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房屋过户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宋翠霞拉着我的手,笑呵呵地说:“小琳,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我惊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蒋海安说我这是婚前恐惧症,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那是两天前家庭聚会,宋翠霞让我去厨房帮忙洗菜时说的。
她声音不大,像随口一提。
她说:“你那房子那么大,就你们俩住,有点儿浪费了。要不让睿龙过来住,省得他租房子花钱。”我当时愣了半天,没接话。
01
售楼处那天,蒋海安比我还认真。
她拿着合同一页一页翻,每看到一个条款就用笔划个红圈,嘴里念叨着“这条不行”
“那条有坑”。销售小姑娘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尴尬。我坐在椅子上喝矿泉水,看她那副要把开发商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的架势,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蒋海安头也不抬。
“我觉得你比我妈还操心。”
“你妈要是在这儿,比我查得还细。”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总算点了点头,“差不多了,签吧。”
我在签字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手心有点儿出汗。
170平米的房子,全款200万,一半是我工作五年的积蓄加父母卖老房子的钱,另一半是蒋海安帮我争取来的拆迁尾款。
这笔钱花出去,我彻底成了一个房奴,但心里却踏实了。
蒋海安又看了一遍合同,确认没问题,才把文件袋收好递给我。
她表情严肃得很,像是刚打完一场官司。
我接过袋子,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她摇头说还有案子要处理,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记住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她说。
“什么话?”
“房子是你的底线。”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两年前我认识朱睿翔的时候,他对着服务员都轻声细语,递水前还要自己先尝一口烫不烫。
这样一个男人,他的母亲能有多难缠?
但我忘了一件事。
一个连对服务员都温柔的人,对谁都温柔。温柔过头的人,往往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狠。
蒋海安第一次去朱睿翔家吃饭那天,是周六下午。
宋翠霞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她围裙没解就迎到门口,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往里带,嘴里说着“小琳来了快进来”
“就等你了”
“睿翔天天念叨你”。
朱睿翔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局促。他小叔子朱睿龙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饭桌上气氛很好,宋翠霞不停给我夹菜,问这问那。
我爸妈身体怎么样,单位待遇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住的地方远不远。
我都一一回答了。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嘴上说着“这孩子真好”
“我家睿翔有福气”。
蒋海安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时不时看我一眼,偶尔夹一筷子菜,表情淡淡的。
宋翠霞倒是很热情,一个劲地招呼她吃菜,说自己包的饺子最好吃,让她多尝尝。
吃到一半,我去厨房盛汤。
宋翠霞跟了进来。
02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响,菜香混着热腾腾的蒸汽。
宋翠霞站到我旁边,接过我手里的汤勺,一边舀汤一边说话。“小琳啊,你爸妈那套老房子,还在住吗?”
“还在,他们不想搬。”
“那可不行。”她语气轻描淡写的,“你以后结婚住睿翔这边,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趁现在房价好,卖了凑个首付。你们两个年轻人,总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吧?”
我愣了一下。
汤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宋翠霞把盛好的汤递给我,笑着拍我手背,“阿姨是怕你们以后吃亏。年轻人,想得长远点儿好。”
我端着汤碗走出厨房,心里有点儿别扭。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妈的养老房,他们住了三十年,邻里都熟,怎么可能说卖就卖?
再说,这才哪到哪,怎么就聊到房子上去了?
回到饭桌上,蒋海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眼神锐利得很,像是一眼就看出了什么。
吃完饭,宋翠霞让朱睿翔送我们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蒋海安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路灯昏黄,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你婆婆刚才在厨房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会知道?
我就把卖老房子的事说了。蒋海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蒋海安的执拗让我困惑,宋翠霞的关心让我温暖,两股力量在心里打架。
我想告诉自己,蒋海安太敏感了,天底下的婆婆不都是这样吗?
操心儿女的事,说几句过来人的话,不是很正常吗?
可我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蒋海安约我喝咖啡。她开门见山,连寒暄都没有。
她知道我不会主动开口,所以她先说了。
她把自己的事摊开了给我看。
“我姐当年跟你一样,嫁人的时候什么都相信。人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当真了。”蒋海安喝了一口咖啡,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结婚前,她爸给了一套房子做陪嫁。婆家知道以后,天天在她耳边吹风,说什么买房不如买商铺,以后收益高。她男人也劝,说得天花乱坠。”
“后来呢?”
