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研墨,准备写幅中堂。
翻字帖找内容,翻到高适这首七绝。"万骑争歌杨柳春"。七个字读完,手下忽然停住,忘了研墨这回事。
"争"字扎眼。
万骑争歌。千军万马,不争战功不争边地,争着唱歌。唱的还是杨柳春——那该是多软的调子。
我盯着那个"争"字看了很久,想起去年写的一件糗事。
去年有人求我一幅字,指定要写"金戈铁马"四个大字。我摆开架势,铺纸蘸墨,落笔写"金"字,捺脚狠狠压下去——啪,笔尖劈了。换一支笔重写,这回"戈"字的斜钩倒是拉得有力,可最后的"马"字,怎么也写不出那股雄浑劲儿来,四条腿软塌塌的,像匹病马。朋友看了没说话,我臊得慌,说要不换首温婉点的诗给你写吧。
写到"杨柳"二字,手底下倒顺了。
后来我想通了。我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金戈铁马"的料。爱写的是"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一写这种句子,手就松了。非让我抡大斧头,那斧头迟早砍到自己脚上。
王铎也写高适。
他那幅"万骑争歌杨柳春"我见过图版,具体哪年写的记不清了,大概五六十岁光景。前几个字还端着呢,"万骑"二字墨浓笔沉,像个将军勒着马缰绳。可写到"杨柳春",笔锋忽然就软了。"杨"字那一撇,悠悠地荡出去,"柳"字的竖画拖得老长,像柳枝垂下来。"春"字收尾那一捺,含蓄得像抿嘴笑了一下。
好笑的是,高适这首诗后半截不是这么回事。
"万骑争歌杨柳春,千场对舞绣骐驎。到处尽逢欢洽事,相看总是太平人。"
全诗四句,王铎留了第一句。那后半截的"太平人"三个字,他没写。
是没写全,还是故意截的,我不知道。可那一幅字里,"杨柳春"三个字写得那样柔、那样松,跟前面的"万骑"判若两人。像一个人穿着铠甲唱起了情歌,盔甲还穿着,声音已经变了。
我有个习惯,临帖写到一半忽然停笔的事干过不少回。有时是写不下去了,有时是舍不得写下去了,有时就那么停着,让那个句子悬在那里,觉得比写完整了更好。
王铎大概也有过这种时候。
"杨柳春"这三个字,写出来就够了。后面那些太平不太平的,再说吧。
我搁下笔,研墨的工夫把这首诗又读了一遍。高适写这诗的时候大概也在边塞。万骑争歌,千场对舞,到处太平景象。边塞真有这么太平么?还是写诗的人想把太平写出来,给自己听,也给那些争歌的骑士听?
写字也是。写"杨柳春"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在春天里。写"万骑"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力气。有时候缺的就是那几个字,写出来,心里就过去了。
高适那后半截诗里还写"绣骐驎"。绣的麒麟,不是活的。可舞起来的时候,谁还管是不是绣的呢。好看就行,热闹就行。万骑争歌,争的那口气,比歌本身要紧。
从前我有一个朋友,学字比我晚,但比我用功。他专攻草书,天天临怀素。有一回我去看他,满屋子都是"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他说我就是喜欢这股劲儿,写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在绝叫。后来他笔力确实上来了,线条又狠又快。可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晚上睡不着,心里空得慌。我说那你写几笔静一点的吧。他试着写"明月松间照",写了半行就撂笔了,说手不听使唤了。
力用久了,就收不回来。
王铎能收回来。"万骑"之后接"杨柳春",中间那个弯转得漂亮。能抡大锤也能穿针引线,才是真功夫。
其实高适这首诗写的"争歌",争的也不是输赢,是一起唱的那股热乎劲儿。万骑同声,千场对舞。不管是不是太平人,先唱起来再说。唱的是杨柳春,心里想着杨柳春,哪怕身在塞外,那一刻的春天也是真的。
翻完字帖,墨也研好了。我没写那首七绝,写的是另一首:"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写完了挂起来看,挺顺眼的。
不说这些了。若您也喜欢看字读诗,不嫌弃我这半吊子的闲扯,不妨点个关注。往后翻到什么有意思的,接着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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