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维说只是顺路送陈晚去民政局的时候,我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水壶悬在半空,水滴从叶片边缘滚下来,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落在实木地板上,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一个人去办离婚,东西多,车不好停。”李维站在玄关穿鞋,鞋拔子碰着柜子,笃笃两声。“我送完她就回来,中午想吃什么?我带菜。”
水壶有点重。我换了个手。“糖醋排骨吧。”
“好。”他拉开门,又回头看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再睡会儿。”
门关上了。我继续浇水,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浇过去。绿萝长得很疯,藤蔓从柜顶垂下来,快要碰到地面。李维说过该修剪了,我一直没动。剪了可惜,我说。他说随你。
我放下水壶,走到玄关。他的拖鞋摆得整齐,一只朝东一只朝西。我蹲下来,把它们并排摆好,鞋尖朝里。然后我看见了鞋柜最底层,那个墨绿色的绒面盒子。
盒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红色。
是我们的户口本。上周我说要拿去办护照续签,李维说好,放在老地方。老地方就是鞋柜底层,和电费单、过期优惠券放在一起。
我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陈晚的消息:“姐,麻烦维哥了,真不好意思。回头请你吃饭。”
我回:“没事,路上慢点。”
发送。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鞋柜。晨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灰尘在里面跳舞。我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李维第一次带陈晚来家里吃饭。陈晚刚离婚,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前夫留下的杂物。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但妆没花。李维说,晚晚是我大学师妹,你帮忙照应着。
我说好。
那顿饭陈晚没怎么吃,一直说谢谢。李维给她夹菜,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后来陈晚常来,有时带水果,有时带她自己烤的饼干。她叫我姐,叫得很自然。我们一起逛街,她挽着我的胳膊,说姐你眼光真好。李维在旁边拎包,偶尔插句话,说这件颜色不适合你。
都是寻常日子。像温水。
我站起来,把户口本从盒子里抽出来。我的那一页在第二页,李维的在第一页。纸张边缘有些毛了。我合上,放回盒子。盖严。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我的护照躺在几件旧毛衣下面。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签证还有两个月到期。
我订了一张机票。下周三,飞墨尔本。单程。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看着衣柜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睡衣领子歪了。我伸手理了理。
镜子里的女人也伸手理了理。
02
李维中午没回来。
糖醋排骨在冰箱里,我用保鲜膜封好,贴上标签。标签是陈晚送的,卡通图案,一只小熊举着“加油”。她说贴冰箱上可爱。
我煮了泡面。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是李维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他的灰色开衫,去年我买的生日礼物。他总说穿着舒服,在家就套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维:“晚晚手续办得慢,我在外面等她。午饭你自己吃。”
我放下筷子。面汤表面浮着一层油,慢慢聚拢,又散开。
我回:“好。”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她状态不好,我陪她去喝杯咖啡。晚点回。”
我没回。
窗外有小孩在笑,大概是放学了。我走到阳台,楼下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跑,妈妈们站在一边聊天。其中一个妈妈抬头看见我,笑着挥挥手。我也挥了挥。
我们不算熟,电梯里遇见过几次。她总夸我裙子好看。
回到屋里,泡面已经凉了。我倒进垃圾桶,洗碗。水很烫,冲在手背上,红了一片。我没关小。
手机响了。陈晚。
我擦干手,接起来。
“姐。”她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是车流。“今天真的谢谢你,也谢谢维哥。要不是他,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办完了?”
