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隔壁老张家儿子结婚,鞭炮从巷口一直铺到了单元门口,红纸屑飘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我在厨房切菜,菜刀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窗外的鞭炮声太响了,震得玻璃嗡嗡响。我家老陈在客厅嘟囔了一句"热闹是热闹",我没接话。我们俩心里都清楚,这种热闹这辈子大概都轮不到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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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今年三十六了,单身。上回带回来一个姑娘还是三年前,吃过一顿饭就没下文了。后来我们再问他就说"不急",问多了就干脆不回消息。

过年回来住几天,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饭桌上我跟老陈你看我我看你,嘴里的菜嚼了又嚼,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年夜饭照例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四喜丸子糖醋排骨,都是小陈爱吃的。他夹了两筷子就说饱了,碗搁在桌上,米饭剩了大半碗。

老陈端起酒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放下了,杯沿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脆响。那声脆响让屋子里的空气多了一层薄薄的壳,谁也没伸手去捅。

后来亲戚打电话来拜年,问"小陈有对象了没",我捏着电话站在阳台说"还在看呢"。那头说"都多大了还看",我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进屋,天黑了,楼下有人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亮了一瞬间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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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话——要是小陈这辈子不结婚不要孩子,那我们养他这么大,到底图什么?

这念头像颗石子扔进了井里,沉到底了还在翻着泡泡。我从床头坐起来,靠着床头板望着对面墙上挂的全家福。那张照片是小陈十岁那年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我和老陈中间,嘴角咧着笑,两颗门牙换过了新长出来的大了一号。

他那会儿最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老陈去钓鱼他拎着水桶跟在后头,水桶在膝盖上磕磕碰碰的,歪歪斜斜溅出一路水迹。

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养大了孩子,看着他成家,看着他生孩子,日子一天天往下传。可现在那串往下传的链条,到我这儿可能要断了。

后来我偷偷打听过小陈为什么不找对象。从他一个老同学那儿知道了一些事。小陈说过觉得结婚太累了,养孩子太累了,两个人凑合过不如一个人清净。

还说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爸爸,怕自己做不到,怕孩子跟他一样别扭。

我听完这些话蹲在灶台前面择韭菜,手指头掐着老叶子掐断了一根又一根。那些话我不知道怎么接,我养了他三十多年,他怕自己当不好一个好爸爸,可他已经是我这辈子唯一养大的孩子了。他要是不要孩子,那我跟老陈这一辈子到底在养什么?

那段时间我常常翻他小时候的相册。从满月到百天到会走路,一张一张的,他趴在地上抬头看我笑,他穿着开裆裤骑在老陈脖子上,他背着小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冲我挥手。

那时候他多小啊,软乎乎的趴在我肩头睡觉,口水流了我一肩膀,我觉得那口水都是甜的。我那时候盼着他长大,盼着他出息,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长大到不再需要我,大到我连他为什么不结婚都无法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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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我摔了一跤。

膝盖骨折,打了石膏在家躺了一个多月。老陈要上班没法整天照顾我,小陈那段时间正好在休年假,主动请了假回来照顾我。

每天早上他端着一碗粥进来,粥里放了他自己熬的南瓜,软烂烂的,搁在床头柜上晾着。他蹲在床边帮我换药,手法笨拙但很轻,手指头碰着我皮肤的时候小心翼翼,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我半躺半靠在床头,他坐在床边削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我忽然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我伸手去摸了摸那些白头发,他愣了一下没躲,就那么让我摸着。

"小时候你头发又黑又密的,"我说,"现在也有白头发了。"

他低着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垂下来,细长不断。他那天陪着我坐了很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妈我先出去买个菜"。

我点点头,门关上以后屋里又安静了。可我看着床头那碗南瓜粥,粥还冒着热气,他临走前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窗帘被风吹起来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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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次聊天,他忽然说:"妈,我可能不会结婚生孩子了。"

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手攥着遥控器没说话。电视里演着什么我也没看进去,画面一闪一闪地晃着。

他接着说:"可我会一直照顾你们。不会让你们没人管。"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把门带上了。我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电视里的广告声在响,大概是某个洗衣液的广告,反复在说"干净如新"。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而我一直停在老地方没跟上他。那根传下去的线在他那儿攥着不肯松手,他怕攥紧了会断,怕那条路不是他该走的路。他选择停在原地看着我,而我却一直以为他是在后退。

阳台上那盆绿萝是他去年买回来的,藤蔓已经长得很长了,从花盆边沿垂下来挂在半空里,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我每天给它浇水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看着那些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再抽出新的嫩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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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昨天在饭桌上又问了一遍,小陈低头扒着饭没有说话。我把那盘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吃饭吃饭,菜要凉了"。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桌上,筷子上闪着细碎的光,盘子里的菜冒着热气,屋里暖融融的。

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长成了一个会记得给我开窗透气、会熬好粥晾温了端进来的大人。他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这件事,大概跟我养他的意义,其实是两回事。

他可以选择成家生子,烟火度日;也可以选择独身自在,安然一生。只要他三观端正、平安健康,活得坦荡、过得舒心,那我们数十年的养育,就不算白费。