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今年八十八,自己一个人住。
不是儿子不孝顺,是她不愿意搬。大儿子在城里买了大房子,专门给她留了一楼带小院的房间,她去看过一次,回来说不行,城里太吵,睡不着觉。二儿子在镇上,离她近一些,三天两头往她那跑,劝了无数次,老太太就一句话:“我在这屋里住了六十年,死也要死在这。”二儿媳妇背后跟我们嘀咕,说老太太就是怕给儿子添麻烦,又说其实是她不想看儿媳妇脸色。两句话都对,也都不全对。
姑姑的身体其实还行,就是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凑到耳边喊。但她偏不爱戴助听器,说那玩意儿嗡嗡响,吵得脑仁疼。结果就是每次家庭聚会,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聊天,她就坐在角落的藤椅里,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偶尔点点头,其实什么也没听见。我注意过很多次,她的笑容就那么挂在脸上,像一张戴久了的面具,眼睛里的光是散的,不知道落在哪个很远的地方。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二儿子照例去给她送菜,推开门发现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只旧袜子,翻来覆去地叠,叠好了拆开,拆开了再叠。二儿子叫她,她抬起头,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等人呢,他怎么还不来?”二儿子问等谁,她想了好一会儿,说了一个名字,把二儿子吓出一身冷汗——她说的是她死去二十多年的丈夫,我们该叫姑父的那个人。
二儿子慌了,第二天就带着她去了医院。一套检查做下来,医生说身体各项指标都还好,就是小脑萎缩的迹象比较明显了,简单说,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早期。医生很平静地交代注意事项,二儿子站在诊室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
消息传到家族群里,炸了锅。大儿子当天就从城里赶回来,兄弟俩关在房间里商量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们的意思是轮流照顾,一家住半年。但问题来了——姑姑现在的状态,身边根本离不了人,可两家都有日子要过。大儿子还没退休,儿媳妇在带孙子,小的那个才两岁。二儿子倒是退休了,但他自己的高血压、糖尿病一大堆,二儿媳妇的腰也不好。两家凑在一起商量了好几回,每次都以沉默收场。
后来是大儿媳妇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要不……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养老院?”
这话一出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大家都知道这是目前最靠谱的方案,但谁也不敢第一个点头。最后还是大儿子拍了板,说先去看看,不合适再说。
看养老院那天我跟着去了。那地方说实话不差,环境干净,护工看着也专业,院子里有老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晒太阳。但姑姑从进门起就不说话,参观房间的时候她突然拉住二儿子的袖子,小声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那语气,像个做错事怕被丢下的小孩。二儿子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蹲在走廊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但最后还是送去了。
没别的原因,现实摆在那里。两家轮流照顾,谁都吃不消,请住家保姆的费用比养老院还高,而且姑姑的认知障碍只会越来越重,到时候需要的是专业护理,不是光有孝心就够的。
送去的头一个月,二儿子每天去看她。姑姑有时候认得他,有时候不认得。认得的时候就说想回家,不认得的时候就管他叫“师傅”,问他有没有看见她的小儿子。次数多了,二儿子去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又从隔天变成了一周两次。不是不想去,是每次去完回来,他都要坐在车里发呆很久,然后该买菜买菜,该接孙子接孙子。
生活就是这样,你心里再难受,日子照样得过。
上个月我去看她,带了点她从前爱吃的桃酥。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谁家的丫头?”我说对,我来看您了。她点点头,拿起一块桃酥慢慢吃,吃着吃着又放下了,望着窗外说了一句话。
她说:“人活这么久,有什么意思呢。”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坐在旁边,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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