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陈小军,深圳本地人,2003年我十七岁,高二暑假。那年华强北还没通地铁,赛格大厦门口的楼梯上坐满了等生意的人。我看中了一个一米宽的柜台,在赛格四楼最靠里的位置,前面是个消防通道口,人流量差得可怜,隔壁柜台的大姐说那地方风水不行,换过三任老板都倒了。柜台要六万块钱转让费,我兜里只有攒了两年的三千块压岁钱和卖旧游戏机的一千二。我找到爷爷奶奶,把账本摊开给他们看,一天没吃饭,坐在他们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等到天黑。最后爷爷叹着气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说"小军,你要是赔了,这钱从你结婚钱里扣。"六万块是我爸妈留给我的结婚钱,爷爷替我管着。那年暑假我攥着那沓钱站在赛格四楼那个没人要的柜台前面,手心全是汗。
第一章 那个柜台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柜台的时候,是七月初的一个下午。华强北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人挤着人走在上面鞋底都被粘住了。我背着个旧书包从赛格大厦的一楼开始往上逛,三楼的手机配件区人最多,挤得转不过身,四楼人就少了些,五楼更冷清。我就是在那层楼最靠里的消防通道口旁边看见那块空着的柜台。
一米长,六十公分宽,玻璃台面灰蒙蒙的,里头空荡荡什么也没摆。柜台后面的货架缺了两块隔板,底下的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截旧报纸。旁边卖数据线的周姐跟我说这个柜台空了三个月了,"上一家做MP3,撑了半年倒了。再上一家卖U盘,三个月就跑了。风水不好,没人要的。"
我蹲在那个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位置确实偏,从主通道走过来要拐两个弯,路过的都是走错了或者要上厕所的人。可那地方离消防通道近,通道门常年开着,通风好,夏天不闷。而且柜台够大,一米长能摆很多东西,比三楼那些巴掌大的格子间宽敞多了。最要紧的一点——转让费只要六万块。四楼正常位置的柜台没个十几万下不来。
那天回家之后我翻出了我的账本。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面记着我从初一攒到现在的每一笔钱——压岁钱、卖旧游戏机的钱、帮同学修电脑赚的辛苦费、春节亲戚给的利是。加来加去四千二。离六万差着五万五千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我爸妈在东莞打工,厂里效益不好,已经三个月没寄钱回来了。家里就我跟爷爷奶奶住,爷爷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奶奶没有收入。六万块对我来说像一座山。
可那个柜台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没散。一米长的玻璃台面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虽然落了灰可擦干净了应该很亮。消防通道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动。角落里有一个旧的电源插座,还能用。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回带了一块抹布和一瓶玻璃水,蹲在柜台前面把台面擦了一遍。玻璃擦干净之后底下那层灰没了,透亮亮的能照见人影。我蹲在那儿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一个瘦瘦的、晒得黑黝黝的高中生,下巴上冒了几颗青春痘,头发有点长了。我看着那张脸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得把这个地方拿下来。"
那天下午我坐在爷爷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等他们回来。那天下了一场阵雨,台阶湿漉漉的泛着深色的水痕。墙根底下爬过一只蜗牛,壳上沾着泥,慢吞吞地往前挪,身后拖了一道细细的黏液痕。我盯着那只蜗牛看它爬了十几分钟,才挪了不到一巴掌远。
爷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骑着那辆凤凰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车铃铛铛响了两声。车后座上绑着一捆葱和一把芹菜,塑料袋里的豆腐被颠碎了一个角。他看见我坐在门口愣了一下,"小军你咋不进屋?"
"没带钥匙。"
"你奶奶呢?"
"不知道,我回来她就不在。"
爷爷支好车掏钥匙开门,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屋。他把菜放进厨房的水池里,洗了手出来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凉茶。他看了我一眼,"有事?"
"爷爷,我想跟你借钱。"
"借多少?"
"六万。"
他端茶缸子的手停在半空。茶缸子搁在嘴边没动,过了几秒才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六万?你要那钱干啥?"
"我想在华强北租个柜台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卖电子产品。我看了几个月的行情了,MP3和U盘现在好卖,进价不高利润还可以。我有供货渠道,隔壁班李凯他哥就是做批发的。"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藤椅的扶手被他攥着,指头收紧了又松开。"你才十七。高三还没上完呢。"
"暑假做,开学了周末做。不耽误学习。"
"哪来的六万?你知道六万是多少钱?你爸你妈在外头一年才存多少钱?"
"我知道。"我把书包里的账本掏出来摊开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这上面是我攒的钱,四千二。剩下五万五千八我跟你借。借条我写好了,利息按银行定期算。两年之内还清。"
爷爷看了那本账本。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初一的压岁钱一直翻到现在。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翻完了合上账本搁在茶几上。"你妈他们给你留的结婚钱不能动。那钱是你爸你妈的意思。"
"爷爷,我才十七,结婚还早。那钱放着也是放着。我现在有机会用,能翻倍。"
"要是赔了呢?"
