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2年,洛阳。

《汉书》还没有真正完成,主笔班固却因窦宪案受到牵连,死在狱中。

几十年的史稿一下成了无人收拾的残局。汉和帝没有再找一名朝廷大儒,而是把目光投向班固的妹妹——班昭。

一个早年守寡、长期生活在家族书卷中的女人,就这样进入东观藏书阁,开始整理一部国家正史。

问题也随之而来:她究竟只是替哥哥收尾,还是从这一刻起,真正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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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昭能够接过《汉书》,并不是突然被汉和帝发现的民间才女。

父亲班彪就是这个家族史学传统的重要奠基者。东汉建立以后,班彪潜心研究前代历史,在司马迁《史记》的基础上继续整理西汉史事。

班昭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接触的不是普通启蒙读物,而是儒家经典、历史典籍以及父亲正在进行的史学研究。

后来,真正把这项事业推向高峰的是长兄班固。

班固继承父亲留下的史学成果,花费多年编撰《汉书》。如果说班彪搭起了框架,那么班固则让一部完整的西汉断代史逐渐成形。

但班家还有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二哥班超没有继续坐在书案前,而是投笔从戎,走进西域。从史学世家的读书人,到驰骋西域的将领,班超用另一种方式参与了东汉历史。

一个家里,父亲研究历史,大哥书写历史,二哥直接冲进历史。

夹在这样的父兄之间,班昭想完全远离书卷,反倒成了困难的事情。

后来她能够进入东观整理《汉书》,并不是仅仅因为班固妹妹这个身份,而是因为她本身已经拥有承担这项工作的学术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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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班昭的人生并没有从少女时期就奔着史学家而去。

大约十四岁时,她嫁给同郡曹世叔。丈夫后来早逝,班昭长期守寡。

按照东汉社会通常为女性安排的人生轨迹,她此后的活动范围似乎应该越来越收缩:管理家庭、教育子女,远离外部公共生活。

班昭却没有离开学问。

这段经历恰恰是理解她后来成就的关键。

她并不是依靠一次偶然机会突然进入史学,而是在漫长的家庭生活中继续积累知识。

父亲去世,哥哥继续修史,她虽然没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却始终生活在班氏家学的延长线上。

直到班固突然去世,一切发生变化。

所以,汉和帝后来让她进入东观,并不是简单照顾班固遗属。

真正决定这件事的,是她有能力把书接下去。

这也让班昭与传统意义上的才女拉开了距离。

会写诗赋,可以称为才女;熟读经典,也可以称为才女。

但面对一部横跨西汉两百余年历史、涉及帝王将相和典章制度的巨著,能够整理材料、辨析史实、延续体例,要求的已经不只是才情,而是史家的训练。

父亲班彪留下了史学方向,兄长班固完成了主体。

现在,书案前换成了班昭。

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史学生涯,也从这里开始。

如果班昭只是把班固留下的残稿抄写整齐,那么无论工作多么辛苦,都不足以解释她为什么能够在中国史学史上留下名字。

《汉书》以西汉一代为主要记述对象,人物、年代、制度彼此交错。

其中“表”尤其特殊,它不是把故事按照人物生平一路讲下来,而是通过年月、封爵、世系和官职等信息,把散落在不同篇章中的历史重新排列,让读者能够从复杂材料中看出一个王朝的结构与变化。

班昭参与整理、续成的“八表”,恰恰属于这种最需要耐心和史料判断的部分。

一个诸侯什么时候受封,一个功臣的爵位怎样传承,一个重要官职何时发生变化,都必须放进相互对应的时间体系中。前后稍有错乱,整张表的历史关系就可能出现问题。

到了这里,班昭的身份已经发生变化。

她不再只是替班固完成遗稿,而是在选择什么值得记录、怎样组织材料,以及如何理解这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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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班昭的史学观念也带着鲜明的东汉时代色彩。

她接受儒家政治秩序,对汉王朝具有强烈的正统认同。

在她参与整理的历史叙述中,汉朝被放进从古代圣王延续而来的政治传统之中;对于分封诸侯、安置功臣以及处理边疆关系等问题,她尤其强调从前代经验中寻找政治依据。

这与司马迁笔下那种更强烈的个人判断并不完全相同。

班昭关心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历史能不能为现实统治提供经验。

过去发生过什么,不只是为了保存记忆,还要告诉后来者,一个王朝怎样维持秩序,又应该从过去的成败中吸取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她简单称为班固的续书人。

