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是一部充满了失控感的影视作品,从朝廷中枢到浙江各县,从国库亏空到各派系在浙江疯狂下注,角力。
每一个人都在用心谋划,尽力拉扯,以试图获取更多的信息以自保,但改稻为桑的事态发展却步步失控。
而这种失控到达高潮的标志,就是朝廷驻外大太监,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儿子,江南织造局浙江市舶司的总管太监——杨金水,他疯了。
我相信咋看这部剧的观众,看到杨金水旁听海瑞审案,几乎没有任何征兆的就疯了,多少会有些意外,甚至感觉有些滑稽。
因为海瑞审案,还远远没推进到江南织造局的核心问题,郑泌昌、何茂才的供词也还没有牵扯到杨金水。
但如果你仔细品味这部剧,就会明白。
杨金水才是涉及到了浙江问题,但唯一善终的人,“通透”贯穿了他的江南肥差生涯。
这里的“通透”,并非褒义,也非贬义,就正如大明王朝1566这部剧,很难定义谁是真正的坏人。
而杨金水的评价,其实剧中用吕芳的口,也给出过贴切的评价:
“坏起来比谁都坏,好起来比谁都好。“
杨金水身穿红色的太监官服,在这部剧里官服颜色与历史上不尽相同,但是红大于紫大于蓝,这个等级制度是存在的。
除了司礼监中枢的五大巨头,只有杨金水这个太监能有这个殊荣,剧中的红袍的太监还不像红袍官员一样常见,光是浙江就好几个。
连前期掌管东厂的提督太监——冯宝,都只能穿紫袍。
可以说杨金水已经到达了普通太监的升迁顶点。
连剧里的旁白,也要叫杨金水一声“驻外的大太监”,地位堪比胡宗宪这封疆大吏。
不过地位的尊崇,并不能完全掩盖身体残缺带来的遗憾,杨金水在剧里也时常叹息,并不掩饰对太监身份的自卑感。
“什么人头上都可以长绿毛,唯独像我们这样的人长不了绿毛。”
另外,太监是一个很特殊存在,严党、清流可以在朝廷里拿着刀斗,严嵩、徐阶都是一派领袖、权臣。
但到了稍微上点台面的太监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的。
因为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本质上是皇帝权力意志的延伸。
就拿吕芳作比方,他可以给权臣严嵩甩脸子,本身的权谋能力也是顶尖的。
但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试图瞒着皇上暂时调解严嵩和徐阶的矛盾,就被发配去了皇陵。
所以做到杨金水这个位置的太监,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在浙江一肩担织造局和市舶司,名义上是监督大明织造局的丝绸生产和买卖,承担着提高外汇收入,充实大明国库的重任。
实际上呢?为什么江南织造局要一个太监来掌权,而非设立一个正式官员?
说明到了江南织造局,我杨金水就是代表皇帝来的,这有点类似于公司找个会计出纳,要找自己亲戚一样。
那么一产一卖,过手的是海量的银子,他的任务也就不言而喻:给皇帝私库捞钱。
杨金水的绩效考核优劣,完全由皇帝个人意志判断。
尤其是到了国库亏空,朝廷要改稻为桑的这个重要关头。
本来杨金水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对于他来说,能跟西洋谈好50万匹丝绸的生意,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他负责生产和销售,没道理原材料的事情还要他操心吧?
本质上这也属于地方民事,以杨金水的做事风格,也不想越权。
但是改稻为桑发展到从胡宗宪开始上疏抗命,郑泌昌、何茂才两个副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就慢慢回过神了。
首先胡宗宪作为一把手,走正式流程上疏到内阁,这就代表了他的态度坚定,没给自己留后路,肯定是要一抗到底的。
那杨金水就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如果改稻为桑在浙江执行不下去,那么就产不出卖给西洋的丝绸,他真的没责任吗?
说一千到一万,赚到了钱,什么芸娘,什么茶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赚不到钱,他就是办事不力,就是有错。
这就是不上秤,没四两,上了称,千斤重。
其次,郑泌昌、何茂才在怕什么?只是怕改稻为桑搞不成,就捞不到钱,会有失职的风险吗?
这里杨金水的通透就体现出来了,表面上只是失职的问题,实际上呢?
改稻为桑失败,朝廷就一定会彻查浙江的官场,当然也会包括他的江南织造局。
郑何两个贪官是经不起查的,他杨金水倒不怕查贪污。
但是,江南织造局那本公私不分的账簿,本来可以充实大明国库一大笔开销的收入,经得起查吗?
他能说那些丝绸本来该给辽东、东南打仗用,给海上通商绥靖用,结果却没用在该用的地方吗?
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严,不能被沾污。
所以,他无法坐视事态失控,也义无反顾的想要促成改稻为桑。
事实上,就算毁堤淹田触目惊心,他吓得战战兢兢的进宫准备见皇帝。
但干爹吕芳却完全没放在心上:
“一两个县而已,皇上心中装的是九州万方。”
连皇帝听了也没有过多评价,反而问起了胡宗宪的态度。
这说明杨金水的判断是对的,他一心就是是为了嘉靖皇帝赚钱,就算是出点岔子,那也是严党主导的,不关他的事。
也正如他所料,嘉靖皇帝听完汇报后,对他的评价是:“这个人还是得力的,明里不要赏他,暗里赏他点什么。”
所以他积极去解决问题,肯定是要比坐着等要强。
于是在胡宗宪第一次上疏后,朝廷还是坚持在浙江搞改稻为桑。
此时杨金水从朝廷的用人方向来判断,也就是用了裕王和严世藩两派举荐的人。
同时吕芳也郑重提醒了他,现在这浙江估计是要斗得厉害,他说什么也不能再趟这趟浑水了。
但杨金水万万也没有想到,他想得快了一步,手下用的这个商人沈一石居然快了好几步。
而郑泌昌、何茂才两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居然也没有阻拦沈一石往粮船上挂织造局的灯笼,就这么放他下去淳安建德了。
虽然沈一石最终没有以织造局的名义买田,变成了赈灾,但是耍这么一手,无疑会让中枢震动。
把整个朝廷都耍了,这到底是图什么呢?