"赔了我想办法还。"
他站起来没接我的话,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的声响,柜子门开合了一下,抽屉推拉了一回,然后安静了。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我又坐回客厅的沙发上。奶奶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问我"小军你咋了",我说"没事等爷爷"。她进了厨房开始择菜洗菜,自来水哗哗响着。
我又等了很久。天完全黑了,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爷爷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走过来坐回藤椅上。他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的,红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他把那沓钱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六万。你爸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说给你结婚用。"他看着我,喉咙里动了一下,"小军,你是个有主意的人。爷爷老了,看不懂现在的市场。可你既然把账本都拿出来了,说明你是认真想过这事的。钱拿去吧,赔了赚了都是你自己的。"
我伸手去拿那沓钱的时候手有点抖。橡皮筋勒着票子勒出一道深痕,我拆开的时候票子之间的缝隙里还夹着一小片樟脑丸的碎屑。我把钱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爷爷,"我说,"等我赚了钱,双倍还你。"
他摆了摆手,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吃饭。"
那天的晚饭我吃了两碗米饭。奶奶蒸了条鱼,爷爷炒了盘空心菜。我夹菜的时候筷子稳当,可心跳一直没慢下来。书包里那沓钱隔着布料贴在腿上,沉甸甸的,带着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书包去了赛格。柜台那个中介姓刘,戴副金丝眼镜,跟我签合同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你满十八了?"
"满了。"
"身份证我看看。"
我掏身份证给他看,他皱了皱眉,"还差半年呢。这合同按规定得监护人签字。"
"我爷爷跟我一起来的。"我回头喊了一声,爷爷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他没说什么,接过合同翻了两页,在上面签了字。他写名字的时候手稳,一笔一划的,跟他在家写毛笔字一样端正。
合同签完,中介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爷爷接了,转手递给我。那把钥匙串在一条红绳上,冰凉冰凉的金属坠在我掌心里。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四楼那个柜台前面,玻璃台面昨天被我擦过了,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柜台隔壁的周姐探过头来看了看,"小伙子你租了?胆不小啊。"
"嗯,租了。"
"卖啥?"
"手机配件,MP3。"
周姐点了点头,把一捆数据线往她那边挪了挪,"那咱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你喊我。"
我把钥匙插进柜台下面的柜门锁孔里转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我打开柜门往里看了看,空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可那股子空荡荡的气味里混着一丝塑料和金属的陈味,闻着让人踏实。
我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我的体温焐热了,红绳垂在指缝间轻轻晃着。那个一米长的柜台就立在面前,玻璃面上映出日光灯管雪白的长条光。
我的了。
第二章 头一个月的账本
柜台租下来之后的那几天我几乎住在了赛格。每天早上坐第一班公交从罗湖过来,背着一个装货的编织袋,里面是跟李凯他哥拿的第一批货——五十个U盘,二十台MP3,还有几捆手机数据线。货到了之后我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把它们在柜台里摆好,U盘按容量大小排成三排,MP3搁在中间的位置,旁边立了块纸板写着价码。MP3是杂牌子的,进价一百二一个,我卖一百八,标价写了个"特价199",让人还价。
第一天开张没人来。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一天,偶尔有人路过往我这边瞥一眼就走了。隔壁周姐卖出去十七根数据线,对面的老赵卖了两台诺基亚。我的柜台前面一个人也没停。
第二天来了第一个顾客。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走过来看了看U盘,"这个128M的多少钱?"
"一百二。"
"贵了,楼下卖九十。"
"我这是正品,闪存颗粒好的。"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放下走了。我攥着那个U盘看着他的背影拐过通道口消失,把它放回原位重新摆齐了。
第三天下午,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站在柜台前面看MP3看了十分钟没走。他戴着眼镜,抿着嘴,把MP3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拿起另一个。我走过去跟他说,"那个容量大,多一百块钱多一倍内存,你算算划不划算。"他看了看我,"你是学生?"
"高三。"
"我也高三。"他犹豫了一下,"那个一百八的,能便宜点不?"
"一百六,给你保修三个月。"
他掏钱的时候掏出来一把零钱,凑了半天凑了一百五十三块七。我看着那些钢镚在台面上堆了一小堆,心里的东西动了一下,然后跟他说,"一百五,剩下那三块七你自己留着坐车。"他眼睛一亮把钢镚收回去,拿起那台MP3装进兜里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账本拿出来记了一笔——"第三日,MP3一台,实收150。利润30。"那三十块钱的利润我看了半天,用笔在数字底下画了两道线。
后面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卖得慢。U盘一天卖一两个,MP3两三天才出一台。到第七天我算了算,总共卖了四百多块钱,利润不到一百。扣掉柜台租金每天将近二十块,等于没赚钱。
我开始着急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转着怎么把货卖出去。柜台位置偏是硬伤,没人路过就没生意。我在华强北转了两天,看了别人怎么揽客。三楼的档口人多,人家靠的是吆喝和熟客。我做不了熟客,只能从吆喝下手。
