然后上了楼。
实验室的灯亮着,跟三天前一样。隔板上的便利贴还在,那张泛黄的"奋斗"贴纸也还在。师兄周维在对着屏幕敲代码,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小孟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走到周老师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敲键盘的声音——不是他平时快打的节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慢。
我敲了三下门。
"进来。"他的声音跟三天前比,好像多了一点点什么东西,但我听不出来是什么。
我推门进去。
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没有戴眼镜,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两天没好好睡了。他看见我进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指节在那个牛皮纸袋上敲了敲——那个在许薇宿舍放了三天、又被拿回实验室的牛皮纸袋。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膝盖又碰到了那台主机箱,嗡的一声闷响,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他把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结题报告书的草稿,封面已经打印好了,第一页的"项目主要参与人"那一栏,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个。第二页是项目经费明细,第三页是成果清单,我三篇论文的名字都在上面。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封信,手写的,三页纸,字迹跟我认了三年的那个一模一样。
"知夏:
你走那天说,我放弃了你的三年。这话我记了三天,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地想了三天。
你说得对。那三年的数据、论文、模型、实验,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公式,你都比我清楚。我没有放弃你的三年——我只是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我自己都不确定对错的决定。
沈莹她爸去年走了。肝癌。她来实验室报到之前刚办完丧事,穿羽绒服那天你没看见她眼睛肿着。她发的那篇国际期刊,是她爸住院期间她在病房陪护的间隙写的。我在评审表上写了她的名字的时候,想的是——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站住脚的机会。
但你也需要。
我翻到第二页,他的字迹从这一页开始变得潦草了,大概写到这里的时候手速加快了。
"你离开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的背影走了十七步拐弯,手上的工牌挂绳一直晃到天黑。国家重点实验室是国家的,但你林知夏是我带出来的。你写过的东西我都记得,你跑过的模型我一个没删,都在电脑里存着。
补录名额的事,院里批了。我不是在补偿你——你不需要我的补偿。我是在跟你说,你那个坑,我给你留着。
桌面上那把钥匙,你拿着。实验室的大门,你想几点来就几点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很重,像是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你这三年,没有白费。是我不会算。"
我合上信纸,放回牛皮纸袋里。
桌面上果然放着一把钥匙,银白色的,挂在一根红绳上。我拿起来的时候钥匙冰凉的表面贴了一下我的指腹,然后被我攥在掌心里,被体温一点一点捂热了。
我抬起头。
周老师坐在对面,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又在地面上刮了一声,但这次我故意放慢了动作,让那声音短了一些,轻了一些。
"周老师,"我说,"结题报告我下周开始写。"
周老师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见了。他把那本翻了三天的文件夹合上了,封面朝上,蓝色的表皮在白炽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后天组会,你来讲你的那部分。"
"行。"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这次我没有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他手心,因为工牌还在我这——出门之前,我从口袋里摸出来重新挂上了。蓝底的,印着我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的女孩笑得多了一些。
我走到工位前坐下来,把电脑主机按亮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蓝色的光映在我脸上。桌面上还留着三天前没关的文档,《基于多组学数据的肿瘤亚型分类模型》,光标在第十八行第五列一闪一闪的。
我把手搭在键盘上,把那个光标的位置重新定位,然后敲了一个字。
"绪。"
敲完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字在屏幕中央安安静静地立着。
周维从对面探过头来,嘴角压着一丝笑:"回来了?"
