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清晨,一声尖叫划破了吉林市船营区的宁静。2003年10月18日7时40分,刚下夜班的刘大姐途经一栋老旧居民楼,突然看到二楼缓台处,一个矮胖男人正用刀抵着一个小女孩的脖子。女孩的嘴巴被死死捂住,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刘大姐正要呼喊,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迅速拖着女孩闪进了旁边单元门。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像砸在棉花上,闷响里藏着说不出的绝望。
谁都不会想到,这惊恐一瞥,竟撕开了吉林市有史以来最令人发指的连环性侵幼女案的冰山一角。而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8岁女孩栾某,只是18名受害女童中的一个。
栾某那天穿着一件粉红色羽绒服,背着小书包,正准备去上学。她家就在二楼,父母早早出门打工,她每天都是自己锁门、自己下楼。刀尖抵在腰间时,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喊了一声“妈妈”,便被拖进了五楼与六楼之间的缓台。那里常年无人打扫,角落里堆着破旧家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男人把她按在地上,压低声音说:“别叫,我刚从监狱出来,五分钟就完事。”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进了这个冬天最柔软的角落。
惨案接踵而至,这座城市被恐惧笼罩。
案件上报后,吉林市公安局副局长岳忠田第一时间赶到船营分局。听完汇报,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刑侦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绝非孤案。随即,他下令刑警支队调度室对今年以来的所有类似案件进行并案筛查。
结果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自2003年2月11日起,吉林市区已发生16起针对中小学生的强奸案。受害者最小的仅7岁,最大的不过13岁。而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展开调查的11月3日和13日,恶魔竟再次顶风作案,将魔爪伸向10岁的程某和12岁的刘某。数字从16跃升至18,岳忠田重重拍在桌子上:“这是向法律宣战!”
2003年11月15日,吉林市公安局党组会议室灯火通明。会上决定将此案列为全市头号挂牌督办案件,成立“10·18”专案组,岳忠田亲任总指挥。这位从警30多年的副局长站在白板前,用红色记号笔圈出发案地图,沉声道:“我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在春节前拿下,给江城百姓一个交代。”
专案组深度画像,恶魔轮廓浮出水面。
刑警支队会议室里,所有现场资料被平铺在长桌上。18起案件,作案时间多集中在学生上下学时段,地点选在路边无防盗门的楼道缓台,凶器是约10公分的卡簧刀,有时还会拿出一支一次性塑料注射器恐吓,说的话如出一辙:“我干过好几次这事了,别反抗,否则弄死你。”
受害者描述让犯罪嫌疑人的形象逐渐清晰:30至40岁,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头大、圆脸、寸头,单眼皮,脸上有坑坑洼洼的疙瘩,体型偏胖,说本地口音。冬天爱穿棕色半截皮大衣,春秋穿红色夹克或砖黄色休闲上衣,夏天则换短袖,常搭配牛仔裤或黑裤、黑皮鞋。最明显的特征,是他曾纹过眼线,右臂有纹身。
DNA技术的介入成为关键转折点。在4月9日昌邑区东大滩和10月18日临江辖区两起案件现场提取的分泌物,经比对,完全一致。专案组据此断定:18起案件系同一人所为,正式命名为“10·18”系列强奸案。这成为继1992年邹广强、张晓林系列杀人案和1997年系列“刨锛”案后,吉林市又一起恶性系列大案。
北国寒冬,450名警察织就天罗地网。
11月下旬的吉林,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几度。寒风如刀,滴水成冰。然而,450名警力组成的蹲守队伍却像钉子一样,铆在船营区青岛街、德胜街和昌邑区兴华街的数十个重点位置。他们每天11时到13时30分、15时到17时30分,隐在楼角、车内、商店门后,眼睛死死盯着学校周边的老旧楼道。巡警、交警也全员上路,整个城市形成点、线、面结合的防控网。
船营分局北极派出所民警孙志忠,警衔晋升培训一结束,连家都没回就直奔所里。他和治安警谷俊一起,挨家挨户敲门摸排。管区内有1074户,他们一家不落。有居民反映,曹家两兄弟体貌特征符合,但长期不在家。孙志忠前后去了四次,都吃了闭门羹。12月21日周日,天刚蒙蒙亮,他揣了两个馒头又去敲门,依然无人应答。就在他失望下楼时,迎面撞上了曹母。从曹母口中得知,曹家兄弟夏天就搬去丰满乡了。他二话不说,驾车几十公里亲自面见,核实后才安心。回所时,雪花落满肩头,他笑着对同事说:“人虽不像,但心可以放肚子里了,今晚能睡着觉了。”