我从文具店买了块白板立在柜台前面,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字——"学生特价,MP3全场160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够大够显眼,从通道口那边拐过来一眼就能看见。周姐看了那块白板笑了一下,"小军你这招行,年轻人就吃这个。"
那之后开始有人顺着白板找过来了。头一个礼拜白板立起来的第二天来了六个学生,叽叽喳喳围在柜台前面挑MP3,我忙得手忙脚乱的,周姐在旁边帮我递了两次盒子。那天卖了四台MP3和七个U盘,晚上数钱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月底我把账本重新算了一遍,第一个月总营业额两千八百多,成本两千出头,利润七百六。刨掉租金和水电,净赚三百出头。三百块钱不多,可那是我的。我把账本最后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那天晚上我去了爷爷家。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爷爷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正放天气预报。我把账本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他看,"爷爷,第一个月的账,赚了三百一十二。"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那几行数字,看完了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够交电费了。"
"下个月会更好。"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冰箱里有西瓜,你自己切。"
我切了西瓜坐在爷爷旁边吃。电视里在放一个电视剧,我没看进去,可西瓜很甜,汁水从手指缝里淌下来滴在裤腿上。爷爷也拿了一块慢慢啃着,啃了两口忽然开口,"你那个柜台,地方确实偏。爷爷去过一回,绕了两圈才找着。"
"是偏。可便宜。"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你得找到那个道理才能赚钱。"
我嚼着西瓜的动作慢了下来。爷爷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像是往井里丢了一颗石子,听着那声响往下坠到底了又弹上来。便宜有便宜的道理。那个柜台换了三任老板都倒了,不是因为位置偏,是因为他们没找到对着那个位置的办法。
我吃完西瓜把瓜皮收进塑料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跟爷爷说了一句"我想到了"。他没问我想到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说"回去吧不早了"。
从爷爷家出来我骑上单车往赛格方向去。路上路灯黄黄的,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干爽爽的。我蹬得比平时快,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哗啦啦地响着。
到了赛格楼下大门锁了进不去,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四楼那个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可我知道那个一米长的柜台就在那儿,玻璃台面在暗处泛着微光。我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转身上了车骑回家。风从耳边灌过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第三章 那个道理
我知道自己缺什么了。缺的是只属于我这个位置的东西。别人有位置优势能靠自然人流,我没有,那我就得让人绕路也要过来。
我开始在学校里推我的柜台。每天课间跟同学聊天的时候把话题往MP3上引,"你这歌怎么听的""我那边有几款新的你过来看看"。第一周拉了三个同学过来买U盘,第二周拉了一个老师买MP3送他儿子。口碑慢慢传开,学校里开始有人知道"三班陈小军在赛格有个档口"。
但真正让我找到那个道理的是一个礼拜天的下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推着轮椅经过我的柜台,轮椅上坐着他父亲,头发全白了,下巴上挂着一根氧气管。男人推着轮椅拐错了弯,停在消防通道口看了看墙上的消防示意图,然后准备掉头回去。
我喊住了他,"叔,你是不是走错了?四楼出口在那头。"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哦对,转迷糊了。"他推着轮椅要走,我看见他爸的手上戴着那种最老式的电子表,表面已经花了看不清字了。老人的另一只手按着轮椅扶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怕掉下去。
"叔,"我弯腰从柜台下面拿了个充电宝出来,递过去,"这是样品,你先拿着。老人家手机要是没电了应急用。"
他愣了一下,"你卖这个?"
"卖。这个送你了,你给我做个宣传就行。以后你同事朋友要买电子产品帮我介绍介绍。"
他接过去攥了攥,又看了看我,点了一下头推着轮椅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轮椅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然后被远处的嘈杂声盖住了。
三天后那个男人回来了,带着三个同事。他站在柜台前面跟我介绍,"就这个学生,上次送了我一个充电宝。"他那三个同事在我的柜台前面挑了几件货,U盘耳机充电器加起来买了四百多块。男人没买东西,走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以后有需要还来找你。"
从那之后我开始变了。我不坐在柜台后面等着了,我站着。有路过的人就招呼一声,"看看耳机?新到的。"有人停下来问价我就跟他聊,不问价的也搭两句话。消防通道口偶尔有人走错路拐过来,我一个个打招呼,不管买不买都递张名片。
隔壁周姐有回说,"小军你站一整天不累啊?"
"累。可站着才有生意。"
"你这小孩儿,脑子灵。"
"周姐,你帮我个忙,有人来买数据线你让他往我这边看一眼,就说我这儿有新到的耳机样。"
周姐笑了一声,"行,你卖货我给你喊人。"
慢慢的,消防通道口那个"走错了"的位置被我变成了一个中转站。走错路的人过来,我搭上话就变成了潜在顾客。我把柜台前面那块白板换了块更大的,上面写的字也从"学生特价"变成了"修电脑装系统免费咨询"。不花钱的服务也能把人引过来,人过来了就有机会。
那个月光景好了不少。营业额翻了一倍多,月底算账净赚了八百六十块。我拿着账本去爷爷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给那棵石榴树浇水,看了我递过去的数字,把水管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
"比上个月多了?"
"多了五百多。"
他点了点头,把水管收好盘在墙角。"你那柜台有名字了没有?"
"名字?"
"你那个档口,人家怎么叫你?"