“后来房子卖了,钱投进所谓的‘家庭基金’里。不到一年,钱没了,房子也没了。小叔子结婚没房,她婆婆让她把剩下的钱‘借’出去,从此再没还过。”
蒋海安放下杯子,看着我。
“我姐现在住在租的房子里,跟那个男人离婚五年了。他说那是他妈的错,跟他没关系。但你知道吗?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落在咖啡杯沿上,折出一道白色的光。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蒋海安没再逼我,只是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如果你非要赌,那就准备好输。”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回。
03
一个月后,我爸妈真的把老房子挂出去卖了。
我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我爸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闺女,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
挂断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妈后来给我转了一笔钱,加上我爸的退休金补偿,凑了三十万。
我把工作五年攒的二十万也打进去,一共凑了五十万。
离全款买房还差一大截,剩下的那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谁知道峰回路转,蒋海安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帮我争取到了一笔八十万的拆迁尾款。
她说是我爸妈那片老城区改造时漏算的补偿,追了大半年终于要回来了。
“你不用谢我。”她在电话里说,“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
我攥着手机,眼眶发酸。
有了这笔钱,加上之前的存款和我爸妈的支持,总共两百万。
蒋海安陪着我在城里转了一个多月,看了十几套房,最后选中了一套一百七十平米的二手房。
户型方正、采光好,在十二楼,能看到远处的山。
签合同那天,蒋海安让我发个朋友圈。
我问她发什么,她说就发房子的照片,配一句“未来的家”。
“你要让她知道你买了房。”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还要让她知道是你一个人买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照做了。
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宋翠霞的电话就来了。
“小琳啊,你买房了?真的假的?”她声音尖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真的,刚签完合同。”
“哎呦我的天!你这孩子太能干了!”她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我有本事,“我看人果然没错,我家睿翔有福气,找了这么能干的媳妇。”
我听着她的笑声,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她夸了半天,话锋突然一转:“那个,小琳啊。睿龙那孩子最近谈了个女朋友,也快结婚了。可女方家里硬要一套房子才肯嫁。你说这事……”
我没接话。
“不过没关系,你有房子了,睿龙的事情妈自己再想办法。好了好了,你忙你的。”
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一荡一荡的。
十二楼的光线晃得我眼睛发花,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朱睿翔那天晚上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下班回来,我给他看他妈打的电话记录,他什么都没说。我问他怎么了,他就摇头,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
因为夜里他翻了一整晚的身,一次都没睡着。
04
搬家后,宋翠霞隔三差五就来串门。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眼珠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是在数这房子里能站多少人。
“这房子真大。”她说了好几遍。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还在转。转到茶几上摆着的购房合同,停住了。
“小琳啊,这房子多少钱?”
我说了两百万。
她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中,半晌才放下来。“两百万……”她念叨着这个数字,表情古怪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天她坐到很晚才走。走的时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客厅,像是在丈量什么。
一个月后,她提了一袋子饺子过来。
说是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让我放冰箱里以后慢慢吃。
我接过袋子道了谢,她没急着走,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
说着说着,绕到了正题。
“小琳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坐在她对面,等着她说下去。
“睿龙那个女朋友,你还没见过吧?”她搓着手,语气变得小心起来,“小姑娘长得好,也懂事。就是……她家里非要一套房子,说不买房就不结婚。”
我握着水杯,假装没听懂。
“睿龙那孩子没出息,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宋翠霞叹气,“女方肚子都大了,再拖下去不是办法,可我们家哪拿得出钱买房哟。”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小琳,你这房子这么大,就你们两个住……”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水温从指尖传到心脏,凉凉的。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笑了。
“阿姨,这房子是我的。”
宋翠霞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这房子是我的。”我重复了一遍,“是我自己挣钱买的,手续齐全,所有证件上写的都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宋翠霞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像是一盏坏了开关的灯。她坐直了身体,手在膝盖上攥了攥,然后站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沉下去了。
“我的意思是,这房子我不会给任何人。”
宋翠霞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甩下一句话。
“你真行。”
她抓起包就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风从阳台上灌进来,吹着我的脸,凉凉的。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发现手一直在发抖。
05
宋翠霞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户没关紧,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啦呼啦响。
手机亮了。是朱睿翔发的消息:“在单位?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你妈下午来了。”
发完这句话,我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不想看他回复什么,也懒得看。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这房子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那天晚上朱睿翔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黑暗中躺下来,一动不动。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听到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透出来。
“小琳,我妈糊涂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
“她这辈子不容易,拉扯我和睿龙长大,吃了很多苦。有时候想偏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那光很弱,投射在墙壁上,像一个模糊的影子。
“睿翔。”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知道我今天心里有多难受吗?”
