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帝陵打开后，近三千件文物出土。可这扇门一开，中国考古界后来再也不敢轻易碰帝王陵。
一九五七年九月，北京昌平大峪山东麓，定陵地下玄宫的石门被打开。
后殿里摆着三口朱红棺椁，明神宗朱翊钧和两位后妃沉睡其中。金冠、玉带、织锦、凤冠，一件件从黑暗里露出来。
这不是盗墓。
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有计划、有组织地主动发掘帝王陵。被打开的，不只是万历皇帝的墓门，还有一场关于史学、考古和时代急切心态的争论。
很多人后来把矛头指向郭沫若，说是他要挖万历墓。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最初被盯上的，其实不是定陵，而是明成祖朱棣的长陵。
一九五五年十月，几位文化、史学界人物联名上书，请求发掘长陵。名单里有郭沫若、沈雁冰、吴晗、邓拓、范文澜、张苏。
吴晗是北京市副市长，也是明史专家。他对明代档案、制度、陵寝有长期兴趣。郭沫若则是中国科学院院长，又是甲骨文、古史研究的重要人物。
两个身份放在一起，分量就不一样了。
一个是明史专家，一个是新中国学术机构的领衔人物。请示报告放到国务院案头时，签名不是普通倡议，而是当时文化学术界的集体推动。
可长陵太重。
那是永乐皇帝的陵寝，规模大，地位高。郑振铎、夏鼐等文物考古专家都不赞成贸然动手。他们担心的不是陵墓里有没有宝物，而是开出来以后，东西能不能保住。
这才有了后来的退一步。
长陵先不挖，找一座次要些的试试。定陵就这样被推到了前面。
万历皇帝朱翊钧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地下躺了三百多年，最后成了长陵发掘的“试点”。
一九五六年五月，定陵正式开挖。
宝城墙下，探沟一条条挖开。泥土、砖券、石隧道，工人和考古人员一点点往下找。到一九五八年七月，清理工作基本结束。
地宫露出来了。
随之出来的，还有一个难题：为什么郭沫若这样熟悉古物的人，会支持打开帝陵？
他当然知道，地下文物一旦离开原有环境，就会面对空气、温湿度、霉菌和保存技术的考验。
可一九五〇年代的那股学术气氛，比地宫里的空气更急。
当时的史学界，正在经历一场转向。唯物史观要成为史学研究的主导方法，传统考据史学仍有强大的影响。陈寅恪这样的学者，靠的是史料功夫、语言功夫、考证功夫。
这正是郭沫若心里绕不开的地方。
他不是不重视史料。恰恰相反，他太清楚史料的威力。
一九五八年六月，北京大学历史系师生写信，请郭沫若谈“厚今薄古”。郭沫若回信时，把话说得很直：搞历史要掌握资料，但不能做资料的俘虏。
随后，他点到陈寅恪。
他说，在史学研究方面，要在不太长的时期内，“在资料占有上也要超过陈寅恪”。
这句话很重。
它不是一句随口牢骚，而是那一代新史学领军人物的真实心态：既要用新的史观解释历史，也要在最硬的史料层面压过旧学名家。
定陵能给什么？
它可能给明代宫廷制度、丧葬礼仪、服饰工艺、帝后遗物，甚至未见过的文献材料。对明史研究者来说，地宫就是一座封存三百多年的资料库。
郭沫若支持发掘，学术上的吸引力就在这里。
他想要第一手材料。
不是抄书，不是转述，不是从旧档里找碎片，而是把封在帝陵里的实物直接拿出来。用当时的话说，这些东西可以服务历史研究，也可以服务历史唯物主义教育。
可墓门打开后，真正的代价也出来了。
刚出土的丝织品，有的颜色鲜亮，纹样清楚。可脱离地下恒定环境后，很快褪色、变脆、碳化。许多今天展出的定陵服饰，已经只能用复制品替代。
这就是代价。
更沉重的是，一九六六年，万历皇帝和两位后妃的遗骨在特殊年代中被毁。考古学本来想留下证据，结果一部分证据永远没了。
郭沫若想用地宫里的材料支撑新史学。
可定陵最后留下的最大教训，偏偏是：有些材料不能靠打开墓门来争夺。
后来，帝王陵主动发掘被严厉收住。周总理和文物考古界的意见，使大规模发掘帝王陵的风气没有继续蔓延。定陵成了唯一，也成了警钟。
郭沫若不是定陵发掘的唯一发起人，也不能把全部责任简单压到他一个人身上。
但他的支持，确实给这件事加了很重的学术砝码。吴晗需要明史材料，郭沫若需要新史学在“资料占有”上的胜利；两个愿望合在一起，地宫的石门就很难再关住。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北京，郭沫若病逝。
他身后的书稿、甲骨拓片、考古文章还在。昌平大峪山东麓，定陵地宫的石门也还在，游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手扶栏杆，抬头看那道被打开过的门。
那道门，关不上了。
参考资料：
一、《人民日报》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一日第七版，郭沫若《关于厚今薄古问题》
https://cn.govopendata.com/renminribao/1958/6/11/7/
二、人民网《帝王陵到底能不能主动发掘》
https://politics.people.com.cn/n/2013/0609/c70731-21801921.html
三、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定陵景区》
https://yllhj.beijing.gov.cn/ggfw/bjsggml/zrlgy/zrlgy2/202206/t20220620_2746806.shtml
四、明十三陵官网《定陵发掘60周年，我们请您来看看！》
https://www.mingshisanling.com/news/227.html?c_id=5
五、中国社会科学网《新中国史学的初建——郭沫若与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主导地位的确立》
https://www.cssn.cn/lsx/lsx_zgs/202210/t20221024_5552419.s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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