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认识大理国,大多来自武侠小说当中段氏皇族、一阳指与苍山洱海的浪漫想象,可当我们剥离文学演绎,回到两宋并存的西南历史现场,就会发现大理国真正的历史厚度,并不全然集中在羊苴咩城的皇宫与崇圣寺的佛塔之间,广阔的滇中高原,才是理解这个政权存续逻辑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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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后世很多对大理国的认知误区,根源就在于习惯于拿中原王朝的州县体系去套云南的历史,把大理国的 “府” 等同于唐宋内地的府级行政区,把境内大大小小的 “部” 理解成普通的乡里基层组织,这样的解读方式,会遮蔽大理国这套适配西南多族群社会的治理体系,也会让威楚府、弄栋府、鄯阐府以及白鹿部这些重要的历史单元,沦为地图上简单的地名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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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触摸宋代大理国的真实面貌,就必须把目光投向楚雄、姚安、昆明这片横断山脉东缘的高原地带,立足传世文献、元代追记史料以及当代史学界的研究成果,去还原那一段中原史书记录寥寥的西南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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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厘清史料的边界问题,这是讨论大理国地方建制无法绕开的前提。两宋中原官修《宋史》为大理国立传篇幅很短,对于大理国内部的行政区划、部族分布几乎没有详细记载,今天我们研究大理国八府四郡三十七部制度,核心史料来源来自《元史・地理志》,元朝征服大理之后,依据当地旧有档案、土官口述记录整理出大理旧制,记录下 “凡收府八,善阐其一也,郡四,部三十有七” 这一条关键信息,这是后世梳理大理地方建置最基础的一手文本。

而明清成书的《南诏野史》、云南各类地方志,成书年代距离大理灭亡已经数百年,其中夹杂着民间传说、后世附会的内容,我们可以拿来补充地名、部族线索,但不能不加辨析直接当作第一手信史使用,比如白鹿部的相关记载,明清方志会附会金鹿跑马筑城的地方传说,这类民俗故事可以反映后世地方记忆,却不能直接当作大理国时期的史实论据,这也是我在梳理这段历史时始终坚守的原则,严格区分官方原始记录、后世方志整理、民间传说演绎三类材料,避免把传说等同于历史事实。

大理国政权脱胎于南诏灭亡之后数十年的乱世,902 年南诏覆灭之后,云南地区接连出现大长和、大天兴、大义宁几个短暂政权,持续的内部冲突动摇了南诏时期成熟的节度都督军事管控模式。公元 937 年段思平联合滇东乌蛮三十七部推翻大义宁,建立大理国,新政权面对的是一个族群结构高度复杂的西南社会,洱海周边以白蛮贵族为核心统治圈层,广阔的滇中、滇东、滇南,则分布大量乌蛮部族,也就是今天彝族的古代先民,各个部族拥有自己的土地、人口、武装力量,血缘部族纽带远远强于王朝的行政纽带。

段思平建国之初,并没有选择复刻南诏高强度军事征伐强制迁徙的治理模式,也没有照搬中原王朝完整的州县制度,在我看来,这并不是大理国统治者主观上不想完成彻底的内地化改革,而是受制于当时客观的社会现实。洱海区域的白蛮贵族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去直接接管广袤的山地高原,大大小小土著部族的军事实力也不容小觑,建国本身就离不开乌蛮三十七部的军事支持,大理国只能走出一条属于西南本土的道路,以分封、羁縻相结合的模式构建地方秩序,八府四郡制度,就是这套现实妥协下诞生的行政框架。

大理国前期依旧延续南诏遗留下来的节度建制,到大理国中后期,也就是高氏家族逐步把持朝政之后,正式废除节度、都督体系,全面推行八府建制,威楚府、弄栋府、鄯阐府,正是这套体系当中扼守滇中枢纽的三大核心府。威楚府治所位于峨碌赕,也就是今天楚雄市区一带,威楚这个地名,早在东晋时期就已经出现,爨氏首领威楚在此筑城,地名由此而来,从爨氏割据南诏再到大理,这里一直是滇中腹地的重镇。

威楚府的管辖范围,大致覆盖今天楚雄州大部分区域,势力向南可以延伸到今天普洱北部的部分区域,向北和弄栋府相接,东部的部分地域,则划分给鄯阐府统辖。威楚府境内分布众多乌蛮土著部族,其中白鹿部是威楚府最为核心的部族势力,驻地就在威楚府治周边,是三十七蛮部当中非常重要的一支力量。依据元代地理志以及楚雄地方旧志梳理,白鹿部属于乌蛮族群,世代居住在峨碌赕周边的坝子与山地,掌控当地的土地资源,部族首领世代承袭,大理国朝廷认可土长的统治权力,部族向府城承担相应的义务,但是内部的社会结构、部族习俗保持原有形态,这正是大理国府统部治理模式的典型样本。