我想了想,好像没人叫我什么名字,都说"四楼那个学生的档口"。
"你去弄个招牌,挂上。人家知道你叫什么,下次才找得着你。"
那天晚上回家我裁了块纸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小军"。字写得大大的,横平竖直,底下加了个小箭头指向柜台的方向。第二天我把它挂在柜台正前方的横梁上,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固定牢。
白纸黑字在那排灰扑扑的柜台中间不算起眼,可我站在柜台后面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在日光灯底下亮亮的,像是有人在喊我。
九月底的时候学校开学了,我开始两头跑。周一到周五每天放学赶过来守两个钟头,周末全天在。功课落了一些,可每一科我都尽量在课堂上消化了,作业下课就写一部分,晚上回去再补全。班主任找过我一次,我说在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她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成绩别掉下去"。
十月的时候那个推轮椅的男人又来了,这回是单独来的。他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挑了两根数据线,付了钱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小伙子,我上次回去跟我同事说华强北有个高中生在赛格四楼卖东西,人实在。他们来了也觉得你不错。你好好干,以后我这边单位要采购数码产品先来找你。"
他走了之后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头顶上"小军"那两个字在白纸板上被日光灯照着,字迹在光里清清楚楚的。我把那两根数据线的钱单独放进了一个信封里,没跟当天的流水混在一起。
爷爷说的道理我找到了——便宜的不一定是位置,是别人记住你的方式。他们会绕路过来,是因为你让他们觉得值得绕那一圈。
第四章 第一场冬
十月底的时候天凉下来了,华强北的那些铁皮柜台摸上去冰手。我添了件薄毛衣,柜台后面的小马扎换成了一个带靠背的塑料椅。生意稳了一些,每个月净赚能维持在一千上下。那个数在广州深圳这种地方不算什么,可对我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进账了。
十一月中旬,隔壁档口的周姐要搬了。她说三楼主通道那边有个好位置空出来,虽然转让费贵但客流大,她犹豫了几天还是决定过去。走之前她把一些零碎的东西留给了我——几捆库存数据线、一个旧的验钞机、还有一把她用了很久的电热壶。
"小军,姐走了你可别瘦了。记得喝水。"她把那把电热壶搁在我柜台边上,壶身已经发黄了,可电源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周姐你三楼的档口几号?我以后去串门。"
"B区39号,你过来喊我一声。"
她搬走的那天四楼又空出了一个位置,就在她原来那个柜台。可我的柜台还是那个一米长的地方,没变。消防通道口的门被物业封了一扇,留了一扇开着,风比原来小了一些,夏天不闷了可冬天也没那么冷。
十二月的时候学校要期末考试了,复习多了起来,我跑赛格的次数少了一些,每天放学过去待一个钟头就收摊。生意没怎么掉,老客积累起来了,有人会发短信说"陈老板我周末过来拿个充电器"。
圣诞前后华强北的人流量达到了高峰。那几天我天天在柜台前面站到晚上九点,嗓子喊哑了就往嘴里含两片润喉糖继续喊。MP3卖得比平时快了三四倍,U盘也走了不少。有一天下午李凯他哥来送货,看见柜台前面围了三四个学生正在挑货,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人散了才过来说话。
"小军,你可以啊。我从一楼走到四楼,你这儿人气最旺。"
"李哥,你上次给我的那批MP3还有没有?港版的。"
"有,给你留了二十台。下周给你送来。"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手劲不小,拍得我肩膀往下沉了一下。"你小子有前途。明年高考完要不别上学了,跟我干吧。"
"我得上大学。"
"上完大学再过来。我等着你。"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做这行,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围着货架挑来挑去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一米宽的地方能装很多事。它不只是块玻璃台面和一排货架,它是有人绕路来、有人记住了、有人回头了,所有这些合在一起的那个东西。
元旦那天我关了柜台早早回了家。爷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我进院子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树根培土,旁边搁着半袋新买的营养土。
"爷爷,元旦快乐。"
他抬起头看着我,手撑在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年过年你爸妈回不回来?"
"打电话说不回来了。厂里只放三天假,路上就要两天。"
"那咱仨过。"他弯腰拿起那袋营养土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余土,"你那个柜台,这几个月赚了多少了?"
我算了算,"连本带利,还差你三万二。"
他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急。你先把书念好。"
"念着呢。期末考了班里第十一。"
"还行。"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包饺子,你奶奶剁馅儿了。你进去搭把手。"
我进了屋,奶奶正在厨房灶台前面剁肉馅,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当当当的响声。她看见我进来就指了指水池里的韭菜,"洗了,切碎。"
我撸起袖子洗韭菜。水流冲在绿色的叶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肉馅混合的香气。窗外开始暗了,隔壁人家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暖色光从窗口透出来。爷爷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了,新闻联播的前奏响起来,熟悉的调子在屋里转了一圈。
韭菜切好了拌进肉馅里,奶奶在面板上撒了薄粉开始揉面。我坐在旁边帮忙擀皮,擀面杖在手里转着。元旦的晚上安安静静的,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烟花响,很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那年的元旦我没许什么大愿。擀着饺子皮的时候心里只转着一件事——新的一年,把柜台稳住,把书念好,把欠爷爷的钱还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不急。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爷爷拿了三个杯子倒上热茶,一人一杯。他举了举杯子,没说什么祝词,就是碰了碰我们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我也喝了,茶烫,从嗓子眼烫到胃里,暖了一整条线。
窗外又响了一两声烟花,比刚才近了一些,爆炸声之后是碎屑落下来的细响。那棵石榴树的影子透过窗玻璃印在窗帘上,光秃秃的枝丫摇晃着,像是一只手在慢慢挥着。
第五章 过完年就是春天
春节那几天我没开门。爷爷奶奶买了些年货,红纸包了压岁钱搁在我枕头底下。年三十晚上三个人围在电视机前面看春晚,包了饺子,炸了春卷。电视里的热闹隔着屏幕传过来,屋里的灯光黄黄的,茶缸子里的水续了一回又一回。爷爷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看着就眯了眼,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奶奶去厨房又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橘子苹果切好了码在盘子里。
我想起从前爸妈在的时候,过年也是这样的,只不过饭桌上多两个人说话,更热闹些。现在他们不回来,屋里就三个人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荡着。可该有的都有了,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电视里唱歌的人还在唱着,爷爷眯着眼打了半个钟头的盹儿。
初八那天我把柜台重新开了。赛格还没完全恢复人气,楼上楼下都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节后回来补货的商家在整理货架。我擦了玻璃台面,把积了几天的灰抹干净,又把货架上的MP3重新摆了一遍。消防通道口的门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我把电热壶插上烧了一壶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
那段时间生意淡,一天下来没几单。我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的高数复习资料,一边看一边等顾客。偶尔有人路过,我就抬头招呼一声,对方摆了摆手我就继续低头看书。
二月底的某天下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在我柜台前面站了很久,看了那些MP3和U盘,又看了看我摆在台面上的耳机样品。他指着一个耳机问我,"这个多少钱?"
