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专业学习的需要,今年3月,我登上了集美大学的育德轮,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在海中,看海。
朝舷窗外望去,大部分时候,只能看到两种色彩:一半是天空的淡蓝,另一半是大海的深蓝。它们在极远的地方交融,直到海平线与天际线都融为一体。这两股广袤的蓝色在视觉上显得那么割裂,变换得那般突兀,合在一起却又浑然天成,不论看多少回,都不令人感到厌烦。
不时从远方驶过一两艘船只,开始时,它们甚至和海风卷起的浪花相差无几。等船只慢慢靠近,甚至会和我们并驾齐驱。这一幕在我心里生发出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在这无穷无尽的水上行舟,和在一滴水也没有的沙漠中跋涉并无二致,就像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中领着驼队,无意间遇见另一队行商的伙计,互相寒暄过后,再各奔东西。
从前在书中读到的“浩渺”二字,到了海上,才真真切切地从书里走了出来——人只有身在其中,才真正读出它的宽广,就像在山间看山,在草原看草,但山再高,有顶,草原再广,有边,而海,无边无际。在海中看海,就像是自己变成了大海的一粒细胞,在它的身体里游走、穿梭,然后悄无声息地浮上水面,成为一朵雀跃翻腾的浪花。
海上并不只有浪花,还有船尾划开水面,留下的细密绵长的白痕;有海风猛击船舷时低沉的呜咽;有鸥群随船同行,喉间挤出沙哑的啼鸣;有来自机舱深处的细微震颤,与海潮拍打船体时轻柔的摇晃……尤其是当信号失踪,智能手机变成一块板砖,一切与外界的联络都被无声切断,人反倒能卸下所有的焦躁和疲惫,将全身心都投入这新奇的体验中来。一视、一听、一触、一感,都让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船上的网络总是时有时无,到了驶出的第一天夜里,就只能收到几条断断续续的消息,再到后来,便是整日整日的“无服务”,有时甚至数日都收不到家人朋友的只言片语。刚与世界失联时,一有空闲,我就会不停地在船上四处寻觅网络,看看能否从哪个角落中发掘出些许微弱的信号——从甲板层的水手舱,到生活区外的走廊,再到顶楼的教室,一处处试过,也一次次失望。
直到后来不得不承认,既然有些消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去,有些牵挂无论如何也传递不到,还不如随遇而安,开始专注眼前,也专注自我。
在匆忙溜走的几日里,我开始学着与没有网络的日子相处。往日的信息太多、太杂,来自学业、琐事、工作的压力层层叠叠,我的心也总被扯得七零八落,有时刚处理完一份表格,另一份文档便接踵而至。而今万籁俱寂,所有的电子产品都变成了哑巴,我反而第一次听清了自己的声音。
当生活中少了微信里那些点不完的红点,少了回不完的聊天信息,我终于可以大晚上坐在甲板上,看漫天繁星缀满夜空;有能力早睡早起,去追逐每一次海上的日出与日落;可以静下心来,去留心生活里被遗漏的点滴美好;可以认真地品味一日三餐,而不必一边忙着手头的事务一边狼吞虎咽……当日子慢下来,我发现原来从前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么多的“必须做”,大多都是在贩卖焦虑;人生中那么多的“关键期”,其实也可以按下暂停键。
生活在都市的高楼大厦里,目光所能达到的最远处,不过是某个水泥房子的一角,心也只被困在逼仄的小房间里。寒暑假回到乡下老家,站在爷爷奶奶家种满菜的小院里,当踮起脚便能望见远处的山坡时,心就多了几分自由。而在船上的这段日子,一睁眼,就看到窗外茫茫无尽的海,极尽高远的天,压力与焦虑的罗网,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海天中被撑得越来越松。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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