大理国后期高氏专权,高升泰将自己的侄子高明量分封到威楚,修筑德江城,威楚府就此成为高氏家族最重要的封地之一。这里就需要厘清一个很关键的历史逻辑,很多人简单认为,高氏来到威楚,就直接取代白鹿部完成直接统治,在我看来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高氏作为大理国的上层贵族,手握府一级的治理权,掌控城池、交通要道,代表大理朝廷协调各个部族之间的冲突,维系区域秩序,但并不代表高氏可以彻底消解白鹿部本土部族的势力。

白鹿部作为世代扎根于此的土著力量,依旧保有部族内部的传统权力,高氏更多是居于上层领主的位置,实现对地方的间接管控,府城代表王朝贵族的权力,而部族代表本土世代延续的地方势力,两股力量并存于同一片土地之上,这就是大理国地方社会的真实样貌,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取代关系。后世部分通俗历史叙事,过度放大高氏的权力,忽略本土部族长期存在的社会根基,这是我们研读史料的时候需要警惕的偏差。

弄栋府,也被后世史料称作统矢府,治所设置在统矢城,也就是今天的姚安县,直接继承了南诏弄栋节度的旧址,不过疆域范围相比南诏弄栋节度已经大幅收缩,主要管辖今天姚安、大姚、永仁一带。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弄栋府处在洱海通往滇中楚雄的交通要道上,向北可以衔接川西南,向南连通威楚府,战略位置十分关键,同样被纳入高氏家族的分封体系,由高氏子弟世代镇守。

南诏时期弄栋节度是南诏东北方向最重要的军事节度,承担防御北边的军事功能,但是到大理国时期,军事职能大幅弱化,转变为以行政、领主分封为主的府级建置。弄栋府区域内部同样生活着众多土著族群,坝区和山地社会形态差异巨大,坝区受白蛮文化影响较深,山地依旧保留乌蛮部族传统,弄栋府的管辖模式,同样延续府统领各个土著部族的方式,不存在中原式的完整州县体系。

威楚府与弄栋府地理相邻,但二者边界并不是一条清晰固定的直线,古代西南边疆政区,很多时候是据点控制,以城池、坝子为中心向外辐射影响力,山地交界地带,部族势力犬牙交错,府与府之间的边界带有弹性,这也是古代西南边疆政区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不能用现代精确的行政区划思维去硬套古代的地理格局。

鄯阐府,治所鄯阐城,就是今天的昆明,是大理国东部最重要的中心,也是高氏家族另一块核心封地,高升泰家族世代为鄯阐侯,掌控滇东大片土地。今天楚雄州东部的部分区域,不归威楚府管辖,而归鄯阐府统辖,这一点也体现出大理国的政区划分,不完全按照现代地州的地理格局来分割,更多依据交通路线、部族分布、领主势力范围来划定。

鄯阐府是乌蛮三十七部集中分布的区域,三十七部大多分布在滇东,大理国建立的时候,段思平正是依靠三十七部的军事力量才得以建国,建国之后兑现承诺,给予各部很大的自治权力。鄯阐府一方面是高氏贵族的统治据点,另一方面面对数量庞大的土著部族,依旧依靠土长世袭的模式维持统治。威楚府、弄栋府、鄯阐府三者之间相互呼应,威楚府控扼滇中腹地,弄栋府把守滇中通往洱海的通道,鄯阐府坐镇东部,三座府城相互配合,构成大理国中部地区统治网络。

在这里我想要表达一个核心观点,大理国的 “府”,和两宋内地的府,名义名称相同,但是制度内核存在本质区别。中原宋朝的府,下面管辖州县,流官由中央朝廷直接任命,层级清晰,自上而下垂直管理。而大理国的府,是贵族领主的封地,府长官大多是段氏王族或者高氏这样大贵族的子弟,府之下不设置中原体系的州县,而是统辖一个个土著的 “部”,部的首领也就是土长,世代世袭,大理国朝廷承认土长的地位,土长向府承担朝贡、出兵助战等义务,部族内部司法、习俗、土地管理依旧由部族自己掌控,属于典型的间接统治模式,这种制度,可以看作唐代羁縻制度在西南地区进一步发展,也是后世元代土司制度重要的历史源头。

当然学界对此也存在不同声音,一部分学者认为大理国已经出现部分封建流官化的尝试,并非完全是松散部落联盟,但是限于现存史料有限,很难确认流官推行的范围,大部分区域依旧以部族自治为主体,这是目前史学界相对主流的判断。

白鹿部作为威楚府的核心部族,它的兴衰变迁,可以当作一个微观样本,帮助我们看懂大理国整套地方治理逻辑。白鹿部世代扎根楚雄坝子,拥有自身的血缘社会体系,在大理国时期,它没有被消灭,也没有被彻底打散,而是被纳入威楚府的统治框架之内,接受府的统摄,保留部族内部完整结构。很多人会产生疑问,大理国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部族改编成州县,实现直接管理?在我看来,最根本的原因来自经济基础的差异。