“嗯。刚出来。”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维哥说带我去喝点热的,我其实想回家躺着。但他坚持。”
“他就是这样。”我说。
“姐。”她又叫了一声,欲言又止。“维哥他……今天在民政局门口,遇到他一个老同学。那同学问我们来办结婚啊?维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是,是陪朋友。我站在旁边,特别尴尬。”
我没说话。
“但那个同学说,”陈晚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试探。“说维哥手里拿着两个户口本,红彤彤的,肯定是结婚。维哥也没解释,就说下次聊。”
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嗒。嗒。嗒。
“可能是顺手帮我拿了吧。”陈晚说,语速快起来。“我的包太小,证件都塞在他那里。姐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
沉默了几秒。她那边有汽车鸣笛声。
“那……我先挂了。维哥去买单了。”
“好。”
电话挂断。我站在厨房中央,看着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边缘,我走过去,捏住叶柄,轻轻一扯。
叶子脱落得很干脆。
有些真相不是被发现的,是它自己走到你面前,问你接不接。
03
李维晚上七点才回来。
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印着那家我很喜欢的甜品店的logo。他进门,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脱外套。“晚晚非要买给你,说谢谢你。”
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杂志。没抬头。“她太客气了。”
“今天真是折腾。”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身上有咖啡和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的。“排队排了好久,后来又陪她坐了会儿。她哭得厉害。”
“离婚是该哭的。”我翻过一页。是旅游广告,墨尔本的皇家植物园,大片草坪和奇特的树木。
“也是。”李维靠进沙发背,长长舒了口气。“对了,你护照续签的事,户口本我放回老地方了。这周我陪你去办?”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侧过脸看我。“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
“没有。”我合上杂志。“只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我恰好起身去倒水。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蛋糕放冰箱吗?”
“嗯。”
我端着水杯,站在冰箱前。蛋糕盒子上的丝带系得很漂亮,蝴蝶结饱满。陈晚手巧,以前常帮我系围巾。
李维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我打开盒子,是栗子蛋糕。切成三角形的,上面插着小卡片:“给最亲爱的姐”。
我捏起卡片,纸质很厚,边缘烫金。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圆珠笔写的:“维哥付的钱,他说你最爱吃这个。”
我看了一会儿,把卡片塞进蛋糕底部。盖上盒子。
李维擦着头发出来时,我正在阳台收衣服。晚风有点凉,我打了个哆嗦。
“进来吧,别感冒了。”他说。
我抱着衣服进来,一件件叠好。他的衬衫,我的裙子,混在一起。
“今天在民政局,”李维突然开口,声音混在洗衣机滚筒的转动声里。“确实遇到张谦了,就那个高中同学。他非说我和晚晚去结婚。”
我叠衬衫的手没停。
“我懒得解释。”他笑了一声,有点干。“越描越黑。”
“嗯。”
“晚晚当时挺不好意思的,一直低头。”他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她还说,要是真能找维哥这样的,以后就不怕了。”
我拿起最后一件衣服,是他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
“我说你别拿我开玩笑,你姐听见该生气了。”李维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T恤,自己叠。“你当然不会生气,对吧?就是帮忙。”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别处,把T恤叠得方方正正。
“李维。”我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当初去登记那天,也是排了很久的队。”
他动作顿住。
“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我的户口本都攥湿了。”我说。“后来拍照,你嘴角一直在抖,摄影师让你放松,你说放松不了,这辈子就这一次。”
李维没说话。T恤在他手里捏出了褶皱。
“那时候真好。”我说。
他放下衣服,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头埋在我肩窝。“对不起,”他闷声说。“今天不该去那么久。”
我没动。“没事。”
旧事重提不是因为怀念,是测量我们离当初有多远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
李维说公司临时有事,一早走了。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昨天剩下的蛋糕。栗子味很浓,甜得发腻。吃了两口,放下。
手机日历弹出提醒:下周三,航班值机。
我打开抽屉,拿出护照和机票确认单,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门铃响了。
是陈晚。她提着一个小纸袋,眼圈还是肿的,但化了全妆,口红颜色鲜艳。“姐,我来还维哥外套。昨天我冷,他借我的。”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李维的牛仔外套,洗过了,有柔顺剂的香味。
“进来坐。”
“不了,我马上走。”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包带。“就是……想来跟你说声,我可能要去南城待一阵子。我姐在那边,让我过去散散心。”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她抬眼看了看我,又垂下。“维哥说,可以送我去机场。”
