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8)

这句话不在我预想的任何反应之内。

我愣在那里,准备好的所有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顾霆琛从沙发上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扶着沙发靠背稳住了。他喝了很多酒,但此刻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到让我觉得害怕。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他说,「高二那年,你代表学校参加全市的演讲比赛。你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台上,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那天我坐在台下,就在想,这个女孩真好看。后来我让人查了你的学校,你的班级,你每天走哪条路回家。我像一个跟踪狂一样偷偷看过你很多次,但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爸知道了,他问我喜欢哪家姑娘。我说是你。他当时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叶家的女儿,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那时候,叶家已经快完了。」

顾霆琛抬起手,想要碰我的脸,被我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爸做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他说,「我娶你,不是监视,不是愧疚。是我从十六岁起就想要的东西,终于得到了。」

我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所以你就把我关进看守所?」

「因为你在查。」他说,「从去年开始,你就在查。你查你爸妈的事,虽然做得很隐蔽,但还是被老爷子发现了。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让你停手,或者让你消失。」

「你选了第一个。」

「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把你关进看守所,是在演给老爷子看。让他以为我还在掌控局面,让他以为你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妻子。这样他才不会对你动手。」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林婉清呢?你们——」

「她是我爸的人。」顾霆琛打断我,「从一开始就是。她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需要秘书,是因为我爸需要一个能随时监视你和我的人。」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眼前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忽然发现我从来不认识他。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说。

顾霆琛没有辩解。

他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我爸当年的转账记录、内部邮件、还有几段录音。够不够立案,我不确定。但够让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U盘是黑色的,很小,放在红木茶几上,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你从哪弄到的?」

「攒了三年。」他说,「从我知道真相的那天起,我就在攒。」

(19)

我没有动那个U盘。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三年的婚姻里,他冷漠过、忽视过、伤害过我。现在他说这一切都是伪装,说他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我,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太荒谬了。

荒谬到像一部烂俗的电视剧。

但放在茶几上的那个U盘是真实的,他眼里的疲惫是真实的,他锁骨上那道指甲抓痕,也是真实的。

「林婉清那道印子是怎么回事?」我听到自己问。

顾霆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嘴角扯了一下。

「她趁我喝多的时候抓的。我推开她了。」

「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也正常。」他坐回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三年我演得太好了,好到我自己都快信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

我看着他蜷在沙发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去年我过生日,他送了一条项链,是我喜欢了很久但没舍得买的那个牌子。我当时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说助理选的。

但那个牌子我只在浏览记录里看过,没跟任何人提过。

除了他,没人能翻我的浏览记录。

「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本来想再攒一段时间,等你准备好离婚的时候,给你当底牌的。」他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含糊,「但你查得太快了,孟衍那个人又太厉害。我怕你被他当枪使。」

「他不是在帮我吗?」

「他帮你,是因为他和顾家有旧怨。」顾霆琛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他爸当年也是我爸的合伙人,下场和你爸差不多。只不过他爸没死,残了。」

我愣住了。

孟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你们男人,」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顾霆琛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他睡着了。

(20)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把顾霆琛叫醒了。

他被我晃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迷糊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我递给他一杯凉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然后看着我。

「我们去报警。」我说。

他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U盘里的东西如果是真的,就应该交给警察。我爸我妈不能白死。」

顾霆琛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走吧。」

天刚蒙蒙亮,江临的街道还很安静。顾霆琛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U盘。

「孟衍那边,你怎么说?」顾霆琛问。

「我还没想好。」

「他和他爸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扳倒顾家。所以他才接近你,给你那些资料。」顾霆琛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否认他的资料是真的,但他一定不会把全部真相告诉你。」

「你呢?你把全部真相告诉我了吗?」

顾霆琛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但我给你的U盘里是全部。有些事我自己都还没消化完,我没办法跟你讲。」

车子停在市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上班早高峰还没开始,街上零星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市局的大楼在晨光里显得庄严而肃穆。

顾霆琛熄了火,没有下车。

「你进去之后,我可能就出不来了。」他说。

「你怕吗?」

「怕。」他转过头看着我,「但更怕你恨我一辈子。」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晨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凉意。

顾霆琛也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看着我。

「你爸也在里面。」我说。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他没有回答,只是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我三年前在婚礼上看到的不一样。那时候他笑得客气又疏离,像在完成一个任务。现在的这个笑很轻很淡,却让我觉得——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我转身往大楼里走。

手机响了。

是孟衍。

「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我刚得到消息,顾家老爷子已经知道你在查了。他动了手脚,你现在很危险——」

「我在市局门口。」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要报警?」

「对。」

「叶锦棠,你听我说,」孟衍的声音变得很快,「你不能自己去。顾家在警界有人,你带着证据单独进去,很可能东西交不到该交的人手里。你等我,我带你去找一个靠得住的人——」

