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南高阳原,为古京南形胜高地。土厚地峻、干湿分明,自古便是古迹荟萃、文脉绵延之地。
域内仓颉造字台、三会寺遗址,坐落于今恭张村北侧塬岸高地,南依高阳原主塬,北临古定昆池苇湾洼地,漆渠古渠蜿蜒横贯,池南桥、第五桥古渡相望。
此地居高临洼、水土分明,既无低洼沼泽之浸涝,又得山水形胜之灵气;塬心高地便是如今太子阳村(本地俗称羊村),也是初唐隐太子李建成的安葬之地。
自上古便是文明肇始之地,初唐皇家安葬太子、盛唐皇室巡幸礼佛,历唐、宋、明、清以至近代,千百年间官员权贵、文人雅士接踵登临,留下厚重的史实印记与传世诗篇。
一、地缘地貌:山水定格局,古塬藏太子陵
整片地域地势高低层次清晰、水系脉络分明,也是所有古迹千年屹立的地理根基。
太子阳村处在高阳原最核心的塬台高处,地势高出北侧恭张村苇湾洼地二三十米,土质紧实干爽,不受沼泽积水侵扰,是整片高阳原最适宜修建皇家陵寝的位置。
贞观二年,朝廷正式将息隐王李建成安葬于此,这片高地也就得名太子‑阳村,后世口传简化为羊村。
村庄向北一里便是恭张村,村落周边大片低洼湿地,就是唐代皇家定昆池遗留的芦苇滩,乡里人世代叫做苇湾。
横贯洼地的人工古渠,本源为秦朝开凿的漆渠,最初用来转运南山生漆;到唐代改造成为定昆池的输水主干河道,活水自南山一路向北,途经赤兰桥、第五桥,最终汇入苇湾洼地。
仓颉造字台、三会寺便修筑在漆渠高高的渠岸之上,借高地躲开湿地潮气。
顺着水渠一路往北地势持续下沉,里花水、曹李村滩、河池寨、南湖,漓泽一众村落,全部依托古湖泊滩涂建成,地名自带水泽印记。
古时候这条漆渠古道,既是输水要道,也是文人、官员登临古台的通行大路。
二、初唐大事:太子下葬,一众朝廷官员踏临高阳原
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之后,李建成离世;时隔两年,贞观二年正月十三,朝廷以王侯礼制,正式将李建成安葬于高阳原,也就是今天咱们太子阳村所在塬地。
按照唐代皇家下葬规制,负责丧葬礼仪、宗庙、京兆府的大批朝廷官员、宗室官吏,尽数来到这片塬上,主持墓穴选址、下葬仪式、墓志镌刻诸事。
出土的李建成墓志仅有五十五个字,清楚记下安葬地点:葬于雍州长安县之高阳原,便是此地最确凿的物证。
贞观十六年,朝廷再次下诏,追封李建成为隐太子,之后官府官员也多次前来此处陵园巡视祭扫。
正因大批初唐官吏往返踏足此地,高阳原、三会寺、仓颉造字台,早早便进入长安官场的视野,为后来皇室到此游览埋下伏笔。
坊间流传太子幼时在附近村落吃奶、饮用米汤的民间传说并不符合史实,李建成自幼长于皇宫大内;这片郊外高地只是皇家陵寝、城郊游览胜地。
三、盛唐鼎盛:皇室集群登临,一众朝臣登台赋诗
唐中宗景龙年间,帝王带领后宫、文武百官亲临三会寺与仓颉造字台礼佛怀古,上官婉儿、李峤、郑愔等一众当朝重臣随行,当场写下多首应制诗作,成为长安城南著名的文坛盛事。
1.上官婉儿《驾幸三会寺应制》
释子谈经处,轩辕刻字留。
故台遗老识,残简圣皇求。
驻跸怀千古,开襟望九州。
四山缘塞合,二水夹城流。
宸翰陪瞻仰,天杯接献酬。
太平词藻盛,长愿睹鸿休。
2.李峤《奉和幸三会寺应制》
古台仓颉里,新邑紫泉居。
老寺三会处,遗踪鸟迹余。
3.郑愔《奉和幸三会寺应制》
鸟籀遗新阁,龙旗访古台。
造书臣颉往,观籍帝羲来。
睿览山川匝,宸心宇宙开。
梵音随驻辇,天步接乘杯。
旧苑经寒露,残池问劫灰。
散花将捧日,俱喜圣慈开。
等到盛唐中后期,古寺慢慢荒芜,诗人岑参独自登临高台,写下千古流传的怀古绝句:
4.岑参《题三会寺苍颉造字台》
野寺荒台晚,寒天古木悲。
空阶有鸟迹,犹似造书时。
余下还有唐代诗人汪遵、李咸用留下吟咏仓颉古迹的诗篇:
汪遵《仓颉台》
观迹成文代结绳,皇风儒教浩然兴。
几人从此休耕钓,吟对长安雪夜灯。
李咸用《仓颉台》
先贤忧民诈,观迹成纲纪。
自有书契来,争及结绳理。
四、宋元明:古台日渐荒凉,古迹留存于方志记载
宋代经历战乱之后,三会寺破败荒废,没有专门留存题写此地的诗词,仅有地方志记录仓颉造字台这一处上古遗迹。
明代塬上寺院早已倾颓,来往游人大多只留下碑刻题记,很少再有传世诗文。
五、清代:外地名家途经关中,登台提笔怀古
1.王铎
王铎原籍河南孟津,顺治八年奉命西行祭祀西岳华山,漫长的旅途途经长安;身为书法大家,他专程奔赴高阳原仓颉造字台,凭吊汉字始祖遗迹,留下五言古诗:
至人恍欲见,遗迹满苍苔。
木落蜊虹在,山深鸿雁来。
万祀文明肇,中天首独回。
2.毕沅
清代陕西巡抚毕沅踏遍关中古迹,亲临造字台,亲手为石碑题写“仓颉造字台”,守护此地文脉遗存。
六、近现代诸多名人登临探访
1.康有为:民国十二年,康有为西行关中,乘车登临高阳原造字台,勘察夯土古台遗存;看见石碑之上刻印佛家文字,认为玷污文祖仓颉,当即命人铲除碑上多余刻字。
2.蒋介石、张学良、杨虎城:1936年西安事变爆发之前,陕西省主席邵力子陪同一行人到访仓颉造字台,曾经计划在高阳原高地开办仓颉大学,深耕汉字文脉研究,后续事变爆发,计划就此搁置。
结语
一处高阳塬,藏着初唐太子陵寝,承载仓颉造字的千年文脉。从贞观年间朝廷官员安葬隐太子,盛唐皇室群臣登台题诗,再到后世历朝文人络绎不绝前来怀古凭吊;一条漆渠、两座古桥、一湾苇池,串联起整片土地千百年的人事更迭。乡土本地的地貌,便是最真实的史书。
作者:周德 长安人,书法家
编辑:司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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