"回来了。"
小孟从旁边递过来一杯冲好的咖啡,杯子边沿还在冒热气。"知夏姐,咖啡。"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但有一股深焙的焦香,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跟三天前走的时候,味道一模一样。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实验室的灯光通明地亮着,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小声讨论代码的逻辑,有人在翻文献的书页。那些声响混在一起,像一条熟悉的河的流水声。
我端起那杯咖啡,把笔记本打开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还写着"接下来怎么办"和三行选项。
我拿起笔,在第三条旁边打了个勾。
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结题报告。顺便,带沈莹跑完那个模型。"
写完了,我把笔帽扣好,端起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
杯子底有一圈褐色的渍,像一个小小的年轮。
第7章 结题之前,一晚灯
补录的结果下来的时候,是七月十号。
那天我在实验室跑最后一组验证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上跳了三分钟,最后弹出"拟合优度0.94"的提示。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保存文件,关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研院发来的通知短信:"林知夏同学,恭喜您被录取为国家重点实验室生物信息学方向博士研究生(直博)。请于7月20日前到研院领取录取通知书。"
我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光从屏幕上反出来,照在隔板上,一小片亮。
周老师从那之后没有再提过沈莹的事。但我在组会上见过她两次,她都低着头,汇报的时候声音很小,中间卡了一次壳。我坐在对面,等她卡完壳之后接了句话:"你那个对照组的筛选条件,可以把P值阈值放宽到0.1。"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感激,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低声说了句"谢谢知夏姐",然后继续往下讲。
组会结束后,沈莹跟在我身后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喊了我一声。
"知夏姐——"
我停下来转身看她。她站在走廊的日光灯底下,短发齐耳,穿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她手里攥着一页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这是我爸走之前写的一封信。"她说,"你看完了,就知道周老师为什么把名额给我了。"
我没接那页纸。"我不需要看那封信。"
"可是——"
"名额的事已经定了。你拿到了,我补录了。"我看着她,"你去年的国际会议海报,我去查了。做得很扎实。那个奖你该拿。"
沈莹的眼眶红了一下,她把那页纸收回去,背在身后,像藏一张考砸了的试卷。
"知夏姐,"她吸了一下鼻子,"我会把这个课题做好的。我不是——不是为了抢谁的名额才来这里的。我——"
"我知道。"我说。
我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之后又停下来,没回头:"沈莹,你那个模型的归一化步骤我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你回去看看。"
"好。"
七月十五号那天,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
那天是结题报告的截止日期。我跟周老师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投影仪上的PPT一页一页地过。他的笔在纸质版上划拉过来划拉过去,红色的批注添了一行又一行。我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记本记了密密麻麻三页。
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47。
"周老师,快十二点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又戴上。"最后一页,结论部分再改一句。"
他俯身到键盘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我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每一个都跟三年来他教我的那些东西叠在一起——数据清洗要耐心,模型假设要严谨,讨论部分不要过度外推——那些话他说了三年,我听了三年,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它们已经长在骨子里了。
最后一句话敲完,他点了保存。"行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办公室里飘散开来,跟那一书柜的论文和文件混在一起。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脊椎骨咔咔地响了几声。
"知夏,"周老师在背后喊了一声。
我回头。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那台老主机还在嗡嗡地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一个旧的蓝色文件夹,边角磨破了,跟三年前我第一天来实验室时他手里拿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你拿回去。"他说,"里面是你研一入学时写的研究计划,你说你要在三年内发三篇SCI。你超额完成了。"
我走过去接过那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份泛黄的计划书。我的字迹,四年前的字比现在圆一些,笔画带点学生的稚气。上面写着"短期目标(3年):完成3篇SCI论文发表"。
我笑了。
"行,"我把文件夹合上,"超额完成。"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我走到工位前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比四年前平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背上包,下楼出了实验楼。
凌晨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路边的香樟树影子投在地上,一层一层的。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周老师也出来了,他锁好了实验室的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走过来跟我并排。
"送送你。"他说。
"就一百米路。"
"一百米也是送。"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细碎的,像是在试音。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
"到了。"
周老师也停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宿舍楼的灯,亮着的窗户没几扇。"早点睡。明天——"他想了想,"明天不用早起。好好歇一天。"
"嗯。您也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知夏。"
"嗯?"
"还有一句话。"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长了一截,铺在地面上。"你说我放弃了你的三年,其实没有。你那些数据、论文、模型,我一个都没删。它们就在那儿,跟你的工位一样,一直给你留着。"
他说完那句话,没等我回答,就转身继续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远,变成了路灯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拐进了实验楼的阴影里。
我转身进了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许薇还没睡,她趴在床上看书,看见我进来合上书页:"怎么这么晚?"