他没回答。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像是一盆冷水慢慢淹没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件事。
每天上班下班,偶尔约蒋海安吃饭,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宋翠霞好像也消停了,没再来找我麻烦。
我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领证前三天。
那天是周六,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我从猫眼往外一看,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宋翠霞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是朱睿龙。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水果。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开了门。
宋翠霞一进门连鞋都没换,就拉着我往客厅走。她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我站着没动。
“小琳,妈今天来,是真的有事跟你商量。”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抬头看着我。
朱睿龙站在玄关,没进来。他靠着门框,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睿龙那个女朋友,家里催得紧,肚子也等不了了。”宋翠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妈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求你。”
“你先把你那套170平的房子,过户给睿龙用几年。等他们结了婚,攒够钱了,再还给你。”
她说得很轻巧,像是在说一块蛋糕或者一件旧衣服。
我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一处。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我笑出来了。
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干干的,没有任何温度。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宋翠霞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站起身来,俯视着她。
“阿姨,你是在逗我吗?”
“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我掏的钱,我签的字,我贷的款。你凭什么让我把它送给你的小儿子?”
“就因为你要当婆婆了?”
宋翠霞的脸终于垮了。
06
宋翠霞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两下。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笑着怼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她嗓门大得惊人,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朱睿龙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玩手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我眼里有没有您,取决于您有没有把我当人看。”我站在她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下去,“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花的是我和我父母的钱。您开口就要,凭什么?”
宋翠霞气得嘴唇发白,手指哆嗦着指向我。
“好好好!你有本事!你硬气!我怎么瞎了眼让睿翔找了你这种女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她妹妹,第二个打给她娘家侄女,第三个打给她楼下棋友陈大姐。
每个电话都重复着差不多的内容。
“我那个儿媳妇,硬气得很!自己买了套房子,就藏着掖着不给人动!睿龙要结婚没房子,我跟她商量能不能先住住,她倒好,把我往外轰!”
我在旁边听完她打的每一通电话,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朱睿翔发的微信:“我妈是不是去家里了?”
我打字回他:“是。”
“你等着我,我马上请假回来。”
放下手机,我看着宋翠霞还在那边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心里忽然没有愤怒了。
只有一种空空的、凉凉的感觉,像是站在深秋的风里,裹着大衣却挡不住凉意。
这通电话持续了半个小时。
宋翠霞挂了最后一通电话,瞪着我说:“你等着。我家睿翔回来,看他怎么说。”
她拉着朱睿龙走了。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巨响在楼道里回荡了好久。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留下的那袋水果,红彤彤的苹果和橙子堆在一起,看起来很好看,却让我觉得恶心。
晚上八点多,门锁响了。
朱睿翔走进来,脸上满是疲惫。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客厅里只亮着茶几上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照着他脸上深深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妈让我把房子过户给睿龙。”我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很,像是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朱睿翔垂着头,手指在身侧攥了攥。
“她说……”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她说让睿龙先住着,过几年再还我。”
朱睿翔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小琳,我妈她……”
我没等他说完就站了起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把房子让出来?”
他愣住,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就是那一瞬间,我看懂了他的沉默。
窗外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散落在远处,像一粒粒碎钻。
我看着蹲在茶几旁边的他,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又像是早已在无数个沉默的瞬间预见过。
07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朱睿翔睡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着一道门。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黄色光影。
手机亮了。
蒋海安发了条微信:“你还好吗?”
我打字:“不好。”
电话马上打了过来。我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她那熟悉的声音:“你哭了吗?”
“没有。”
“那就好。跟我说说。”
我躺在床上,把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中间好几次说不下去,咬着嘴唇把自己逼回平静,然后继续。
蒋海安一直没打断我,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先听我说。”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顾忌,“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吗?”