"六十八。"
"有包装盒没有?"
"有,原包装的。你要看样我拿给你。"
他接过耳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插到试听机上听了一段音乐。听完他摘下耳机还给我,"你这个位置这么偏,怎么想着租这儿?"
"便宜。也习惯了。"
"习惯了?你在这儿多久了?"
"快半年了。"
他点了点头,掏钱把那个耳机买了,没讲价。临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看起来不大。"
"十七。"
"那你还读书吧?"
"高三。"
"那你这份劲头儿保持住。"他把耳机装进口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叫老郑,在对面电子市场有个档口,有需要找我来拿货。"他递了张名片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郑国忠,华强电子市场三楼A12"。
那个耳机我进价三十块,卖六十八,赚了三十八。利润不多,可那张名片被我收进钱包里了。后来我去对面市场找过他两回,一来二去熟了,他成了我新的供货渠道。他路子广,能拿到一些别人拿不到的品牌配件。我靠着他的货源在三月份做了一小批耳机团购,卖了不少。
三月中旬的时候李凯来找我,说他哥要换车,让我帮忙把那辆旧面包车出了。我说我不会卖车,他说"你就当多卖一件货,给你提成"。我试着在柜台前面贴了个小广告,留了李凯他哥的电话。没想到真有人来问,一个星期之后车以一万八的价格出手了。李凯他哥给我转了一千块钱提成,跟我说"小军你啥都能卖啊"。
那一千块钱我没花,存进了还爷爷钱的账户里。算到三月末,欠款还剩两万六。
三月末的某天下午我收摊早,骑着单车经过深南大道的时候看见路边的木棉花开了。满树的红花在灰蒙蒙的春天里红得扎眼,花瓣大而厚,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烂了,汁水染了一地暗红。我停下车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花在风里摇着,偶尔落下来一朵砸在车顶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站在赛格四楼那个柜台前面的情景。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怎么给MP3充电都不知道。可那时候我就觉得那个地方能行,不是因为它位置好,是觉得它空着太久了,总该有人把它填上。现在半年过去,它被我填上了。货架是满的,玻璃台面是亮的,白纸板上的"小军"两个字在日光灯下稳稳地照着。
我蹬上车继续往前骑。春天的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木棉花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街上电动车和汽车的尾气,是深圳特有的那种气味。我骑得快,链条在脚踏板底下哗哗转着。
再过几个月就高考了。等考完了,我有整整一个暑假可以守在那个柜台前面。到时候把欠爷爷的钱还清,再把柜台扩大一倍。郑叔那有好的货源,周姐三楼的档口可以帮我带客。这些事在脑子里排着队,一件一件的,等着我去做。
那棵木棉花又落了一朵,嘭的一声轻响砸在我书包上,顺着拉链滑下去掉在路面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没停。
第六章 六月的高考
五月份我开始减少去柜台的时间了,一周只去两三天,其余时间都在复习。英语和语文问题不大,理科综合的物理和化学还要加把劲。我把MP3的价目表贴在宿舍床头,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就当复习单词。隔壁李凯笑我"你这复习法别人学不来"。
五月底的时候周姐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高考准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你考完了赶紧回来,三楼的生意比四楼好做多了,你要是想换位置她帮着留意。我说考完再说。
六月七号那天早上我骑单车去了考场。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考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我没让我爷爷奶奶来送,一个人把单车锁好进了校门。考场在二楼,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操场上那些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在赛格四楼对着那块白板发呆。一年过去了,我除了是个卖MP3的,还是跟别人一样坐在考场里。
考试那几天我正常发挥,没有超常也没失常。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钥匙串和一块钱硬币。我把硬币抛起来接住,然后骑上单车往赛格去了。路口的红灯等了一轮又一轮,我停在最前面,脚撑着地,看着那个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赛格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我上了四楼,擦了一遍柜台,把新到的货摆上。隔壁的新邻居不认识我,看了我几眼没说话。我站在柜台后面,头顶上那张"小军"的白纸板还在,边角有点卷起来了,我用透明胶重新粘了一下。
六月底成绩出来了,过了二本线,报了深圳本地的学校。爷爷听说之后坐在藤椅上笑了好一会儿,说"够用了"。奶奶包了顿饺子,韭菜猪肉馅的,跟过年一样。
七月初我把欠爷爷的钱还清了。最后一笔转过去的时候我拿着转账凭条看了很久,然后骑单车去爷爷家,把凭条放在茶几上。爷爷戴着老花镜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还完了?"
"还完了。还加了一千块利息。"
"利息不要。"他把凭条推回来,"你留着吧,自己存着。"
我攥着那张凭条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爷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那个柜台继续做?"
