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广西出版过一本今天看来颇为奇特的小册子:《〈孟姜女〉是一株尊儒反法的大毒草》。

它不是某个文人一时兴起写下的杂文。全书从《左传》里的杞梁妻讲起,一路梳理汉、唐、宋、元、明、清的故事变化,试图证明孟姜女传说在两千多年的流传中,如何被“反动文人”加工成一件“尊儒反法”的政治工具。

书的后半部分专门揭露这个故事的“反动性和毒害性”,还用整整一章反驳“孟姜女故事具有人民性、民主性”的说法。

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锄毒草》也采用了相似的手法。书中有一篇《栽赃秦始皇用心何在?——析旧戏剧〈孟姜女〉》,其余文章则批判曹操、秦始皇和一批传统戏曲。

原本相去甚远的人物与故事,最后都被装进“儒法斗争”这个大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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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出现了:孟姜女究竟做了什么?

她没有发表政论,甚至没有留下真实存在过的可靠证据。她只活在一个流传千年的民间故事里:丈夫被征走,死在外面,她千里寻夫,哭了一场。

可在那个年代,孟姜女哭起来就是政治问题。

01

如果一路追到故事源头,会发现最初的“孟姜女”,既不姓孟,也不叫孟姜女。

《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公元前550年,齐庄公攻打莒国,齐国将领杞梁战死。齐庄公回国时,在郊外遇见杞梁的妻子,便想顺路向她吊唁。

这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女人拒绝了。

她的大意是:如果杞梁有罪,国君不必屈尊吊唁;如果他没有罪,我家里还有先人的房屋,我不能在郊外接受这样草率的吊唁。

齐庄公只好掉转车头,到她家中正式完成礼仪。

这段故事写的是一个女人在丈夫战死后,仍坚持礼数与尊严。里面没有秦始皇,没有长城,也没有哭。

到了《礼记·檀弓》,故事多了一笔:“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杞梁妻终于哭了,但城墙还安然无恙。

西汉刘向的《列女传》又把故事往前推了一步。杞梁妻伏在丈夫尸身旁哭了十天,过路的人都被她打动,城墙随之崩塌。安葬丈夫后,她因无父、无夫、无子可以依靠,投淄水而死。

到这里,哭夫、崩城和投水已经齐了,只差秦始皇与万里长城。

这最后一层,大约在隋唐以后逐渐补上。唐代的故事把杞梁变成秦朝修长城的役夫,又添入送寒衣、认尸骨等情节。

敦煌曲子词里已经出现“孟姜女,杞良妻,一去燕山更不归”的唱词。此后,杞梁又变成范杞梁、范喜良、万喜良,普通城墙也变成秦始皇的长城。

就连“孟姜”这个名字,也是后人借来的。“孟”指排行最长,“姜”是姓氏,“孟姜”原本只是春秋时期对姜姓长女的称呼,大致相当于“姜家的大姑娘”,并非姓孟名姜。

一个拒绝郊外吊唁的齐国贵族女子,就这样在两千多年里换了姓名、丈夫、朝代和死法,最后成了千里送寒衣、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这不是某个作者一次完成的创作。每个时代都往故事里放进一点自己熟悉的东西:战争、征役、夫妻离散,还有普通人对庞大权力的恐惧。

02

1924年,顾颉刚在《歌谣周刊》发表《孟姜女故事的转变》。他从《左传》《礼记》《列女传》一路谈到唐宋歌谣、地方传说,文章并非探讨有没有孟姜女,而是考证一个故事如何在传播中不断改变。

《孟姜女故事的转变》发表后引起巨大反响,有“中国民俗学上的第一把交椅,给你抢去坐稳了”的评价。刘半农读完后感叹,顾颉刚是用“第一等史学家的眼光与手段”研究这个民间故事

顾颉刚认为传说并非是抄错了一份档案,而是百姓把自己的生活经验放进故事里。唐代战乱频繁、征役沉重,杞梁妻于是从春秋时期的将领遗孀,变成了秦代役夫的妻子;她哭倒的也不再是某座无名城墙,而是象征征发与劳役的万里长城。

这种对孟姜女故事演变的研究,同时也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代又一代人喜欢继续讲孟姜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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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批判孟姜女的小册子使用了几乎相同的材料,却完全是斗争,不容质疑的语气。

它才不问百姓为什么需要孟姜女的故事,而是提问历代文人为什么要攻击秦始皇?单只这一个问题,就能窥见当年的斗争手法:默认历代文人为一个集体,进而质问动机,联系当代,找到批斗对象。

这种思路之下,故事流传得越广并不是故事受欢迎,而是百姓被孟姜女的故事“毒害”越深;百姓不断改写故事,不是民间参与创作,是反动思想不断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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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秦始皇为什么突然不能批评了

这些小册子并非几名地方作者的突发奇想。它们背后,是1973年至1974年迅速铺开的“批林批孔”和“评法批儒”运动。

1973年7月,毛泽东在谈话中把林彪概括为“尊孔反法”,认为历史上的法家主张前进,儒家主张倒退。一个月后,他写下《七律·读〈封建论〉,呈郭老》,开头便是:“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