她真正参与的是史书的编纂、整理和历史解释。

从整理史料,到续成篇章,再到解释史书,班昭实际上走完了一条完整的知识道路。

而她接下来要进入的地方,比东观更加特殊。

汉和帝开始召她进入宫廷。

这一次,摆在班昭面前的不再是班固留下的书稿,而是一群身份极其特殊的学生——东汉皇后和宫中贵人。

《汉书》的整理工作,让班昭第一次以史家的身份进入国家知识体系。但她没有想到,书修完之后,自己的活动范围反而进一步扩大——从堆满典籍的东观,走进了东汉皇宫。

汉和帝对班昭的学问相当认可,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以及宫中贵人向她学习。

宫里人尊称她为“曹大家”,“家”在这里读作“姑”。因为班昭的丈夫曹世叔姓曹,“曹大家”也就成了她最著名的称呼之一。

这件事情放在东汉社会背景下,并不寻常。

也就是说,班昭进入宫廷依靠的并不是普通女官身份,而是她多年积累下来的知识能力。

其中一个后来极其重要的学生,就是邓绥。

永元七年,即公元95年,邓绥入宫以后向班昭求学。第二年,汉和帝册立阴氏为皇后,邓绥为贵人,班昭则继续受到宫廷重视。

多年以后,邓绥的人生发生巨大变化。

汉和帝去世后,邓绥成为皇太后并临朝。

班昭与她之间原有的师生关系,也使班昭获得了普通女性几乎不可能拥有的政治接触空间。

她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宰辅,也没有直接进入官僚体系,却能够凭借学识接近东汉最高权力中心。

但班昭真正特别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女人影响了朝政这么简单。

她进入宫廷以后,知识开始拥有了另一种传播方式。

过去,班氏家族的学问主要通过父子、兄妹以及士人群体延续;现在,班昭却把经史知识带进后宫。皇后、贵人不再只是礼仪制度中的身份,她们同样可以接受系统教育。

这与班昭自己的经历形成了一个颇有意思的呼应。

她能够续修《汉书》,首先因为自己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没有班氏家学,没有多年阅读经史,她不可能在班固去世后接下如此庞大的工程。

因此,在班昭的观念里,女性并不是“不需要读书”。

相反,她认为女性同样需要教育。

问题在于,她认为女性为什么需要教育。

这一点,与今天理解的通过教育实现个人独立存在明显区别。

班昭生活在东汉,她接受的是儒家伦理体系。

她重视女子读书,却更多希望女性通过教育理解礼法、处理家庭关系,并知道怎样在既有社会秩序中安顿自己的位置。

这也就埋下了班昭身上最大的矛盾。

一个能够进入皇家藏书机构修史、能够给皇后讲经、甚至能够接触宫廷最高政治圈层的女性,自己已经走到了那个时代绝大多数女性无法到达的位置。

可到了晚年,她却写下了一部后来争议极大的作品——《女诫》。

班昭一方面用自己的人生证明女性可以读书、治学甚至修史;另一方面,她又在书中反复强调女子应该怎样遵循礼法、处理夫妇和家庭关系。

这两种看起来彼此矛盾的班昭,其实是同一个人。

要真正理解她,也就绕不开《女诫》。

《女诫》共七篇,讨论女性德行、夫妇关系、家庭伦理以及女子应该怎样处世,其中强调谦让、敬慎以及维护家庭秩序。站在今天回头看,这些内容显然带有强烈的传统礼教色彩。

于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矛盾的班昭出现了。

她自己可以读史、修史、教授皇后,已经走到了当时绝大多数女性无法抵达的位置;为什么她没有鼓励其他女性突破家庭角色,反而强调礼法规范?

答案首先要回到班昭生活的东汉。

班昭从来不是站在儒家秩序之外的人。

父亲班彪治史,兄长班固编撰《汉书》,班昭从小接受的就是系统的儒家教育。

即使在她参与整理的《汉书·八表》中,也能看到鲜明的儒家政治观念。

她重视历史的现实作用,希望从王朝兴衰中寻找治理经验,并把历史作为现实政治的鉴戒。

因此,她对女性教育的理解同样没有脱离这套秩序。

班昭并不认为女子不需要读书。她自己的人生恰恰证明,她非常重视女性接受教育。

但在她看来,女子读书的目的,更多是懂得礼义、处理家庭关系,让自己能够更好地生活在当时既定的伦理结构之中。

这就是班昭最真实的复杂性:

她扩大了女性接受知识的空间,却没有试图推翻规定女性社会位置的基本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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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拿《女诫》评价她,很容易忽略那个坐在东观整理史稿的班昭;可如果只把她塑造成一个冲破古代礼教的“独立女性”,同样不符合她真正生活的时代。

真正奠定班昭历史位置的,仍然是《汉书》。

班固去世以后,她承担遗稿的整理、核校,并参与续成“八表”等未竟部分。

更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在完成史稿后退出知识世界。

班昭当然没有超越整个东汉时代。

她接受那个时代的礼法,也受到那个时代的限制。但她又依靠自己的学识,在这些限制之中走出了一条极少有人走过的路。

父亲班彪开启史学事业,兄长班固耗费多年编撰《汉书》,二哥班超把班家的名字带到西域。等到班固留下未竟史稿,最后坐到书案前的人,却是班昭。

她原本只是接过父兄没有完成的一部历史。

等到《汉书》最终成书,她自己的名字,也已经留在了中国史学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