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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便看到天边一抹白。那白,极淡极薄。像谁用湿了的笔,在靛青的宣纸上轻轻一拖,留下似有若无的痕迹。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鱼肚白了,带着些许若隐若现的鱼鳞状纹理,仿佛一条巨鱼刚刚翻了个身,将肚皮朝向了人间。

起初觉得它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片微凉的、濡湿的晨光;我便起身,凑到毡房的小窗前,隔着玻璃细细地望——那白却又退到了天边,远远地浮在群山如墨的轮廓线上,不肯过来。这时候是凌晨四点多了,山里的一切都还在沉睡着,只有这一抹白,像个守夜的更夫,悄无声息地换过了时辰。

回头看毡房里,大家都还在各自的梦乡里安睡着。有人睡意沉沉,呼吸均匀而深长,仿佛整个人都沉进了厚厚的水底;有人在梦呓,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听不清是旧日的名字还是今朝的牵挂,随即又安静下去;有人鼾声如雷,那声响粗犷而坦荡,在这静夜里竟显得有几分天真。

我们都老了,头发花白了,脊背弯了,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人之暮年,身体与心境都慢慢退回混沌的初始,不再有各种掩饰和故作。年轻时那些紧绷着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劲儿,如今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用久了的弦,终于可以在夜里安静地歇着。

今夜的睡态便是最好的证明,不再在乎姿势是否优美,不再介意旁人是否听见了自己的鼾声——一切都回归到生命最本真的样子,像婴儿那样,无知无觉地,把自己交给了黑暗和梦境。

我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想起昨晚的聊天。几个人围坐在炉火旁,茶壶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有人说明天一定要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早起,谁早起谁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那笑里有种释然的、放纵的欢喜。

于是我复又躺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睛,准备好好践行这个约定。可意识却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悬在半空,不肯彻底落下去。

这时候,远处有狗叫声传来。起初,应该是一只狗在叫,声音从山坳的某个方向飘过来,带着山谷特有的回响,显得孤零零的。我听不出那是家狗还是野狗,黑狗还是白狗,或许是一只黄狗吧——山里最多的便是那种土黄色的狗,毛色粗糙,眼神温驯,见了生人也不凶,只远远地摇着尾巴。

我想象它正蹲在某户人家的院门口,仰着头,对着尚未完全褪尽的夜色,一声一声地叫着,像在问这天什么时候才会大亮。后来,又有狗声加入进来,大约两三只,从不同的方向呼应着。那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仿佛山谷间正在进行一场简短而郑重的对话。渐渐地,那叫声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路往大山深处退去,直至消失在山脊的背后,再也寻不见了。

狗声歇了,虫鸣便浮了上来。一阵阵细细碎碎的声响,从毡房小窗下的花圃里传来,时高时低,时近时远,像一把看不见的沙锤在轻轻摇晃。那虫声里藏着露水的凉意,也藏着草木的香气,隔着毡房的壁,温柔地渗进来。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从毡房顶上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像细雨敲打顶篷的声响。但我心里清楚,今夜并没有下雨,天边那抹白早已昭示了晴好的天色。那应该是风声,山风从谷底卷上来,沿着毡房的圆形尖顶盘旋而过;也或许是风吹起的沙粒,细小的、干燥的沙粒,被风裹挟着,一粒一粒敲打在毡布上,便凝成了这宛若雨声的错觉。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顶上的是清越的、断续的,花圃里的是绵密的、持久的——恍惚间,竟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了有声的夜里。我心里渐渐犯起困来,眼皮沉沉的,像两片将合未合的帘子。刚想着再迷糊一会儿,哪怕只是闭一闭眼也好,忽然,一声清脆的鸟鸣从窗外响起,像一把精巧的剪刀,干脆利落地啄开了最后一点夜色。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涌来,天,便完全亮了。

光从毡房顶上的天窗倾泻下来,也从那扇小方窗斜斜地照进来。我转过头,看对面木屋前的花圃。那些花儿,在晨光里,竟艳丽得让人不敢久视。不知是格桑花还是波斯菊,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被初升的日光一照,每一颗都像一个小小的棱镜,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红的更红了,紫的晕着淡淡的金边,白的则透出玉一般温润的光泽。花圃的木栏上爬着几株牵牛,蓝紫色的喇叭口齐齐地朝向东方,仿佛在无声地吹奏着黎明的序曲。

我躺着没有动,只慢慢举起手机,将那方小小的窗框,和对面那片绚烂的花圃全部装进镜头里。屏幕上,窗是暗的,花是亮的,光与影如此分明,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油画。我的拇指悬在快门的上方,一时竟然忘记了按下去。

恍惚间,那花圃里的光影流动起来,色彩晕染开来,红的融进紫的,紫的渗进蓝的,蓝的又和晨光搅在一处——闯进来莫奈的花园,那个睡莲池畔、百花园中、光与色交织成的梦境。我忽然不想拍照了,只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片不属于相机、只属于此刻眼睛与心灵的风景,看着这山居秋暝里,暮年的我们,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