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5岁如狼似虎,老公2年前没了,孩子上大学了,一年才回一次。

这话是上个月在楼下棋牌室,坐我对门的张大姐说的。她甩出一张二饼,眼皮都没抬,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猪肉又涨了两毛钱。满桌子的人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笑,嘴角扯得生疼,手里的牌攥出了汗。45岁,如狼似虎。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我死死钉在那张缺了角的麻将桌上,动弹不得。

我叫李红梅,在城东纺织厂做了二十年质检员,去年厂子效益不好,内退了。现在每个月领两千八百块退休金,不多,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省着点花,也够。房子是厂里早年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不大,但以前老公在的时候,挤得满满当当。现在他走了,儿子上了大学,房子突然就空了。空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脑子里飞。

儿子叫小峰,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年回来一次。暑假他待了二十天,头几天还跟我说说学校的事,后来就整天抱着手机。临走前一晚,他把行李箱摊在床上,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叠衣服,想伸手帮忙,又缩了回来。他忽然抬头说,妈,要不你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吧,一个人我不放心。我愣了一下,随即骂他小兔崽子管起你妈来了。他嘿嘿笑,没再说话。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看着站台上的人潮,忽然觉得自己像棵被连根拔起的草,风一吹,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最难熬的是晚上。以前老公在的时候,他是个瓦工,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烦得拿枕头砸他。现在没了那呼噜,反倒睡不着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半张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一柄冷冷的刀,把日子切成两半。一半是热闹的从前,一半是死寂的现在。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那个枕头里,上面早就没他的味儿了,只有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凉凉的。

王建国是楼下刘婶介绍的,在民政局管档案,比我大五岁,前年离的婚。头一回见面约在街口的牛肉面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说话慢条斯理,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喜欢看电视剧,他点点头说挺好。他说他女儿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趟,说完叹了口气。我看着他碗里的牛肉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也模糊了我的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荒唐,两个被子女抛下的人,坐在油腻腻的面馆里,试图用一碗面的工夫,拼凑出后半辈子的温度。

吃了三回面,看了两场电影,都是他买的单。第四回他说去他家里坐坐,我去了。他家收拾得比我家还干净,茶几上铺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他女儿从小学到高中的照片。他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搓着手说,红梅,你看咱俩的事,是不是定下来。我说定什么。他说领个证,搬过来住,也好有个照应。我低头看茶杯里的叶子沉沉浮浮,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公回来了,还穿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坐在餐桌前剥蒜。我问他这几年去哪了,他不说话,只是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非得找个人过日子,我是怕剩下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白白流走,连个声响都没有。

后来我没再跟王建国联系。他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没接。刘婶来问,我说不合适。刘婶撇撇嘴说,你都45了,还挑啥。我没吭声。45怎么了,45岁就不能等一个让自己心里热乎的人吗。

日子还是那么过。早上六点起床,给自己煮个鸡蛋,热杯牛奶。上午去菜市场转一圈,跟卖豆腐的老周砍两毛钱的价,跟隔壁摊的小芳聊聊她家孩子补课的事。下午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棋牌室打两圈。晚上做一顿饭,吃一半倒一半,碗都懒得洗,泡在水池里,第二天早上再说。

有一天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是儿子五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划船。老公在前面划桨,儿子坐在中间,我搂着他的腰,三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撒了一船。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时候真好,苦也好累也好,心里头是满的。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心却像个漏了气的皮球,怎么拍都弹不起来。

国庆节前,儿子打电话说学校有事不回来了。我嘴上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的,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一点多了,爬起来开电视,正好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养老院的事。镜头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女都在国外,她一个人住在养老院里,每天画画、种花、跟老姐妹打牌。记者问她觉得孤独吗,她笑着说,孤独啥,我忙得很,上午画画,下午打牌,晚上还要追剧呢。我看着她脸上的褶子,每一道里都盛着笑。关掉电视的时候,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报了社区的书法班。教书法的是个退休老教师,姓吴,七十多了,手抖得厉害,但写出来的字还是劲道。班里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我算年轻的。坐在我旁边的周阿姨六十岁,老伴走了三年,她说她报了四个班,书法、太极、合唱、广场舞,忙得脚不沾地。她拍拍我的手说,妹子,咱这个岁数,得学会自己跟自己玩。

书法班每周二四六上午上课,我开始觉得日子有了盼头。从横竖撇捺练起,一开始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后来慢慢能看出模样了。老吴夸我有悟性,说我写的“家”字那一勾特别有力。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回家路上在包子铺买了三个肉包子,破天荒全吃完了。

社区搞活动,书法班要出节目,写一副长卷。老吴让我写“家和万事兴”五个字,我练了整整三天,废了小半刀宣纸。活动那天,我站在台上,下面坐了乌泱泱一片人,有街坊邻居,有社区干部,还有电视台扛着摄像机来拍。我提笔的时候手有点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教我写字的场景,想起老公以前说我做事毛躁,想起儿子说妈你肯定行。笔落下去,墨在宣纸上洇开,五个字一气呵成。底下哗哗鼓掌,我鞠了一躬,直起腰的时候,看见台下人群里站着个人——是我儿子小峰

他冲我咧嘴笑,举着手机录视频。我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热了。活动结束后他跑过来抱住我,说妈你太牛了,我说你怎么回来了,他说学校放假,想给你个惊喜,回来两天。他搂着我的肩膀往外走,说妈你写得真好,回头发个朋友圈,让我同学都看看我妈多厉害。我嘴上骂他贫嘴,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小峰吃得满嘴流油,说还是家里的饭香。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说你坐着吧,他说妈你歇着,今天你是明星。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泡沫在他手指间翻飞。恍惚间他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踩在小板凳上够水池,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说学校的事,说他交了个女朋友,说下学期要考英语六级。我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后来他忽然认真起来,说妈,我那天说让你找人搭伙,是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想找就找,不想找就自己过,怎么舒坦怎么来。我将来毕业了肯定回咱们这找工作,就在你身边。我别过脸去假装看电视,嗯了一声,鼻子酸酸的。

他待了两天就走了。这回我没去火车站送,站在阳台上看他出了小区大门,拐了个弯,不见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我回到屋里,把餐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满了空荡荡的屋子。洗着洗着,我忽然哼起歌来,是年轻时厂里广播站老放的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调子跑得没边儿,但我哼得挺起劲。

洗完碗,我回到卧室,把墙上老公的遗像擦了擦。照片里的他还在笑,眼睛弯弯的。我说老刘,你放心,我挺好的。小峰也挺好的。你那边也好好的。说完把抹布洗了挂好,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墨,提笔,写下五个字——岁岁常欢愉。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我的字上,也照在我手背上新添的那块淡淡的墨渍上。45岁,如狼似虎。这四个字忽然不扎人了,它只是四个字而已。日子还长着呢,我得慢慢过,好好过。明天是礼拜二,书法班要学隶书,老吴说要练“蚕头雁尾”。我得早点睡,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