1974年1月18日,中共中央转发《林彪与孔孟之道》,批林与批孔正式在全国连到了一起。此后的报刊文章不断重写中国历史:商鞅、秦始皇、曹操等人被编入法家路线,代表革新、统一和中央集权;孔子及历代儒者则被归入复古、倒退和分裂的路线。

这套历史观很粗暴但也很有效,先下结论,然后围绕结论找罪证即可,百试不爽。帽子一顶又一顶,神仙来了也得脖子挂个牌,先在街上游一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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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既然是进步的,历代批评秦始皇的诗文便需要重新审查。说他严刑峻法,那就是攻击革命暴力;批评焚书坑儒,就是在替复辟势力说话;写徭役沉重,会被认为是否定统一事业。

孟姜女恰好踩中了几乎所有雷区。

她的丈夫死于征役,她哭的是长城,故事里的暴君又是秦始皇。按照先前那套推导,你丈夫死了那不是家庭悲剧,是对秦始皇的“污蔑”,长城被哭倒那不是文学夸张,是对统一事业的攻击。

攻击秦始皇,就是攻击法家;攻击法家,便是尊儒。

孟姜女纵然不懂儒法,也已经替某种政治立场完成了表态。

04 参观一座庙,怎样变成政治证据

1974年7月14日,《人民日报》第二版刊登了一篇题目很长的文章:《日月飞渡,长城巍然——揭露林彪朝拜孟姜女庙的反动目的》。

文章抓住了一件小事:1960年5月,林彪到过孟姜女庙。

这原本不过是一段普通的参观记录。文章却在开头发问:这是为了游览名胜古迹吗?紧接着便替读者回答:不,他对孟姜女的“顶礼膜拜”,是出于反革命政治需要。

十四年前的一次参观,就这样变成了政治动机的自白。到过孟姜女庙,等于“朝拜”孟姜女;认同孟姜女,又等于同情攻击秦始皇的故事;而攻击秦始皇,最终指向反对法家路线。

广西的小册子几乎照搬了这套说法,还把刘少奇、周扬等人一并编入孟姜女故事的现实政治背景。

古代传说不再只是古代传说,它成了一张关系网,把《左传》、秦始皇、林彪、刘少奇和一座旅游景点串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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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解释方法看上去严密,是因为它先画好靶子再射箭,自然事半功倍。

秦始皇代表进步,谁批评秦始皇,谁就必须交代立场。材料本身解释不了,就解释作者;作者解释不了,就解释他所属的阶级;还不够,便继续追问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讲这个故事,究竟想影射谁。

阅读的次序由此颠倒。原本应该看完材料再作判断,现在却是先有判断,再挑选和整理材料。孟姜女就是在这种方法里,一步步长成了“大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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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棘手的还是“人民性”。

如果孟姜女代表普通人的痛苦,那么她的丈夫死于征役,她的眼泪又指向秦始皇,而秦始皇已经被定性为历史进步力量。“人民”与“进步”就撞在了一起。

小册子给出的办法,是取消孟姜女代表人民的资格。它声称孟姜女和范喜良出身地主家庭,故事主要由“反动文人”加工传播,所以披着民间文学的外衣,并不等于具有人民性。

在这套话语体系中,普通人并不天然属于“人民”。只有站在正确路线上的普通人,才配得到这个称呼。

05 她为什么不能哭

这也解释了孟姜女为什么不能哭。

当一个历史人物被规定为正确,因他而受苦的人就会显得尴尬。

秦始皇统一中国,确实具有历史意义;郡县制和长城,也有各自的历史价值。但一个王朝具有进步性,不等于生活在这个王朝里的每个人都过得幸福;一项工程影响深远,也不妨碍人们同情为它承担代价的人。

这些判断本来可以同时成立。政治运动将其变为忠诚测试:赞扬秦始皇,就不能谈徭役沉重;同情徭役下的普通人,便像是在否定统一;赞美长城,也就不该追问谁死在了长城脚下。

孟姜女因此显得格外刺眼。她不是帝王、将军或思想家,也不讨论天下统一和历史规律。她只问一件很小、很具体的事:我丈夫到哪里去了?

宏大的历史叙事擅长计算千秋功业,民间故事却记住了一个没能回家的丈夫。

有的愤怒被称为革命,有的愤怒被判为反动;有的眼泪值得歌颂,有的眼泪必须接受批判。事实可以筛选,故事可以改判,最后连人的感情也有了路线。

孟姜女哭了上千年,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眼泪有一天也要先交代政治成分。

当历史不再用于理解发生过什么,只用来证明谁早已正确,受审查的就不会只有历史。文学、记忆,最后连一个人为什么悲伤,都要重新解释、重新交代。

资料依据:《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礼记·檀弓》;刘向《列女传·齐杞梁妻》;顾颉刚《孟姜女故事的转变》;贵县教育局、贵县工农师范编《〈孟姜女〉是一株尊儒反法的大毒草》;山西人民出版社《锄毒草——批判宣扬孔孟之道的坏戏》;《人民日报》1974年7月14日第二版;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批林批孔”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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