「不用了。」

「叶锦棠——」

「谢谢你,孟衍。」我说,「但我自己的事,得自己去完成。」

我挂了电话,握着那个U盘,推开了市局的大门。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我回头,看到顾霆琛锁了车,朝我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跟你一起进去。」他说。

「你不是说你会出不来吗?」

「出不来的话,就一起吧。」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耸了耸肩,「反正我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什么意思。」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消,头发还是乱的,衬衫皱巴巴地塞在裤子里。

一点都不像那个江临商界的天之骄子。

但我觉得,这也许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我握紧手里的U盘,和他并肩走进了大门。

身后,江临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黄。

十六年的黑夜,终于要亮了。

(21)

市局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前台值班的年轻警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顾霆琛脸上停了两秒,显然认出了这位江临商圈的红人。

「报案。」我把U盘放在台面上,「十六年前叶氏集团董事长夫妇车祸案,有新证据。」

警员的表情变了。

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下来。国字脸,眼神锐利,胸口挂着的证件上写着「刑侦支队·周建国」。

「叶锦棠?」他看着我。

「是。」

「跟我来。」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我和顾霆琛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建国忽然回头看了顾霆琛一眼。

「顾先生,你知道你父亲半个小时前已经出境了吗?」

顾霆琛的脸一下子白了。

电梯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去了哪里?」他的声音发紧。

「香港转机,目的地不详。」周建国按下六楼的按钮,「我们在机场的人没拦住,他拿的是外交护照。」

外交护照。

顾家老爷子的能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电梯在六楼停下,周建国领着我们进了一间审讯室。不是那种电影里常见的带单向玻璃的房间,而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

「东西给我。」周建国伸出手。

我把U盘递过去。他插进电脑,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间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霆琛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材料,」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攒的。」顾霆琛说,「三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顾霆琛靠在椅背上,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我爸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一部分,但他提前转移了大部分。他早有准备。」

周建国没有接话,只是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叶小姐,你父母的案子,当年负责侦办的人是我师父。」他的指节敲了敲桌面,「他退休前跟我说过,那个案子有问题,但没有证据。这份卷宗我看了十六年。」

我看着那份泛黄的卷宗,边缘已经起毛了,不知道被翻过多少次。

「现在能翻案吗?」我问。

「U盘里的材料需要核实,时间会很长。而且顾家老爷子人在境外,引渡是个大麻烦。」周建国顿了一下,「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保证——这个案子,从今天起正式重启调查。」

重启调查。

十六年了。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审讯室的金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22)

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霆琛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公司打来的。顾家老爷子出逃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顾氏的股价开盘就跌停,董事会乱成一锅粥。

「你回公司吧。」我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去吧,那边需要你。」

「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问是谁。只是伸手替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叶锦棠。」他叫我的全名。

「嗯?」

「不管结果怎样,我会把该还的都还给你。」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比凌晨的时候更重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建筑挡住了。

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孟衍那间公寓的地址。

(23)

公寓的门是开着的。

孟衍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不抽烟,至少我从来没见过他抽烟。

但此刻整个客厅都是烟味。

「你还是去了。」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必须去。」

「你知不知道你进市局的那段时间,顾家能动的关系都动了。如果顾家老爷子没跑,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带到别的地方了。」他把烟摁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说了让你等我。」

「孟衍,」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爸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就那样站在我面前,手还保持着摁烟的动作。

「顾霆琛告诉你的?」

「是。」

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江临的天际线,高楼林立,江面泛着金光。

「我爸当年和顾家老爷子一起做生意,发现了同样的账目问题。他没有你爸那么好的运气,没有当场死掉。」孟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从三楼摔下来,脊椎断了,下半身瘫痪。在床上躺了十一年,去年走的。」

「所以你一直在查顾家。」

「查了十二年。」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叶锦棠,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我帮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扳倒顾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爸的葬礼上。」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十九岁,我爸刚出事不久。我站在殡仪馆外面,看到你穿着一身黑裙子站在人群里,脸上全是泪,但一声都没哭。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子跟我一样,被顾家毁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枚发夹。

珍珠的,很旧了,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

「你在葬礼上掉的。我捡了,一直没还。」

我接过那枚发夹,手指抚过上面的珍珠。这是我妈给我的十二岁生日礼物,戴了很多年,直到十六岁那年丢了。

我以为永远找不到了。

「你留了十六年?」

孟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这个被整个江临商界畏惧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大男孩。

(24)

顾氏的危机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严重。

老爷子出逃的消息在三天之内发酵成了江临最大的商业丑闻。媒体挖出了十六年前叶氏收购案的细节,紧接着又有三家被顾氏用类似手段吞并的公司站出来发声。顾氏的股价一周之内跌去了七成,董事会紧急罢免了老爷子的董事长职务。

