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一部书,数字用得最多的是“三”。
开篇“桃园三结义”。“这一拜,桃花也含笑映祭台”,那是电视的词。三个人在桃园里结拜,三碗酒,三个头,三炷香,硬是把三个人的命拴在了一处,从此便生死与共。
“三英战吕布”。刘关张三个人打吕布一个,体现吕布勇武,显示兄弟齐心。吕布虽勇,不过一人之勇;刘关张三人,却是一体同心。这一战打的是武艺高低,也是“结义”二字的分量。
“三顾茅庐”。刘备去一次,诸葛亮不在;去两次,还不在;第三次,他在了。若是一次就见了,那便不是诸葛亮的架子,也不是刘备的诚心。中国人讲“事不过三”,过了三,便算是到了头,也到了真。三顾之前,是试探,三顾之后,是交付。那隆中的雪,落了三次,才有了隆中对,才有了后来三分天下。
再说“三气周瑜”。一气得他箭疮崩裂,二气得他金疮迸发,三气便叫他“既生瑜,何生亮”地去了。这“三气”像是三把火,一把比一把旺,最后把个周郎烧成了灰。其实哪里是诸葛亮气他,是周瑜自己心里那口气不肯咽下去,诸葛亮不过是在旁边扇了扇风罢了。三气之后,江东的周郎没了,去掉了在江东最大的对手。
罗贯中书里到处都安排这些个“三”。三大战役撑起了全书的骨架:官渡之战定北方,赤壁之战定三分,夷陵之战定鼎足之势。三让徐州是陶谦试探刘备的仁心,三封诏书是汉献帝在夹缝里的喘息。就连最后“三分归一统”,也是个“三”。
“七擒孟获”。诸葛亮抓了放,放了抓,第七次孟获才真心服了。这里头的“七”是天时,按古人的说法,七天一个循环,七次便是天意该转的时候了。
“六出祁山”。六次北伐,一个“六”字,说尽了诸葛亮的命数,说尽了一个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像六个没能写完的句子,最后一个句号落在了五丈原的秋风里。“五丈原”的“五”字。五丈,听起来很短,短到走几步就到了头。诸葛亮就殁在那样的短里头。一个人活了多少年,出了多少计策,到头来不过是个五丈原。数字有时候是这样的残忍,它把一生压缩成一个地名,一个数词,风一吹就散了。
“九伐中原”。这个“九”字,用得有些悲凉了。阳数之极,是“九”,物极必反,也是“九”。姜维继承诸葛老师的遗志,一次次出祁山,一次次无功而返。他也知道汉室难以复兴,但还是要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这九次北伐,不像关羽过五关斩六将那般痛快,也不像七擒孟获那般圆满,它带着一种暮色的苍茫,像夕阳下拖得长长的影子,一直拖到蜀汉灭亡的那一天。数字在这里,是命数的无奈。
罗贯中是个会数数的人。三国这场大戏,算来算去,开头是“宴桃园豪杰三结义”,结尾是“降孙皓三分归一统”。从三开始,到三结束,绕了个大圈,不紧不慢地告诉你,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中间那些千军万马,那些九死一生,最后都化成了史书上轻飘飘的几笔。可就是这几笔,几串数字,让一千多年后还有人坐在灯下,为那几个数字里的故事掩卷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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