我靠在门框上,纸袋的提手勒着手指。“他倒是热心。”
“姐,”她咬了下嘴唇。“你别误会。维哥就是人好,你知道的。这些年,他帮了我太多。”
“我知道。”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维哥是不是把户口本放鞋柜了?昨天他掏证件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两个红本子。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她匆匆笑了一下。“可能看错了。我走了,姐。”
电梯门关上。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纸袋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外套的一角露出来,袖口有磨损,是我去年想给他缝、他一直说不用的小破洞。
我蹲下,把外套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很软,柔顺剂的味道扑上来,盖住了原本属于李维的、淡淡的烟草味。
我抱着外套在玄关坐了很久。直到腿麻。
然后我站起来,把外套挂回衣柜,挨着那件灰色开衫。两件衣服肩并肩,像两个沉默的人。
我走到书房,打开李维的电脑。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纪念日。桌面是去年去海边拍的合照,我靠在他肩上,两人都在笑。
我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一片空白。清空了。
回收站也是空的。
我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平静得有些陌生。
下午李维发消息,说加班,不回来吃晚饭。我回了个“好”的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
我给自己煮了粥,炒了青菜。一个人吃,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响。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
然后我拿出行李箱,摊在卧室地上。开始收拾。
衣服,鞋子,护肤品。一样一样放进去。不着急,像在做一个精细的手工。收拾到一半,我在衣柜深处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李维的旧日记。恋爱时他写过一阵,后来停了。说没什么可记的,日子都一样。
我坐在地板上,翻开。
字迹有些褪色。大多是流水账,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
上面写:“晚晚今天哭了,说她后悔结婚。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递纸巾。她抓住我的手,说师兄,要是当初我勇敢一点……我没让她说完。对不起,小晚,我现在有她了。”
日期是四年前。我们结婚第二年。
我盯着那行字。纸页泛黄,墨水晕开了一点,“她”字写得特别重。
窗外传来汽车警报声,尖锐地响了一阵,停了。
我把这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把日记本放回原处。
继续收拾行李。
05
周一下班,李维说请我吃饭。“最近忙,都没好好陪你。”
我们去了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等位时,他一直在看手机,拇指快速滑动。我看向窗外,霓虹灯一串串亮起来。
“晚晚明天走。”他突然说。
“我知道。”
“她让我谢谢你,说这些年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菜上来了。汽锅鸡,菌子,炒饵块。他给我夹菜,“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李维,我们结婚几年了?”
他愣了一下。“六年。怎么突然问这个?”
“六年。”我重复。“挺长的。”
“是啊。”他笑,眼角有细纹了。“一晃眼。”
“如果,”我慢慢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我是说如果,现在让你回到六年前,你还会跟我去领证吗?”
他不笑了。勺子磕在碗沿,清脆一声。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张纸巾擦手。“当然会。”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有我熟悉的东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因为你很好。我们很适合。”
“适合。”我点点头。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伸手过来,想握我的手。我缩回去,拿起了包。
“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镜子很大,灯光惨白。我洗了手,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黑,嘴角自然下垂。我试着笑了一下,很僵硬。
从洗手间出来,经过一个半开放的包厢。帘子没拉严,我瞥见里面坐着一对男女,头靠得很近,在说话。男人穿着和李维同款的外套。
我停下脚步。
不是李维。但那个姿势,那种亲密,让我想起很多个瞬间。李维和陈晚坐在我家沙发上,头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肩膀颤动。李维说,晚晚讲了个笑话。
我当时在厨房切水果。
水果刀很锋利,我切得很慢,一片一片,厚薄均匀。
我走回座位。李维已经结好账,在穿外套。“走吧。”
路上我们没说话。车窗外流光溢彩,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到家,他脱了鞋就往书房走。“还有个报告要赶。”
“李维。”我叫住他。
他回头。
“明天你不用送我了。”我说。
“送你?去哪?”
“机场。”我从包里拿出护照和机票确认单,放在鞋柜上。“我周三的飞机,去墨尔本。签证快到期了,去续签,顺便散散心。”
他盯着那几张纸,表情空白了几秒。“你……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
“一个人去?”
“嗯。”
“去多久?”
“看情况。”
他走过来,拿起机票确认单,看了又看。“为什么不商量?”
“你最近忙。”我说。“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他声音高起来。“出国,一个人,不商量?”