临时接任的是顾霆琛。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他穿着一身黑西装,坐在发布会的长桌后面,面前堆满了话筒。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几乎没有血色。

「顾氏集团将成立一个专项基金,用于赔偿十六年来所有因不当商业行为而遭受损失的企业和个人。」他的声音通过电视传出来,沙哑而坚定,「第一批赔偿对象,包括叶氏集团的合法继承人叶锦棠女士。」

台下的记者炸了锅。

「顾总,您这是承认顾氏当年的行为违法了吗?」

「顾总,您父亲目前的下落您是否知情?」

「顾总,您和叶女士的婚姻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

顾霆琛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只是站起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九十度,保持了整整十秒钟。

我关掉了电视。

(25)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笔钱。

数额很大,大到我在手机银行上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是顾氏专项基金打来的,备注上写着「叶氏集团股权赔偿款」。

同一天,快递送来了一份文件。

是离婚协议书。

顾霆琛已经签了字,签名旁边夹了一张手写的便条——「财产分割那一栏我填了空白,你想要多少自己写。壹号院的房子归你,我搬出去了。」

我把那张便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没有签字。

不是不想离,是有些事还没做完。

(26)

又过了一个月,周建国打来电话。

「叶小姐,告诉你一个消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激动,「你父母的案子,关键证人找到了。」

「谁?」

「当年给王德发送钱的人。他主动来投案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说,」周建国停顿了一下,「是因为看到了顾氏的新闻发布会。他说他良心不安了很多年,看到顾家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他也该做个了结了。」

良心。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或许会信。但从一个帮凶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讽刺。

「顾家老爷子呢?」

「还在通缉中。国际刑警已经介入了,但进展不快。你知道的,有些地方的引渡协议不那么好使。」

「我明白。」

「还有一个事。」周建国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顾霆琛先生今天上午来过了,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是他父亲和境外账户的往来记录。」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怎样?」

「如果他父亲被抓回来,他作为直系亲属,配合调查并提供关键证据,可以减轻或免于刑事处罚。但他主动提交的那些材料,可能会让他面临一些商业方面的指控。」周建国叹了口气,「这孩子,是在拿自己的前途换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江临已经入秋了,晚风凉飕飕的,吹得楼下的银杏树哗哗作响。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路灯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

(27)

林婉清来找我,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她站在壹号院的门口,没有打伞,浑身被雨淋透了。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从监控里看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太太。」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我能进来吗?」

我侧身让开了路。

她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雨水从她的衣服上滴下来,在浅色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

「有话就说。」

「我来道歉。」她低着头,鼻梁上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那个耳光留下的伤还没好全,「以前的事,是我的错。那些话是我故意说的,顾总去巴黎确实是出差,是我在酒会上故意暗示你那些东西。」

我靠在鞋柜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谁让你说的?」

「是老爷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让我想办法激怒你,让你当众出丑。这样他就有理由把你从顾家赶出去。他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必须让你离开。」

我忽然觉得好笑。

一个耳光,从头到尾都是被算计好的。

「他答应了你什么?」

「答应让我进董事会。」林婉清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我不知道他会让你进看守所。我以为最多就是让你在老宅跪一下,挨一顿骂。后来顾总去找我,让我撤诉,我才知道事情闹大了。」

「顾霆琛找你撤诉?」

「对。你被拘留的第三天,他来医院找我。他说如果我不同意撤诉,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在江临待不下去。」林婉清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他以前从来没有威胁过我,不管我做什么,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那一次,他是认真的。」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屋檐上,声音嘈杂。

「你走吧。」我说。

林婉清愣了一下。

「那些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只是一个棋子。」我走到门边,拉开门,「以后不用来了。」

林婉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

「太太,还有一件事。」

「说。」

「顾总让我撤诉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话。我说,你为她做这么多,她知道吗?」林婉清看着我,嘴唇翕动,「他说,不需要知道。」

门关上了。

雨声被隔在外面,玄关又恢复了安静。

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和在看守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28)

十二月初,孟衍约我在江边见面。

还是那家茶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他来得比我早,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我要离开江临一段时间。」他开门见山。

「去哪?」

「香港,然后去欧洲。」他转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顾家老爷子在那边现身了,我想亲自去一趟。」

「你不必——」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我,笑了一下,「是为了我爸。他在床上躺了十一年,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我得让他瞑目。」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也是凉的,有一股涩味。

「孟衍,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十六年前捡了我的发夹。谢你在看守所门口等我。谢你给我看了那些资料。」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谢你一直记得。」