"结题。"我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青,但嘴角是翘着的。
许薇在身后问:"搞定了?"
"搞定了。"
"那就行。"她关了床头灯,"睡了。"
我也关了灯躺下去。黑暗里,我的右手摸了一下口袋——那把钥匙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裤袋的布料,被体温焐了一晚上,已经不凉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过香樟树的声响,沙沙的,像翻动一页很长的纸。
第8章 博士第一年,一张纸条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我正式转了博士生。
办公桌从原来的位置搬到了靠窗那排,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见实验楼外面那排银杏。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边角透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我把新领的博士生工牌挂在显示器旁边,跟硕士阶段的旧工牌并排放着——旧的那张蓝底已经磨花了,新的这张还锃亮。
沈莹也转了博。她不再坐我对面了,换到了靠门的工位。我们偶尔会在走廊碰见,她会主动喊一声"知夏姐",我也应一声。有一次她在数据清洗的时候卡住了,过来问我一个问题,我给她讲了十分钟。讲完之后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懂再来问",她就笑了。
那个笑跟去年冬天她穿着羽绒服站在门口时的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笑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皱;现在那张纸被压平了,平展展的,能写字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邮戳是从北京来的。我拆开,里面是一张从国家图书馆借书卡上撕下来的空白卡片,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圆珠笔的蓝色:"那年你在国图借的那本《刀锋》,后来我也借了。扉页上你写了一句'算了,又没算完'。我也是。"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潦草的花。
我把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抽屉里,跟周老师那封信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我把那本《刀锋》从包里翻出来——当时借了还没还,想着下次去北京再还——翻开扉页看了看。我确实在扉页上写过一句话:"算了,又没算完。"是我在北京那晚写的,字迹潦草,当时大概心情乱得很。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
那天下午组会,我做文献汇报。讲的是最近一篇顶刊上的新模型,讲完之后周老师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点评,最后一句是"林知夏的文献追踪一直很扎实"。我坐在位置上没抬头,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散会的时候,小孟凑过来跟我咬耳朵:"知夏姐,周老师今天心情好好。"
"嗯。"
"是不是因为结题报告验收通过了?"
"可能是吧。"
小孟走了之后,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窗外那排银杏树在午后的阳光下黄得耀眼,一片叶子贴着玻璃滑下去,落在外面的窗台上。
我靠着椅背,把今天的文献笔记整理了一遍。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自己之前写的那行字——"写完结题报告。顺便,带沈莹跑完那个模型。"
沈莹的模型上周已经跑通了。那天她跑到晚上十点出了结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知夏姐,归一化那步照你说的改了之后拟合度上了0.9!"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那行字上的两件事,我都做完了。
我在那行字的后面,又补了一行:"博士第一年,刚开了个头。"
写完了,我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起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斜着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金带。我踩着那条光往实验室走,走到一半碰见了周老师,他拿着一个搪瓷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点了点头。
"晚上实验室聚餐。"他说,"你定个地方。"
"老地方?"
"行。"
他端着杯子走了。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喊了一声:"周老师。"
他回头。
"谢谢你帮我留那个位置。"
他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像掸掉一只停在他肩上的飞蛾。"你的位置,你自己也留着呢。"
他转回去继续走了。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了办公室的门,那扇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门缝里闪过那台老主机的轮廓。
嗡嗡的,跟三年前一样。
第9章 银杏黄了,人都齐了
十一月底,实验室拍了一张新的合影。
还是实验楼门口那排银杏树,但叶子比去年黄得更透了,落了一地的金。十二个人还是十二个人,但站的位置有了变化。周老师站在中间,我站在他右手边,沈莹站在他左手边。师兄周维蹲在第一排的最左边,小孟被挤到了第二排中间,许薇作为"编外家属"也被拉来凑热闹,站在我身后探头探脑。
拍照的师傅喊"一二三"的时候,我听见身后许薇在喊"知夏笑一个",我笑了——跟去年照片上一样,嘴角咧到最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冲出来之后,周老师拿了一份贴在实验室的公告栏上,跟去年那张并排贴在一起。两张照片放在一块,能看见银杏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再变黄,人也从十二个变成十二个。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去年那张上我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今年这张我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移动的距离不远,大概三步。
沈莹从旁边走过,也停下来看了看。"知夏姐,"她说,"你今年笑得好放松。"
"是吗?"