"做。大学课不多,课余守着。"
他点了点头,"做就好好做。你那个地方虽然偏,可你把它做活了。做活了一样能做大。"
暑假那两个月我在柜台前面待的时间比高三任何时候都长。每天早上去晚上回,中午在附近巷子里吃一碗牛肉面或者一份煲仔饭,隔壁档口的大姐开始跟我熟了,有时候帮我看看货让我去吃饭。MP3和U盘的销量比去年翻了一倍多,我还上了手机壳和屏幕贴膜,那东西利润薄可走量大,一天能卖出去几十张。
八月底的时候赛格四楼的一排柜台重新招租,有一块在通道口边上的位置空了出来。我去看了看,那个柜台比我的大二十公分,位置也好得多。租下它要十五万转让费。我站在那个空柜台前面站了很久,算了一下手里的钱,还差好几万。
晚上收摊回家的时候我骑车经过赛格门口,看见那栋楼在夜色里亮着灯,一扇扇窗户透出白亮亮的光。我抬头看了一会儿,想到的事跟一年前第一次站在这栋楼外面时想到的一样——那里面有一米宽的地方是我的。那个位置不大,偏,可它实实在在是我自己的。别的空柜台还多着,我不急。一个做好了,才有底气去做下一个。
我把单车锁好,上了楼把柜台收拾干净,货架上的东西码整齐,把白板上的价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关了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一米长的柜台在暗处泛着微光,像一艘泊在码头上的小船。
第七章 从一米到两米
九月份大学开学之后我调整了时间。周一到周五有课的日子下午四点之后去赛格,周末全天在。柜台的位置没有变,消防通道口的门还是半开半闭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白板纸微微抖动。
开学第二周,隔壁档口的大姐跟我说她对面那个柜台要转。那个位置比我的好一些,在通道拐角,有人路过的时候能看见。我问了转让费,八万五,比我当初的贵了两万五。我算了算手头的钱,又翻了翻账本上的流水,犹豫了两天。
第三天我上去看了一眼那个柜台,摸了摸它的玻璃台面。隔壁大姐说"你要是想换就趁早,后面有人问了"。我站着想了想,决定不换。我的柜台虽然偏,可我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做熟了。熟客知道到四楼最里面来找我,新客从白板上的字找到我。搬走了他们反而找不到。
不换柜台,但我把隔壁空着的一小块展位租下来了。那其实是一面墙,可以钉几个挂钩挂样品,不算柜台面积,租金每月便宜得多。我买了几个铁丝网架钉在墙上,把耳机和手机壳挂上去展示,又从一楼搬了一台旧展示柜搁在墙角装小配件。这样一来我的"门面"从一米扩展到差不多两米的视觉宽度,可核心柜台还是原来那块地方。
这面墙挂上去之后效果比我想象的好。从通道口过来的人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玻璃柜台,是那面挂满了耳机的铁丝网,花花绿绿的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有人好奇就会停下来看一眼,一看就顺着看到我的柜台了。那一个月的人流量比之前多了将近三成。
十月的时候老郑介绍了一批库存货给我——某品牌停产的MP4,过气产品但质量好,进价极低,一台不到四十块。我拿了三百台,在柜台前面立了个牌子写"品牌清仓99元起"。那些货不到一个月就出完了,每台净赚五十多,这一单就赚了一万多。老郑后来在电话里说"你胆子真大,三百台敢一屁股吃下去"。我说"郑叔你给的价我心里有底"。
那段时间我开始接触到新的货源渠道,不只是线下的批发市场,还有网上的一些尾货平台。注册了几个账号,每天晚上在家刷库存信息。有好货就立刻下手,付款之后等快递发到柜台。柜台后面的柜子越来越满了,我买了一个二手铁皮柜放在墙角装库存货。铁皮柜上又贴了一张白纸板,写了"新到货"三个字,每天换新款上去。
十二月底的时候我算了一笔总账——开店一年半,总营业额七万多,净利润两万出头。那两万块在我手里变成了货架上的各种商品,也变成了隔壁那面展示墙和角落里的铁皮柜。每一件东西都是从那一个平方米里长出来的,像是树的枝丫从主干上伸出去,越伸越开。
元旦那天我没回爷爷家。柜台前面人多,我走不开。晚上七点多的时候给爷爷打了个电话,他说奶奶包了饺子,给我留了一盘冻在冰箱里,让我空了回来拿。我说后天回去,他又问"生意好不",我说"好着呢",他说"好就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柜台上,借着日光灯的光看了那张白纸板上的"小军"两个字一眼。边角又卷起来了,我重新撕了块胶带按上去。隔壁大姐收了摊走过我这儿,说"小军你不走啊",我说"再等一会儿",她摆了摆手走了。四楼安静下来,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消防通道的门被风带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我关了柜台灯,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串上的红绳已经磨得发白了,可金属坠子还锃亮。我攥着钥匙下了楼,大厅里还有几个人在往外走。我出了大门,夜风从深南大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干冷的气味。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气凉丝丝的灌进肺里,把浑身的燥热都压下去了。
第八章 转弯
2005年春天,MP3开始不好卖了。那一年市面上冒出来一大批杂牌MP3,价格压得比我的进价还低,我柜台上的货走不动了。手机存储卡的价格也在往下掉,以前一张128M的卡能卖一百多,现在五十块都有人卖。
那段时间我每天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人流从通道口经过,买的人少了,问价的人多了但还价狠了。隔壁的大姐把MP3的展位收了换成了手机贴膜,对面那家改卖充电宝了。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好几天,翻着进货单算着每天的损耗。
四月的一天老郑来了。他在我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货架上积灰的MP3,没说话,递了支烟给我。我不抽烟,接了夹在耳朵上。他靠着柜台边沿,"小军,你这一块的市场变了。"
"我知道。MP3不行了。"
"不是MP3不行了,是你得换思路。手机配件现在好做,贴膜、壳子、充电宝、数据线。这些都是刚需,跌不了太多。可你得做差异化,不能跟别人一样。"
"怎么差异?"
