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舅舅三十三岁。
那年他承包了村东头那片西瓜地,一共六亩,从清明忙到小暑,天天蹲在地里掐尖、压蔓、浇水。西瓜快熟的时候,他干脆在瓜棚里住了下来——白天看瓜,晚上也看瓜,铺一张草席,挂一顶旧蚊帐,日子过得跟野人似的。
那天下午特别热,热得地里的土都冒着白烟。舅舅从家里拿了一壶凉茶回瓜地,走到瓜棚门口,正要推门,手顿住了。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进去的光线,照在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陌生的大娘,躺在瓜棚里的草席上,睡着了。
舅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板上,愣了好一会儿。他不认识这个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她身边放着一个布包,包口敞着,露出一个搪瓷缸子。旁边的木桌上,放着一把野花。
山上的野花,紫色的,用一根草绳扎着,扎得很仔细。
舅舅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心里冒出两个念头。第一个是:她是谁?第二个是:她怎么知道这儿有个瓜棚?
他没叫醒她。他把凉茶放在门口,自己蹲在瓜棚外面的树荫底下,抽了一根烟。过了一会儿,听见瓜棚里有动静,大娘醒了。舅舅站起来,推开门。大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
就三个字。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舅舅懵了:"大娘,您……认得我?"
大娘没回答,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然后指了指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卷起来的,装在一个简陋的木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片西瓜地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的年代很久了,颜色都褪成了浅褐色,但那个人的轮廓还在。
舅舅走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我爷。"
他转过头看着大娘,脑子里嗡嗡地响。他爷爷走了七年了,这片瓜地以前就是爷爷在种。后来爷爷种不动了,地荒了几年,直到今年舅舅才重新翻出来种瓜。但这个瓜棚,这个照片,这个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刻,舅舅忽然觉得,他推开的不只是一扇瓜棚的门。他推开的是三十年前的一个下午。
大娘从草席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野花,换了个方向重新摆好。她说:"我每年夏天都来。你爷爷知道。"
她慢慢地说。那一年她还年轻,娘家就在隔壁村。那年夏天特别热,她一个人走了十几里路回娘家,走到这片西瓜地的时候,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这个瓜棚里,头底下垫着一件叠好的白衬衫。他爷爷蹲在旁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旁边放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
"你爷爷说,他在地里锄草,看见路中间倒着个人,吓了一大跳。他把我背回来的,背了足足二里地。"
她后来才知道,那片西瓜地是他爷爷承包的第一年。瓜还没熟,他自己都舍不得摘,却把唯一一个熟了的瓜切开,让她吃了半个。
"我问他,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大娘笑了笑,"他说,坏人不会倒在大太阳底下。"
那之后,每年夏天她都会来这片瓜地看看。有时候带一壶水,有时候带一把野花,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瓜棚里待一会儿。后来爷爷年纪大了,她给他带过自己做的鞋垫、腌的咸菜。爷爷走的那年,她来的时候瓜棚已经没人了,地也荒了。但她还是来了。
"你爷爷走了以后,我就每年带一把花来。"
她指了指那把紫色的野花:"这是山上摘的,他知道我认得这种花。以前我每次来都摘一把放桌上,他就笑我说'又摘花来啦'。"
舅舅站在瓜棚里,听着这些话,手心里全是汗。他每年夏天都在这片地里忙活,从清明到小暑,翻地、播种、浇水、看瓜。他从来没想过,这片地除了他和他爷爷之外,还有一个人在记挂着。
他想起来一件事。爷爷临终前那年夏天,已经走不动路了,还问过他一句:"村东头那片瓜地,还有人去吗?"他说:"有啊,我今年准备种。"爷爷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当时他没在意,以为爷爷只是放心不下那块地。现在他才知道,爷爷放不下的不是地,是每年夏天会来瓜棚坐坐的那个人。
"三十年了?"舅舅问。
大娘想了想,说:"三十二年了。你爷爷救我那一年,我二十六。今年我五十八。"
她看着舅舅,又笑了:"你长得跟他一个样。刚才你推门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舅舅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照片,没让大娘看见他的眼睛。
那张照片是他爷爷三十多岁的时候拍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片西瓜地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已经模糊了:"九二年六月,瓜熟了。"
大娘说:"这张照片是你爷爷给我留的。他说他没什么好东西,就给张照片做个念想。我一直挂在瓜棚里,怕风吹日晒坏了,专门买了个木框装起来。"
舅舅把那张照片拿下来,用手擦了擦框上的灰。照片里的爷爷年轻、瘦、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傍晚,大娘走了。她提着那个布包,拿着那把野花,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舅舅站在瓜棚门口目送她,看她走了一段路,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那手势跟他爷爷以前每次去地里时一模一样。
舅舅当天晚上没回家。他把瓜棚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新草席,把蚊帐重新挂了,又在桌上放了一壶凉茶。他找到一块木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路过的,渴了进来喝口水。"
他把木板钉在瓜棚门口的木桩上。
第二年夏天,舅舅在瓜棚里又看见了一把野花。紫色的,扎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那壶凉茶旁边。他在花底下发现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今年瓜甜不甜?"
舅舅笑了。他把纸条收进口袋里,然后摘了地里最大的一个西瓜,放在桌上。旁边也压了一张纸条:"甜,给你留着。"
后来舅舅每年夏天都留一个西瓜在瓜棚里。他从来不知道大娘哪天会来,但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有些恩情,你不记得了,但有人替你记了三十年。那把野花每年夏天都准时出现在瓜棚里,像一个人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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