“哪件?”
“我姐。”
我握紧了手机。
“你让我留意什么细节来着?”
“不要只看表面。”蒋海安的声音很轻,“宋翠霞急着让你让房,她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睿龙女朋友怀孕了。”
“你确定吗?”
“你见过那个女的吗?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确定她真的是睿龙的女朋友,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蒋海安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
“你先别急着回答。”她说,“好好想想。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我靠在床头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一个决定。
我请了两天年假,开始自己查。
我先找了朱睿龙的朋友圈,翻看他的动态。
除了打游戏就是吃夜宵,约几个哥们吹牛,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女生的照片。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谈了女朋友,居然一条合照都没发过,这正常吗?
我又去了他常去的那家网吧。老板娘认识我,说是朱睿龙嫂子。我假装顺路路过,随口问了一句:“睿龙最近不怎么来了吧?听说交女朋友了。”
老板娘嗑着瓜子摇头:“女朋友?没听说过。”
心里咯噔一声。
我按照宋翠霞之前说的地址,找到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家。
那是一个城中村,房子老旧拥挤。
我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睡衣,头发散乱。
“您好,请问周敏在家吗?”
“不在。”她上下打量我,“你找她干嘛?”
“我是她朋友,路过顺道来看看。”
女人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身后的屋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她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再转过头来时,表情变得不耐烦了。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个装修公司的。”我临时编了个谎,“有个客户说是她家,让我来量一下房子的尺寸。”
“装修公司?”女人皱眉,“我家不装修。”
“那可能是我记错门牌号了。不好意思。”
我转身往外走,心跳得很快。
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不对,一切都不对。
这个女人看到有人来找自己女儿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你是她什么人”吗?
如果是亲生母亲,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对方的身份和意图。
可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烦躁。
就像是一个不喜欢被人打扰的人,在应付自己不耐烦的事情。
我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给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他在派出所工作,认识的人多,查个户籍信息不是难事。
半个小时后,他回电话了。
“佳怡,那个地址的户主姓刘,不是姓周的。里面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她儿子,没有年轻姑娘。”
我握着手机的手,颤抖了一下。
“你确定?”
“百分百确定。”
我挂了电话,靠在小巷的墙上,抬头看着头顶交错的电线。天空被分割成无数块碎小的蓝色,像是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一直蔓延到头顶。
那个女人,那个所谓的“女朋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全是编排好的戏。
08
我没有直接声张。
拿着手机里的录音和照片,我坐在咖啡店里,一杯冰美式喝了快两个小时。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朱睿翔知道吗?
他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还是被他妈蒙在鼓里?
我发现我竟然分辨不出来。
和他在一起两年,我以为自己读懂了他,可这一刻我才发现,有些人的底色不是读出来的,而是在关键时刻才显出来的。
回到家,我给朱睿翔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光线从亮到暗,从白到黄,最后变成了灰蓝。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看着对面那栋楼里的窗口一家家亮起来,像是谁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排蜡烛。
晚上七点多,朱睿翔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暗影。他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你回来了。”我说。
“嗯。”
他到客厅坐下,我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那段录音的界面。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他问我。
我没回答,直接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先听听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和那个女人的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朱睿翔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他的手指攥在膝盖上,指节泛着青白色。录音播完,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你妈花了三万块,请了一个人假扮睿龙的女朋友。”我说,“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腾房子。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睿翔,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痛苦,混在一起,像一团拧在一起的乱麻。
“我真的不知道,小琳。我发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我相信他了。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的裂痕不是相信就能抹平的。他的瞳孔里印着我的脸,我的脸是平静的,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碎掉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色很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市深处嘈杂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吞噬了所有。
那天晚上朱睿翔跪在客厅地板上,一直跪到凌晨。我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没有拉他起来,也没有安慰他。
我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09
第二天一早,宋翠霞就杀了过来。
她大概是听说了什么,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门拍得砰砰响,像拆迁队来砸东西。我打开门,她直接推开我闯了进来。
“徐佳怡!你厉害啊!你居然去查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唾沫横飞。
“你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我们朱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去查人家姑娘干嘛?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老太婆在骗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阿姨,那个自称睿龙女朋友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女朋友。”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是你用三万块钱请来的演员。我都查到了。”
宋翠霞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我打死你这个胡说八道的东西!”