"你找点别人没有的货。我认识一个厂做定制手机壳,可以按图样做,成本不高。你搞个定制服务,学生喜欢这个。"他拍了拍柜台面,"你这地方虽然偏,可搞定制反而不怕偏,有人专门来找你。做标准件你需要客流,做定制你需要回头客。"
那天晚上我在家翻手机壳厂家的资料翻到后半夜。第二天打电话过去问价,聊了半个钟头,定了一小批空白壳做样品。又去打印店印了几张样图,什么图案都有——动漫的、风景的、字母组合的。我把那些图样贴在铁丝网架上,旁边写了"手机壳定制,48小时取货"。
头一个星期没人问。第二周来了两个女学生,抱着手机壳的样图看了半天,订了两个动漫图案的。三天后她们来取货的时候又带了三个同学来。那之后定制手机壳慢慢有了口碑,最多的时候一天接了十几个订单。我做不过来,又找了一个兼职的帮工,是隔壁学校的大二学生,每天下午过来帮忙分装打包。
手机壳定制做了两个月,赚的不如以前卖MP3多,但稳定。而且这种模式跟我当初的想法一样——位置偏不怕,怕的是没人记得你。定制服务让人记住了"四楼那个做定制壳的",他们会专门绕路来找我。
六月底的时候我把隔壁那面墙又扩大了一些,加了两排展示架放充电宝和蓝牙耳机。对面那家卖充电宝的老板路过的时候看了几眼,没说什么。第三天他也进了几条定制壳的线,在柜台前面挂了块牌子写着"定制壳,现场取"。有人来问我的价格,也有去问他的。可我发现做定制不像做标准件那样价格战一打就倒,如果你设计好、做得细,客人愿意多等两天。我被挤了几单,但老客没跑。
七八月暑假是最忙的。学生放假了,来华强北逛的人多,定制壳的订单堆了满满一桌子。兼职那个大学生辞了职说不做了太累,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中午饭常常拖到下午三点才吃。隔壁大姐有回帮我带了一份煲仔饭,放在柜台上说"你趁热吃,我给你盯一下"。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我柜台前面站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所有的样品都看了一遍,又翻了翻我手机里的订单图样,问了我一些价格和工期的问题。我一边擦着手一边答他,答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铁皮柜上贴着的那张"新到货"白纸板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儿生意不错。"他说。
"还行,够吃饭。"
他递了张名片过来,"我是福田那边一个数码城的招商经理,我们三楼有个位置年底到期,你要不要考虑过来?面积比你这里大,租金差不多。"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福田电子城,孟立新"。我把名片夹进账本里,跟他说"我考虑考虑"。他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摊的时候多坐了一会儿。消防通道的门半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温热。隔壁大姐已经收摊走了,四楼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管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着。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椅上,脚踩着那个一米宽的地面,想着孟经理的话。
换不换?
换了大一点的地方,位置好一些,客流多一些。可那意味着从头再来,重新养熟客。我这块地方虽然偏,可两年来我已经把它做成了一小块根据地。认识我的人知道从哪里找我,墙上的展示架和铁皮柜都是我的,连白纸板卷边的那道缝我都摸熟了。
我把名片从账本里抽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夹回去。换不换不急,先把暑假的旺季做好。等过了九月再说。我关了灯拉下卷帘门的时候,红绳上那枚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金属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了,照见头顶那盏日光灯最后的余晖。
第九章 决定
九月开了学之后我换了思路,没急着搬家,也没完全不动。我在福田电子城那边租了一个周末共享位,周六日过去摆两天,周一到周五还在赛格老位置。那边的客流确实大,可竞争也大,一楼的档口密密麻麻的,价格战打得凶。我在那边试了一个月,利润没有我预想的高,可也攒了几个新客。
十月份的时候孟经理又找我,说那个位置年底空出来,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说还在想,他笑了笑没催。
那段时间我开始琢磨一件事——能不能两边都留?赛格这边的柜台我已经做熟了,福田那边如果能铺一个点,两边同时维持,等于渠道拓宽了。可人的精力有限,我还是个学生,两头跑太累。
十一月的一天,我收摊之后没急着走,绕到了赛格一楼大厅转了一圈。那里的广告牌重新换了,有一块整面墙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各楼层的导购信息。我站在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上面有四楼的信息——"四楼,数码配件、手机维修",小小的一行字夹在一堆楼层介绍中间,一闪就过去了。
我回到四楼站在消防通道口往外看了看。从通道门望出去能看见对面赛博数码的楼顶,天线和招牌在灰色的天空下静立着。我的柜台在视线尽头往左拐的角落里,从通道口只能看见铁皮柜的一角。可那个角落已经被我站了两年了,它从"没人要的风水不好的位置"变成了"四楼做定制壳的高中生那个档口"。地还是那块地,可上面长出来的东西变了。
十一月底我做了个决定。我给孟经理回了个电话,说福田那边的位置不租了,我在这边再待一年。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你定了就定了。以后有需要再找我。"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旧账本翻出来看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记着。六万块的转让费,头一个月三百块的利润,除夕夜那盘饺子,红绳上那把磨亮了的钥匙。那些东西被写在纸上堆在铁皮柜里,可它们重得撑住了我站了两年的这块地面。
那天下午我路过一楼的时候,看见那块导购大屏幕又播了一次四楼的信息。还是那行小字,一闪就过了。可我知道那行字底下有一个角落是属于我的,那里有展示架、铁皮柜、白纸板和我自己。
元旦那天我又回了爷爷家。这回自己买了菜提着过去的,一兜排骨一条鱼还有两盒点心。奶奶接菜的时候笑着说我胖了,我照了照镜子确实脸圆了些。爷爷在院子里给石榴树修枝,剪刀在他手里咔嚓咔嚓的,细枝落了一地。我蹲在旁边帮他捡,他看了我一眼,"那个柜台你还做?"