德胜派出所民警孙波在走访一家小饭店时,店老板回忆说,今年五六月份,有个体态偏胖、头大脸圆、穿红夹克的男人常来吃饭,还在11号楼住过。这条线索被迅速上报,专案组顺藤摸瓜,很快查明此人名叫李泽彬,1968年生,永吉县人,离异后再婚又离异,曾开过汽车轮胎修理铺,1994年至2003年6月一直开出租车。他体态偏胖,头大、寸头、圆脸、单眼皮、疙瘩脸、纹过眼线,与嫌疑人画像高度吻合。更可疑的是,他的活动轨迹与案件时空分布高度重叠,且自2003年4月中旬至6月下旬他与情妇艾红伟在德胜11号楼同居期间,系列案件出现了“空档期”。
嫌疑人神秘消失,DNA锁定真凶。
就在专案组准备收网时,11月19日,李泽彬突然从住处消失,人间蒸发。岳忠田立即指示,一方面提取李泽彬母亲和二哥的血液送公安部进行DNA亲子鉴定,另一方面全面排查其社会关系,预判逃亡路线。
12月22日,公安部传来关键结论:李泽彬之母、兄的DNA分型与“4·9”“10·18”两案现场精斑DNA符合亲缘关系。铁证如山,李泽彬就是“10·18”系列强奸幼女案的元凶。
专案组分析,李泽彬逃跑时现金不多,极可能投亲靠友。经深挖,发现其舅舅朱绍光在黑龙江省双鸭山市集贤县。12月23日,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孙伟率抓捕小组连夜北上。可到了集贤县才知道,朱绍光已于2002年病故。孙伟没有放弃,从火化场登记查到其生前住址,进而找到李泽彬的两个表姐和一个表弟。然而这三人早已订立攻守同盟,坚称没见过李泽彬。
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侦查员们轮流做思想工作,终于从大表姐口中撬开一条缝:李泽彬在11月20日至12月7日在她家住了17天,之后说去哈尔滨,再无音讯。但孙伟敏锐地察觉到,李泽彬可能仍在本地,他极可能在当地找落脚点,甚至接触过其他人。
一个痴情女人,成了恶魔最后的温柔乡。
进一步调查发现,李泽彬在集贤期间,与火车站前一家个体旅店的女服务员林红关系密切。林红,27岁,有个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却偏偏对这个突然闯入的吉林男人动了真情。李泽彬谎称自己跟老婆闹别扭,出来躲清静,将来要接她和孩子一起过日子。林红竟信了。
当侦查员找到旅店时,林红已多日未归。其未婚夫说,林红手机关机,不知去向。孙伟判断,林红极可能还在与李泽彬联系,甚至为他租了房子同居。他立即部署三组警力,在旅店、林红父母家和其未婚夫商店周边化装守候,并让未婚夫不断拨打林红电话。
12月26日下午2点,电话终于通了。在孙伟示意下,未婚夫以接她过圣诞节为由,约她到商店见面。林红如约前来,被便衣秘密带至刑警队。审讯中,她坚称李泽彬12月7日就已乘大巴去哈尔滨,自己再没见过他。但孙伟察觉到她心神不宁,眼神闪躲,对其离开旅店后的三四天去向支支吾吾。孙伟亲自上阵,抓住她担心名声受损、影响婚事的心理,苦口婆心劝说,林红终于崩溃大哭,承认李泽彬根本没走,这几天他们就住在自己租的一间平房里。她每天偷偷出去买吃食,晚上回去陪他,准备等风头过了就远走高飞。
破门抓捕!恶魔终落网。
林红供出藏匿地址后,岳忠田在吉林市指挥中心拍案而起:“马上抓捕,务必人赃并获!”当日下午6时,集贤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紧急集结20名刑警,与专案组组成突击队。王远征副大队长带领6名侦查员担当抓捕主力。夜色沉沉,寒气刺骨,侦查员们在林红指认下悄悄包围了那间不起眼的平房。6点30分,一声令下,王远征一脚踹开木门,手电强光直射屋内。床上,一个光着上身的胖男人惊坐而起,正是李泽彬。他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死死摁在地上。
连夜突审,李泽彬百般抵赖,专案组拿出DNA报告,并辅以强大政策攻势。凌晨12点,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交代了18起强奸幼女的全部犯罪事实。他承认,每次作案都会开车到学校附近,选中独自行走的女孩,尾随进楼道,用刀威胁实施侵犯,并注射器恐吓。他还交代,那只注射器里只是普通盐水,纯粹为了制造恐惧。
2003年12月27日傍晚,全副武装的侦查员押解李泽彬回到吉林市。长吉高速公路出口,吉林市委副书记率五大班子领导及公安局主要领导,还有上百名自发赶来的群众,夹道迎接凯旋的英雄们。岳忠田下车时,眼眶湿润,只说了四个字:“幸不辱命。”
2004年岁末,李泽彬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那一声清脆的枪响,为这起震惊全国的“10·18”系列强奸幼女案画上了句号,却永远抚不平18名女童心上的伤疤。那些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年纪,却在一个个清冷的早晨,被拖进阴暗的楼道,独自面对魔鬼手中的刀锋和针筒。
今天,我们回溯此案,不仅要致敬那些在风雪中坚守的刑警,更想对每一位家长说:请一定握紧孩子的手,别让幼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深处无人知晓的角落。因为有些伤痛,一生都无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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