他移开了目光。

窗外有船经过,汽笛声悠长。

「叶锦棠,」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个还给你。」

是那枚珍珠发夹。

「你留着吧。」我说。

他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留了十六年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深灰色大衣的衣摆被江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叶锦棠,顾霆琛那小子,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差。」

然后他走了。

茶馆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室茶香。

(29)

跨年夜那天,顾霆琛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在壹号院的别墅里,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各个台都在播跨年晚会,热闹得很,但和这间空荡荡的房子无关。

「你在哪?」他问。

「在家。」

「壹号院?」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到风声,还有远处的烟花声。

「我在门口。」

我放下遥控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外面的铁艺大门旁,站着一个身影。黑色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是顾霆琛。

「你来干什么?」我问。

「送个东西。」

「放门口就行。」

「不行。」他的声音很固执,「我要当面给你。」

我挂了电话,在睡衣外面披了件羽绒服,走出去开门。

铁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头发上有细碎的雪花。江临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晚飘了一点,很小很细,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手里拎着的,是一个保温袋。

「饺子。」他说,「我自己包的,可能不太好看。」

我愣住了。

顾霆琛会包饺子?他连泡面都不怎么会煮的人。

「进来吧。」我说。

他跟着我进了屋,换了拖鞋,站在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这套房子他住了三年,但现在他像一个客人。

我去厨房煮了饺子,端出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姿势僵硬。

「吃吧。」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微妙。

「咸了?」

「还好。」他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

我夹了一个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馅里的盐估计放了三倍的量,咸得发苦。

「这叫还好?」

「对我来说,」他看着我的眼睛,「只要是跟你有关的,都还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跨年晚会在唱着某一首情歌。

「顾霆琛。」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

「说你高中的时候见过我。说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娶的我。说你在演戏给你爸看。」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他笑了一下,「而且我演得太久了,久到自己都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的。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更恶心。」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不用再演了。」他抬起头,目光里有某种我从没见过的坦诚,「我爸跑了,顾家垮了一半,我身上背着商业调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窗外的烟花忽然炸开了。

零点到了。

满天的烟花把夜空照得雪亮,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叶锦棠。」他在烟花声里叫我的名字。

「嗯?」

「离婚协议书,你签了吗?」

「还没有。」

「那——」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你想不想,从头再来一次?不是顾先生和顾太太,就是顾霆琛和叶锦棠。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在台下偷偷看你的那种,从头再来一次。」

烟花又炸了一轮。

电视里的倒计时结束了,人群在欢呼,主持人在喊「新年快乐」。

我没有说话。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碗的动作很笨拙,泡沫弄得到处都是。

「顾霆琛。」

「嗯?」他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还没签,不是因为恨你。」

他的手停住了。

「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我到底要的是什么。」我走到他旁边,把水龙头关了,「但我觉得——」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可以先试试。」我说。

他愣在那里,手上全是泡沫,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考了零分却突然被表扬了的小学生。

「试试?」

「嗯。试试。」

他伸手想抱我,又看到满手的泡沫,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我忍不住笑了。

跨年之后的第一天,雪停了。

太阳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30)

四年后。

江临CBD最核心的那块地上,建起了一座新的商业综合体。名字叫「锦澜中心」,「锦」是我的锦,「澜」取自波澜不惊的澜。

剪彩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政府领导,有商圈名流,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顾霆琛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深蓝西装,头发剪短了,精神很好。他去年从顾氏卸任CEO之后,开了一家小型的投资公司,专门投一些早期的科技项目。做得不大,但很踏实。

周建国已经升了副局长,笑呵呵地跟我握手:「叶总,以后有公益项目记得叫上我们。」

孟衍从欧洲发来一段视频祝福。他最终没有找到顾家老爷子,但带回来了一些新的线索。国际刑警的通缉令还挂着,迟早的事。

视频里的他晒黑了一些,背景是一座雪山,不知道是瑞士还是奥地利。

「发夹还在吗?」他问。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珍珠发夹,对着镜头晃了晃。

「在。」

「留着吧。」他笑了笑,信号不太好,画面有点卡,「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视频断了。

我把发夹重新放回口袋里。

剪彩的剪刀递到我和顾霆琛手里,红绸带在我们面前拉成一条线。

「准备好了吗?」他问我。

「准备好了。」

剪刀合拢,红绸断开。

掌声响起来,礼花碎屑从头顶飘落,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和四年前跨年夜的那些雪花很像。

顾霆琛伸手替我拂去碎屑,手掌顺势停在我的脸颊旁边。

「叶总,」他低声说,「晚上回家吃饺子吗?」

「你包?」

「我包。」

「别放那么多盐。」

「我尽量。」

旁边的人都在笑。

我握住他贴在我脸上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

江临的阳光照在这片土地上,明亮而温暖。

十六年前的黑暗终于过去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