滇中区域既有适合农耕的坝子,也有大量山地,坝子农业相对发达,而广大山地依旧是农牧结合的生产模式,各个族群发展程度并不均衡。如果强行推行中原式州县,派遣外来官吏,会直接触动本土部族首领的核心利益,极易引发大规模叛乱,对于大理国来说,国力有限,维持区域稳定,优先于制度形式上的整齐划一。承认土长世袭权力,换取地方安定,是政权非常现实的选择。当然这种模式也天然自带局限性,一旦中央府城的贵族势力衰落,或者部族实力膨胀,部族就会出现脱离管控的倾向,大理国后期,部分边远部族就出现自行其是的情况,这也是这套制度无法回避的短板。

历史不会止步于大理国时代,公元 1253 年忽必烈率军远征云南,大理国灭亡,威楚府、弄栋府、鄯阐府这些大理国旧建制,迎来时代的更迭。元朝接管云南之后,大量参考大理旧有的部族、府的建制,设立万户、千户,威楚府改为威楚万户府,后来改成威楚路,白鹿部的土长势力,被元朝吸纳进入土官体系,继续担任地方管理者。弄栋府旧地设置姚安路,鄯阐府改置中庆路。

到明代洪武年间,明军平定云南,威楚改名为楚雄,威楚路变为楚雄府,姚安设立姚安府,朝廷一边继续任用部分土官,一边逐步推行卫所、屯田,流官的力量不断进入滇中,慢慢开启改土归流的进程。曾经显赫一时的白鹿部,也在元明两代的制度变迁当中,逐步消融在新的行政体系之中,部族的名号慢慢退出官方史书,但是这片土地上乌蛮也就是彝族先民的社会文化传统,长久延续下来。我们今天去楚雄,依旧能够听到鹿城的别称,这个地名的文化源头,就来自千年前大理国的白鹿部,地名的传承,成为历史留给后世的文化印记。

我们今天回望宋代大理国威楚、弄栋、鄯阐三府以及白鹿部的过往,不只是梳理一堆古代地名。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中原传统史学叙事,习惯于把大理国简单视作两宋西南的割据政权,一笔带过,对于它内部的社会结构、治理智慧缺少足够的关注。在我看来,大理国的八府统部模式,是古代多民族国家边疆治理当中非常重要的实践样本。

面对境内文化、生产方式差异巨大的众多族群,大理国没有采取单一化的治理模板,而是尊重地方原有社会基础,贵族领主的府治据点,和土著部族的传统权力并存共生,用妥协与包容维持三百余年区域稳定。当然我们也不能过度美化这套制度,它是特定时代条件下的产物,它的松散性也造成中央对边远地区控制力有限,内部贵族势力膨胀,后期高氏专权,也和这套分封体制有直接关系。

同时我们还要区分,不能把后世的土司制度全部归功于大理国,大理国的府部体系,更多属于西南地方政权的领主羁縻模式,而元代土司制度,是大一统王朝框架下制度化的土官体系,二者存在历史传承,但是二者的政权背景、制度约束力有本质不同,不能简单画上等号。现在网络上不少通俗历史内容,经常混淆二者,直接称大理国已经实行土司制度,这是需要纠正的认知偏差。

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我们思考,中原宋朝和大理国长期并立,宋朝对大理基本采取疏远戒备的态度,官方层面交流不多,中原史官获取大理国内部信息渠道十分有限,这直接造成《宋史》关于大理国内政记载极度匮乏,留给后世的原始史料非常稀少。我们今天研究威楚府、白鹿部这些历史内容,大量依靠元代追记、明清地方志,再结合现代民族史、地方史的研究成果,很多细节无法完全复原,学界内部也存在部分争议。

比如关于白鹿部具体的部族人口、赋税制度,现存史料就没有留下确切记录,不同学者对威楚府南部边界的具体走向,也存在不同的解读,面对史料缺失的部分,严谨的历史研究应当坦诚承认史料的局限,而不是依靠想象去填充细节,强行构建完整的故事链条。

从南诏到大理,再到元明清云南行省,滇中这片土地一步步汇入大一统王朝的治理体系,威楚、弄栋、鄯阐三府早已消散在历史长河,白鹿部也不复作为独立部族出现在史书之中,但是千年前那一套适配多民族社会的治理实践,依旧为我们理解西南地区历史演进提供重要启示。

古代西南的历史,从来不是简单中原制度的复制粘贴,每一处府城,每一个古老部族,都承载着本土社会自身发展的脉络。放下后世的制度滤镜,回到宋代的历史现场,我们才能够看见,大理国不只是武侠故事里的遥远国度,它是真实存在过,有着复杂社会结构,在群山之间努力维系多族群共存的西南政权,威楚坝子上白鹿部的过往,正是这段宏大历史落在滇中大地上一处鲜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