她冲上来,扬手就要打。
一只手在半空中拦住了她的手腕。
蒋海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她拦住宋翠霞的手,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根柱子。
“宋女士,麻烦你冷静一点。”
宋翠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我是徐佳怡的律师。如果你再动手,我可以以人身伤害报警处理。”
蒋海安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宋翠霞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放下来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律师?你叫律师来干嘛?”她转头看向我,脸上的皱纹扭曲着,“你居然叫律师来对付你婆婆?你是不是人啊!”
蒋海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宋女士,这是徐佳怡名下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以及购房合同、全款支付凭证。不动产登记信息显示,该房产为徐佳怡婚前单独出资购买,产权人仅为徐佳怡一人。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婚前财产为个人财产,不受婚姻关系影响。”
她看着宋翠霞,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这套房子,跟你们朱家,没有任何关系。”
宋翠霞的脸彻底白了。
她的手放了下来,嘴唇抖动了好几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一直站在阳台角落的朱睿翔。
“睿翔!你就让她这么欺负你妈?”
朱睿翔没动。
他靠在阳台的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睿翔!”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宋翠霞愣住了。
朱睿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妈,你收手吧。”
那天晚上,蒋海安帮我把宋翠霞“请”走了。
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狠厉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已经和夜色融在了一起。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朱睿翔坐在阳台的凳子上,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烟头丢了一地,灰白的烟灰在夜色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走到他身边,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进了卧室。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几分钟后,他背着一个小包走了出来。
“我出去住几天。”他站在门口,声音哑哑的,“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没拦他。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10
朱睿翔走后的第三天,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有你的医保卡和几件冬天的外套,记得来拿走。”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
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云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挂在空中,像是谁随手撒下的棉絮。
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叶子上沾着昨晚浇水留下的水珠,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蒋海安约我吃饭,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面馆。
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汤头好,老板娘也热情。
热腾腾的汤面端上来时,上面的葱花和油花混在一起,白烟袅袅地升起来。
我吃了一口面,汤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
蒋海安看着我,轻轻地笑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看看你还能不能吃下去。”
“一碗面,又不是什么大事。”
“房子卖了也不见你心疼,吃一碗面倒是不含糊。”
我笑了。
那套170平的房子,我挂出去一个月,最后卖给了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
她来看房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男孩。
小孩胖嘟嘟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房子里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
她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这房子很好,采光好,通风也好。”
我说:“是挺好的。”
“便宜点卖给我行不行?我一个人带孩子……”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没还价,就按她出的价卖了。
签合同那天,我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的轮廓被秋天的薄雾包裹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把钥匙交到她手里。
“你好好住着。”
她抱着孩子,眼眶红了:“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拿了卖房的钱,我在市区买了一套八十平的小户型,比原来那套小很多,但够我自己住了。
房子在六楼,朝南,阳光充足,楼下有个小公园,每天早上都能听到老头老太太练功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倒也不觉得吵。
搬完家那天,蒋海安来帮我收拾东西,忙进忙出,出了一身汗。
晚上我俩坐在阳台上喝啤酒。她打开两罐,递给我一罐。易拉罐盖子拉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泡沫涌出来,顺着罐壁往下淌。
我喝了一口,啤酒凉得我牙根发酸。
“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都被吃干抹净了。”我说。
她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她嘴角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夜色里回荡了很久。
蒋海安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事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我靠在新家的墙上,环顾四周。
家具还没买全,很多东西都是旧的,但整个屋子因为窗户朝南,莫名让人安心。
旧旧的,却像是我自己的家。
窗外的风从破损的纱窗里挤进来,窗帘被吹得一荡一荡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朱睿翔的头像。
他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对不起,我不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的上方。最终,我划掉了那个页面,没有删,也没有回。
我关掉手机,关掉卧室的灯,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昏黄的光影。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投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缝。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搬家时新买的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有点陌生,还有点好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声从遥远的城市深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向谁传达着某个讯息。
我在黑暗中坐起来,拉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万家灯火,一片连着一片,明灭交错,像是一条流淌的光河。
我看了很久。
十二楼的窗户里,有一扇亮着灯。不太亮,有些暗,但在黑夜里,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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