"做。明年还做。"
"福田那个不去?"
"不去了。那边虽然好,可我在四楼扎根了。再长一年看看。"
他剪断了一根粗枝,枝丫落下来砸在土里闷闷一声。他把剪刀收好,蹲下来把落枝拢成一堆。"根扎稳了再动。你才十九,不急。"
"嗯,不急。"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骑车回宿舍。路口的红灯亮着,我在最前面停下来脚撑着地。冬夜的冷风吹过来在耳朵上刮得生疼,我缩了缩脖子。那棵木棉树光秃秃的立在路边,去年春天的红花已经谢了,可枝干还直挺挺地站着,等着来年再开一轮。
红灯变绿了。我蹬上车继续走,链条在脚踏板底下哗哗转着,那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楚。
第十章 第三年春天
2006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二月底就开始暖和了,华强北路边那排木棉鼓了苞,红彤彤的尖儿从秃枝上冒出来。那段时间手机配件市场又变了,MP4和MP5彻底退出了主流,平板上来了,智能机也开始铺货了。柜台上卖得最好的是手机壳和贴膜,偶尔走几个充电宝和蓝牙耳机。
我适应得还可以。老郑那边供了一批品质好的蓝牙耳机,进价比杂牌高一些,可质量稳当,退货率低。我把耳机挂在展示架最上面那排,旁边立了块小牌子写着"试听免费"。有人路过就推荐他们试两分钟,试过觉得好的人下单率比光看价格的高不少。
三月份有个客户来了三回。第一回试了一副耳机没买,第二回又来了试了另一副,第三回带了两个朋友来,三个人各买了一副走。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我住龙华,专门坐地铁过来的。你这儿虽然偏了点,可东西实在。"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副他试过的耳机挂回展示架上。耳机线缠好了绕圈挂稳了,耳塞套用酒精棉擦了一遍。
那段时间我开始在柜台上加了一些小玩意儿——手机支架、自拍杆、桌面充电座。这些配件单价低利润薄,可加在一起把柜台的品类丰富了不少。以前来的人盯着一个东西看半天犹豫,现在能多翻几样,挑到走的时候手里往往不止一件。
四月的一天我收摊早,把柜台的玻璃面擦干净了站在前面看了会儿。玻璃反着日光灯的白光,里头映出我自己的脸——下巴上冒了几颗痘,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比两年前壮实了一圈。我低头看了看那个一米长的柜台,从摆货到定价到招呼客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这块玻璃台面前面学到的。那些东西书上学不来,只有站够了时间才能摸到门路。
那天晚上我去了爷爷家,带了新买的茶叶。爷爷泡了一壶喝了一口说"茶不错",我说"客户送的"。他端着茶缸子坐在藤椅上,我也端了一杯坐在旁边。窗外的月亮半圆,挂在石榴树光秃的枝丫中间。
"小军,"爷爷开口,"你那个柜台做了快三年了,有什么打算?"
"再做个两三年。等大学毕业了看情况。"
"到时候想不想把它做大?"
"想。可现在不着急,底子还薄。"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不着急好。你十七岁那年坐在门口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不急的人。不急的人走得远。"
那天晚上从爷爷家出来的时候我多走了一段路。绕到赛格那边看了一眼,大门锁着,楼里暗着,可四楼那个方向黑沉沉的轮廓我看得清楚。它现在不是"没人要的风水不好的位置"了,它是我从十七岁站到二十岁的地方。那里面有一米宽的柜台、一面展示墙、一个铁皮柜和一张卷了边的白纸板。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步一步垒上去的,不高,可稳。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暖了,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海潮的湿气。深南大道上的车流没断过,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我看着那条线拐了个弯融进了远处。
三年了。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一个一米柜台到它能撑起的全部东西。那些钱还清了,那些货卖完了,那些客记住了。路还在前面伸着,不急。
我转身往单车那边走。链条在夜风里响了响,我骑上车蹬了两下。路过那排木棉树的时候看见了一朵早开的花,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在路灯底下像一个点燃的小灯笼。我没有停车,继续往前骑了。那朵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红点,然后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可它还会再开的。每年春天都开。跟那个一米柜台一样,只要有人站着,它就一直在那儿亮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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