“你送陈晚去民政局,商量了吗?”我问。
他噎住了。
我们站在玄关,头顶的感应灯暗下去,又因为声音亮起来。明明灭灭,像心跳。
“那不一样。”他最终说,声音低下去。“她是办离婚,情绪不好,需要人陪。”
“那我呢?”我问。声音很平,连自己都惊讶。“我需要人陪的时候,你在陪谁?”
感应灯又暗了。这次没人说话,它就一直暗着。我们在黑暗里站着,看不清彼此的脸。
最深的裂痕不是争吵,是连质问都显得多余。
06
周二,李维还是去送陈晚了。
他出门前,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背对着他装行李,拉链的声音很响。
“我送完她就回来。”他说。
“嗯。”
“我们谈谈。”
“好。”
他走了。我拉好行李箱,立起来。轮子滑过地板,咕噜咕噜,像远行的序曲。
我环顾这个家。绿萝,沙发,餐桌,墙上的合照。住了六年,每个角落都有记忆。但现在看,像在看别人的房子。
我走到阳台,给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水渗进土壤,很快不见了。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下午三点,李维发来消息:“晚晚的航班延误了,我在机场陪她等。晚点回。”
我回:“好。”
没再等。我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关上门。
钥匙留在鞋柜上。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司机很健谈,说今天天气好,适合飞行。我嗯嗯应着,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震了。李维。
我划开。
是一张照片。民政局门口,李维和陈晚并肩站着,陈晚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子,对着镜头笑。李维没看镜头,侧着脸在跟她说什么,表情柔和。
照片下面,李维说:“晚晚非要拍一张留念,说告别过去。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我放大照片。陈晚手里的红本子,封面上有烫金字。太模糊,看不清。
但李维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红本子。只露出一角,被他手指遮着。
我盯着那一角。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删除对话框。关机。
机场广播在喊航班号。我办完值机,过安检,在登机口坐下。周围人来人往,团聚的,分别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打开手机,又关机。再打开。
搜索历史记录里,有一条是上周的:“离婚后户口本婚姻状况变更流程”。
我闭上眼。
登机了。靠窗座位。飞机滑行,加速,抬头。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缩成一片闪烁的网格。
空姐送来饮料。我要了杯水,小口小口喝。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一直在看手机里孩子的视频,声音外放,咯咯的笑声。她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调小了音量。
“孩子多大了?”我问。
“三岁。”她眼睛亮起来。“第一次离开她这么久,真想。”
“去哪?”
“墨尔本,打工。”她说。“孩子爸爸在那边。”
我点点头。
她继续看视频,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抹掉,很用力。
我望向窗外。云层厚厚铺开,像巨大的棉絮。阳光刺眼。
飞机平稳飞行后,我打开背包,想拿本书。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个墨绿色的绒面盒子。
我愣住了。拿出来,打开。里面不是户口本。
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李维的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
“密码是你生日。澳洲物价高,别省。房子我留着,你随时回来。绿萝我帮你浇水。”
没有落款。
我捏着纸,看了很久。直到字迹模糊。
然后我把纸折好,放回盒子。卡留在手里,边缘硌着掌心。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广播提醒系好安全带。
我把卡塞进钱包最里层。合上。
窗外,云海无边无际,夕阳正从尽头漫上来,染出一层一层金红。
我调直椅背,向空姐要了条毛毯。盖好,闭上眼睛。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规律,持续。像某种心跳。
我把那盆绿萝留给他了。总得留点活的东西,证明我们曾经互相浇灌过。
后来我在墨尔本皇家植物园附近租了间小公寓,阳台上种了新的绿萝,长得比原来那盆还疯。李维没再联系我,除了每月银行卡入账的短信提示。有时深夜我会想起那张照片里他侧脸的弧度,和陈晚手里红本子烫金的反光。然后起身给绿萝浇水,一直浇到水从盆底溢出来,漫过托盘,滴到楼下邻居的晾衣架上。邻居是个意大利老太太,每次都会在窗台上放一小盆罗勒作为回礼。我没告诉她,我其实不喜欢罗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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