因为沈一石从高翰文、海瑞、王用汲三人众口一词的反对改稻为桑,就明白过来了,这改稻为桑是真的做不下去。
那么沈一石作为织造局的商人,他还有活路吗?
他既不是宫里的人,更不是官员,他只是一个给织造局当差的商人。
但偏偏生产和原料都让他负责,而所有人都称他为浙江首富,这是多少人盯着、眼红的名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了,死也要拉点垫背的。
而沈一石这个人,其实也算是讲究,明里暗里还是保了一手有知遇之恩的杨金水。
杨金水听完他的解释以后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位兄弟的财产和命,铁定是保不住了。
所谓浙江首富,也只是一个商人,面对皇权、严党、清流,哪怕是海瑞这七品官,他也是拗不过的。
随着郑泌昌、何茂才的入狱,本来杨金水觉得事情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他还是坚持要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接过郑何的烂摊子,继续变卖沈一石的家产。
但是,新来的浙江巡抚赵贞吉,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油条加不粘锅。
他放任海瑞去审案也就算了,还要深挖郑何和织造局之间的关系。
寻常官员哪怕是徐阶、高拱来,到这一步也该结束了。
但海瑞不是一般人,他嗅到了浙江贪腐背后更大黑幕的味道,而且极力要把这黑幕揭开,摆上台面。
而赵贞吉呢?也不是一般人,本来处在清流的核心圈之外,却要借着海瑞的手,去获许信息,探寻皇帝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海瑞的耿直在赵贞吉手上,变成了一盏探路灯,成为他窥探全局的一枚棋子。
本来坐在侧室旁听的杨金水,蓦地站了起来,随后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眼看郑何已经招架不住,杨金水去找赵贞吉,他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与赵贞吉谈完,冷眼看着这个站在岸边等船翻的老油条,杨金水想了很多很多。
皇帝不知道严党在浙江的贪腐,但郑泌昌、何茂才也不知道织造局和内廷的账目,
海瑞一干正直的官员只知道严党为了改稻为桑,在浙江搞毁堤淹田、通倭冤案。
清流和严党在朝廷里斗,也只知道国库被弄的没钱,他们都不知道根源在哪。
这一切一切的碎片,想要拼凑出完整全局,那他杨金水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本来我以为杨金水是怕死,才选择装疯。
后来经过思考,我认为杨金水不是怕死,是他不能死。
杨金水是手握织造局和市舶司两大钱袋子的总管太监,显赫的红色官服,身边站的是身价二十万两白银的芸娘。
谁不知道他这个职位是个肥缺?那之前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本质上是因为干爹掌印大太监吕芳用了他,而且是代表皇帝用了他。
杨金水自己贪得多吗?
我们用结果反推,杨金水疯了以后,宫里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全部被彻查,严党官员对织造局也是上下其手。
看看沈一石过得什么日子?粗布衣,喝白水。
很多人都说,芸娘价值二十万呢,但恰恰是沈一石自己说,芸娘最大的作用是给杨金水“撑面子”。
这种撑面子一是面对西洋人、浙江官员的皇权尊严,二是弥补了杨金水作为太监的心理残缺。
那么这个时候,如果杨金水真的选择自我了断,那么干爹吕芳怎么办?织造局的账目又怎么办?
这一切跟嘉靖皇帝就更说不清楚了,他会认为,自己身边的吕芳真的隐瞒了自己,谋取了大量的私利。
而自己这个驻外大太监,也全顾着自己享受,忘了是谁把他派到了浙江,忘了自己的根。
他要是这样死了,就太冤了。
但是海瑞案子查到这个份上,闹到了朝廷中枢,那么下一步受审的就该是他杨金水了。
他能在朝堂上把织造局的问题说清楚吗?不能。
本来在改稻为桑的漩涡边缘的杨金水,在这一刻一下子被卷到了漩涡中心。
现在他还没有看到事态的真实变化,事实上,如果他真戴上了镣铐,送往刑部大理寺。
清流们会撬开他的嘴,为的是把严党送往地狱。
而严党也会为了自保,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他。
而司礼监的二把手陈洪,早就对吕芳的位子虎视眈眈,更会接着他来打击吕芳,把吕芳拉下马。
所以,工具人可以死,但是顶级工具人杨金水,不能死。
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要成为皇帝和文官集团之间的防火墙,要在清流和严党的斗争中渔翁得利。
同时,他也要维护吕芳、维护皇帝尊严。
这就是顶级工具人的信念。
所以,他作为一个不完整的男人,可以硬抗陈洪的百般酷刑,一声不吭。
但也可以与嘉靖皇帝的对话中,隐晦的传递有用信息,同时对外依然隐瞒住他装疯的事实。
直到三年过去,最终熬过了这一切,顶级工具人杨金水也完成了他的使命,用吕芳的话来说:
“都过去了,从这一刻起你不用再装了,终于没有人再算计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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