"嗯。去年那张你的笑是用力的,今年这张是——"她想了想,"是泡了热水之后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像在做实验记录。
"沈莹,"我说,"明年你拍照站我旁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周老师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在翻那本旧文件夹——就是去年七月我回来那天他放在桌上的那本。他没抬头看我,我也没推门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回了自己工位。
窗外的银杏树在路灯底下泛着淡黄色的光。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了一行标题:"博士第二年研究计划——基于深度学习的肿瘤多组学整合模型构建。"
光标在标题后面闪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继续往下敲。
"研究背景:……"
敲了两行,我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但嗓子是热的。
我又敲了一行,手指搭在键盘上的时候,发现那感觉跟三年前我第一次写研究计划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我紧张,手指头出汗,敲一个字擦一下手心。现在手是干的,稳的,指尖落在键帽上的力道刚刚好。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银杏叶被卷起来再落下去,沙沙的。
我继续敲字。
第10章 一年之后,一句"值了"
第二年的秋天来得比去年晚一些。
银杏叶到十月底才开始泛黄,满树的绿里透出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像是有人在拿笔慢慢地染。我跟沈莹站在那棵树下等许薇拍照,许薇举着手机找了半天角度,嘴里念叨着"光线、光线,要等那片云过去"。
"许薇你快点,冷。"沈莹缩了缩脖子。
"来了来了!"
手机快门声响了三下。许薇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照片上我跟沈莹并排站着,身后是一树还没黄透的银杏,她的左手搭着我的右手胳膊,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揉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哪一道是谁的。
"这张好。"许薇说,"发群里了。"
我看了看照片,把手机还给她。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公告栏,我看见那两张合影还在——一张是前年的,一张是去年的。前年那张我站在第二排靠右,去年这张我站第一排靠右,沈莹在另一头。今年还没拍,但我知道拍的时候沈莹肯定站我旁边。
实验室里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主机在嗡鸣,键盘在噼里啪啦,有人在讨论下一步实验方案,有人在对着屏幕叹气又重来。周老师的办公室里亮着灯,门开着一条缝,我能看见他坐在里面低头看论文的侧脸——比三年前老了一些,但他翻页的手指还是快的。
我回到工位坐下来,把今天的数据跑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歇了歇。桌面上那张新拍的银杏照片在手机屏幕里亮着,我多看了两秒。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薇在群里@我:"知夏,你那张照片底下写了什么字?"
我把照片放大,发现照片左下角的地面上,不知道被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林知夏在这儿待了四年。值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一条消息:"不知道谁写的。但说得对。"
我退出群聊,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光标在新的空白页上闪了一下,我敲了第一行字:"博士第二年,我在想一件事——怎么把那个模型的迁移学习模块再优化一下。"
写完之后,我往椅背上一靠,转动了一下脖子。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贴着玻璃滑下去,无声无息的。
办公室那头,周老师的门忽然开了。他端着他的搪瓷杯走出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顿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我屏幕上的字。
"优化方案想好了?"他问。
"想了个大概。"
"写完了发我。"他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在茶水间停下,然后是饮水机加热的声响,咕噜咕噜的。
我转回屏幕,继续敲字。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颗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跳。
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我把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十七分,阳光从西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键盘上落了一片暖黄色的光。
我继续敲字。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基于生活素材进行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均为虚构,旨在反映学术环境中的成长与理解。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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